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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长篇连载  
1、 钱绒:心比土地更荒芜
                            
                                                            文/方格子

     “平江来的钱绒已经死了”——钱绒说。                                     
     历来,浏阳便有以方位划分的片区,东乡,南乡,西乡,北乡。流传在民间的四句顺口溜(乡间俗语)概括了这四个片区的大致境况:东乡出懒汉,南乡出煤炭,西乡出小旦,北乡出布担——地处山区的东乡,钱不凑手时,上山砍树换得生活用品。政府偶有标语:靠山吃山,傍水吃水,大意是山水都是资源,不知到了东乡,又怎么沦落到懒汉一说。西乡出小旦,戏台上小旦青衣无不风姿绰约,水袖飘逸,浏阳的美女大都出自西乡。南乡有丰富的煤矿资源,当地住民凭借此种经济安居乐业。
    七上八下,上山七里下山八里,十五里山路盘旋在这个被称作蕉溪岭的地方,往下便是丘陵,很多外出打工的北乡人就是从这山岭出去的。北乡人的外出历史可以追溯到解放前,妇女在家织布,男人挑担外出叫卖,一走十天半月,“北乡出布担”由此而来。相比较与其他几个片区,北乡人被公认最勤劳,除此之外,他们重视教育,即便揭不开锅也得筹钱让子女上学,北乡出了不少人才,天南地北都有出色的北乡人,北京某著名大学的校长也是北乡人。另有说法是,“无北乡人不成单位”,在浏阳,许多担任领导职务的都来自北乡。四个片区中,北乡人最早出去打工,有上一代人的脚印作底,北乡人走南闯北,从容,笃定。
    北乡的经济除了外出务工获取财富,种植油茶树和烤烟也是经济来源之一。“种烤烟比培育水稻更辛苦”,高强度劳作却换来微薄的收入,别的片区少有种植,而越来越多的北乡人不愿面朝黄土背朝天,选择背井离乡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钱绒的丈夫也被这个时代的大潮裹挟其中……

     钱绒,1981年出生在平江县乡村,嫁到这个村子七年,女儿六岁,丈夫一直在外打工。恋爱时期,男友就在外面,“结婚时回来过,”结婚前后花了二十多天。这个年轻人在东莞某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回家来的时候,“身上穿得很干净”,就是那一点“干净”,让钱绒在乡村幽暗的日子里,见到清新的一面,具有时代气息的一面。见到男朋友的时候是夏天,钱绒穿着长袖格子衬衫,闷热的雨季,男朋友一身运动短装深深吸引了她,白色短袖T恤,黑色运动七分裤,一双蓝白相间的拖鞋,整个是青春的象征。钱绒就那样一眼喜欢上这个小伙子,小伙子也喜欢这个挽着马尾辫的女孩,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出去”。
    钱绒没有上医院去分娩,她接受了婆婆给安排的传统接生方式,一大盆水,一把剪刀在蜡烛火上烧一下算是消毒,我在沿途的矮墙上看到政府用红漆刷起来的标语:远离传统接受,倡导健康分娩,政府希望产妇去医院接受正规的分娩护理。“消费不起。”钱绒说。
    接下来便是艰难的生产过程,钱绒生下孩子当天,公公去世——“他回来是因为公公死了”。钱绒对丈夫的不归有怨气,“可是没有办法,要赚钱。”钱绒不会忘记那一天,她在里间疼痛难忍,新生命要来到这个世界,隔着一扇门,门破了,公公早年用黄泥夹杂稻草糊上那破洞,天长日久,黄泥斑驳。一间屋子里,两个房间两个不一样的生命即将完成他们的仪式。钱绒说那一刻,我疼得忘记一切,抽空怨恨,或者她也疑惑,到底或者为什么,为节约钱,她不能享受其他年轻妈妈的待遇,在干净整洁的房间迎来新的生命。为了节约钱,公公停止血透,为节约钱,丈夫不在妻子身边陪伴,宁愿一个人在他乡独自想念。
    “我哭不是为了痛。”顿一顿,补充一句“不知道什么感觉,就觉得活着苦”。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外乡嫁过来的女子怕疼,假装娇气,倒是接生婆拍拍新生儿的屁股说,你娘生你可是流干泪了——谁也不知道她落泪的真正原因。
    谁也不知道钱绒内心,“我想到公公在外间那么苦,就要死了,想想害怕”。六年之后,她才在我面前说出这个秘密,不是秘密,只是她孤单的根本。她才23岁,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死亡,但是死亡却及时侵袭了这个家庭,钱绒从接生婆手里接过孩子时,外间婆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公公终于尝尽人间最后一点苦,归去。
    “老年人说我家孩子把公公的命夺来了。”乡村总有一些神秘之事叫人敬畏,钱绒对此说法一直耿耿于怀,她甚至一度认同了村里人的说法,要不是这个孩子急着来到世界,公公不会那么快就死——可是,活着时候的公公有意义吗?他病痛缠身,早就被亲人从内心剔除——婆婆服侍一年,耗尽她暮年心血,家徒四壁的日子似乎从未有亮光。钱绒曾经听到公公跟婆婆的对话。
    公公:我去了你怎么办?
    婆婆:别说这个。
    公公:不放心你。
    婆婆:有什么不放心的。
    公公:钱都花在我这烂身子上了,不如我早点走,可是……
    婆婆:沉默。
    公公:……就不放心你……
    婆婆压低了声音吼:早晚都要走的。
    钱绒坐在空荡荡的堂前跟我描述公婆的对话,忽然具有悲怆的力量,我宁愿相信她懂得,比如,婆婆不再试图挽留丈夫的生命,那是因为婆婆自己的灯油也将耗尽,她没有气力再顾及丈夫,他们不能再相伴到老,她宁愿后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也经不起折磨。公公走后不久,婆婆也急速离开人世,她是喝药离去的。活着是不是煎熬。
    丧礼如期,刚生完孩子的钱绒被迫参与到特殊的仪式中来,有挟持的味道——临时搭建起来的道场,这个被称为“北乡夜歌”的丧礼即将开始,在北乡一些村落,“老了人”之后便会有一场缅怀先人、追思功德的夜歌会。对仗工整的四句歌词飘摇进来,夹杂着锣鼓的铿锵,钱绒抱着孩子,默默地坐在里间,眼眶生涩,“公公的一辈子很苦,闭眼前都见不到儿子。”钱绒说,“为了节省,他买晚上的票,第二天早上到家时,公公已经合眼了。”
     这之后,丈夫很少回家。曾经看到过一个文章,“老人作为故乡存在,他们一旦离去,故乡便断了根,游子们再也无法真正从心底惦念那个地方,那些文字中描述的怀乡,大部分都因为需要怀念而怀念,似有应景之感。”
    这之后,钱绒不太待在家里,她走过长长的田埂,去寻找一个去处,以打发漫长的时间。“靠的是手气”。钱绒的手指灵巧,白皙,养尊处优的表象。如果在城里,音乐老师会好心肠地劝慰钱绒母亲——让她学钢琴吧,你看她的手指,又长又细。这白皙的又长又细的手指现在用来打麻将,大拇指熟稔地捻一下牌面,七饼。
    出嫁之前的钱绒,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弱小而受到父母的格外疼惜,相反,“我爸不喜欢我,喜欢哥哥”,这种单方面的结论致使她对周遭世界抱有足够的戒备,对父亲的爱荡然无存,母亲带她来相亲看男方家庭,被当地人好奇地打量,拘谨和排斥伴随她这次跨县旅程。
    她即将安家落户的这户陈姓人家,在远离村中心的山坡上,黄泥瓦房,在南方雨季来临时,米黄色的菌菇齐赞赞地排列在房梁木柱子上。钱绒第一次踏进这个屋子,便感到一种阴冷之气——对陌生生活的向往替代了血肉情分,钱绒几乎没有多想就同意,她对自己的婚姻不抱希望。她只是想离开,离开这个不喜欢她的地方。
    回平江的车上,母亲让钱绒想明白,男方家里一贫如洗,“连一把像样的椅子也没有,借了两把椅子来,把椅子放放平的地方都没有”。母亲担忧女儿以后的生活,却被女儿一句话剪断,“总比在家受白眼好”。钱绒曾经可以嫁得好一点,父亲的远方亲戚,家底殷实,只要钱绒答应这门亲事,哥哥小龙便可到远房亲戚的厂里上班。
    我问,“你不喜欢他?”
    “就不想让家里这么安排”,钱绒的嘴一撇,青春时光,反叛是最有力的武器,保护自己也伤害自己。
    泥墙糊起来的柴灶间,灶台冷清,看不到人间烟火。女儿在门口捡树上掉下来的桑葚吃。一只鸡在门口泥地上找食。钱绒对目前情况很不满意,“你看看这旧房子,脏脏的。”事实上除了柴灶间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披屋,紧贴老屋的这间房子不算旧,九十年代末期建造。
    “你是干什么的?”“写这个有钱吗?”语气利落,露出对外部世界的不信赖。她时不时看墙上的壁钟,看一次,再看一次,有些急躁。
    “你要去打麻将吗?”我也看一下壁钟,中午12:35。
    这个问题措手不及,“我不是天天打麻将的”,为自己辩解。到钱绒家之前,已经有人告诉我她的近况,概括起来大致有几条:不上进,不顾家,沉迷麻将,乱花钱。
    电视机上落满灰尘,两三把椅子,一张空旷的台子上搁了一些物品,一只碗,两双筷子。对话无法进行,我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起身跟钱绒说打扰,钱绒忽然没了表情,萍水相逢带给她的只是短暂的新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一个世界是一个国家,国家有边界,再弱小的国家也是戒备森严。敞开心扉何其难,所以隔膜。
    钱绒没等我走出去,先去关柴灶间的门,等我走出门外两三步,她已经顺手带上屋门走出来了。
    我让到一边,对她笑一笑,钱绒也笑了笑,我惊叹于这个美丽的1981年出生的女子,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咀嚼过多少难以言说的悲凉。深绿色外套,淡黄薄线衫,深紫长裤,粉色拖鞋,粉色厚袜子,高高扬起的马尾辫,钱绒给了我一个不明身份的背影,这个最好年华里的女子,穿不到最美丽的衣裳,“一年下来买衣服的钱……有两三百,女儿的算在一起”。她从我身边走过,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地上了田埂,我小跑几步,喊她的名字,钱绒。钱绒回头,看着我,定定的,忽然说,平江来的钱绒已经死了。
    我站住,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田埂慢慢延伸,弯弯曲曲,田野,青绿的烤烟,烟农在除草,太阳猛烈,一头牛低头吃草,偶尔抬头,无聊地哞了起来,声音洪亮,穿越田野蜿蜒过来,把钱绒身后的路拉长。
    同行的晓玲跟丽丽坐在钱绒家隔壁,是钱绒丈夫的堂嫂,堂嫂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层楼房,女儿从楼上下来跟我们打招呼,倒茶,有礼有节,堂哥去镇上买菜秧,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自然谈到钱绒,堂嫂的惋惜溢于言表。
    “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据堂嫂介绍,23那年,钱绒从平江县城打工回家,同乡人介绍这里的一户人家,后在大人陪同下走完传统程序,先看生辰八字是否犯冲,再由同乡介绍双方家庭情况,房屋,田产,家庭成员,也顺带介绍文化程度,钱绒初中毕业。性格脾气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断定婚姻只是身体跟身体的结合,生个一男半女,人生便完成大半。
    “那时她总是羞答答地对着我笑”。在这个村庄,堂嫂是钱绒唯一的精神依靠,她曾悄悄告诉堂嫂,在她有记忆开始,很少看到家人笑容,落入心底的都是漠然。“那天来看陈家,别人的眼神也都是冷的,只有你,堂嫂,只有你对我笑。”钱绒由此而跟陈家结了缘,冲着一份微笑而来,用一桩婚姻相抵。堂嫂也不负她,嘘寒问暖,以邻家大姐的和善对钱绒,钱绒有过的那一段幸福时光,是堂嫂额外给她的。她心存感激。因为嫁过来之后,钱绒并不如意,丈夫远没有同乡介绍的有能力,他在外地打的是粗工,工种跟工资一样不稳。
    老公出去打工后,钱绒的心事只跟堂嫂说,两个女子姐妹般窝在被窝说私密的话,也不可避免地谈到房事,钱绒说她唯一安慰的便是老公身体很好,夫妻生活合心合意,虽然现在不能在一起,终究有太多甜蜜的回忆。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年。堂哥带着堂嫂出去打工,钱绒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后来我们结束打工的日子,回来造房子,钱绒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堂嫂觉得自己的外出,似乎是对钱绒的背叛。“后来钱绒慢慢地变了,变得不爱做事”。“钱绒没有搞过一次卫生,你看她家里的灰尘”。
    年迈的婶子裤管上粘着黄泥,坐下来便数落钱绒,“烧的柴禾都从我家屋檐下拿的”。婶子跟堂叔疼钱绒,但也恨铁不成钢,“一块地替她平好了,让她下点菜籽都不懂。”去钱绒的菜地看过,几乎看不出是熟地,春天万物生长,青草成片蔓延在钱绒的地里。
万物生长,钱绒却死了。她说,平江来的钱绒死了。决绝的语气似乎不是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妈妈所言。
    我们坐在堂嫂家里,看着钱绒的身影渐渐变小,一直到单反相机都无法捕捉到她,我看见一个身影慢慢出现,拎着一只袋子,晃悠着从田埂蜿蜒过来。堂嫂站起来,笑一笑,“他回来了”。堂哥一路从那边过来。我出神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相对苍翠之中钱绒的背影,忽地生出汹涌的怜惜来,钱绒何曾有过那样的好时光,坐在家里看着老公从田埂那边一步步走回家。
    “前几年她老爱哭,半夜里惨得人心发慌”。邻居说。到后来,钱绒开始学麻将。钱绒从不跟牌桌上的男子拉家常,也有嘴骚的男人挑起话头,谈些男女间的事,有意要撩拨她,钱绒先不答腔,男人若再开口,她便抓起一把麻将砸到男人脸上,走出麻将场。回家之后双手握紧拳头往墙上砸,后悔夹杂在那些人群里,虚度光阴,抱着女儿哭。
    墙上看得到隐约的血迹,我问了好几次她才跟我说了这事,我拿过她的手,没有自残的痕迹,手心手背闪着无从说起的亮光。
    在村部看到一张宣传单,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宣传资料,家庭防盗篇:1、提防盗贼撬门窗。2、两分钟防范法。3、家庭防范重细节。4、警惕顺手牵羊。5、警惕“敲错门”。6、防偷狗。7、保护现场最重要——粉红色的单子分发到各户张贴,堂前正上方,门背后,屋门外各各不同,也有贴在猪圈门口的。问钱绒怎么不贴一张,钱绒觉得这个问题很滑稽,“你看看我家里,有什么偷的么?人都不值钱了,还有什么要提防的”。
    离开钱绒家,路遇一个壮实的女子,我们互相一笑,问她:刚从地里回来?答:去烟草地里。看着年龄,应该是1970年代出生的,陪同的人说,你看,她也是留守的,她多勤快,种烟草都是男人干的活,她却不怕苦。她们向我介绍这些热爱生活的人,我回头看钱绒的家,紧闭的门窗在桑葚树的阴影之中更显落寞,隐约有风,我看到钱绒晒在屋门口的衣服随风飘荡,翻飞着如失群的孤雁。
    从最初的欣欣向荣到如今在常人眼里的落魄,钱绒的经历没有人关心,她貌似认命、妥协、不在意,恰恰是对世界的不妥协不认命,她在意生命中某些一闪而过的良善,比如公公的孤绝离世。但是,常年独自生活,她学会了拒绝,拒绝表达,拒绝接受貌似的关切,平等,互爱。她不再试图取悦某个人,钱绒用她特有的方式迷惑了世人。
    离开村庄,拐出一条小道到马路,马路一侧的空地上,坐着几个白发老人,衣着灰暗。我看到那件深绿色的外套,马尾辫垂落在后背,钱绒就坐在她们中间,她的眼神黯淡,跟刚才在家时的警惕和排斥判若两人,看不到焦灼——在这些年长的老人中间,钱绒显得安定,安全,祥和。我一厢情愿地判断,钱绒急于离开屋子是因为她不愿或不敢一个人在那空房子坐着,因为那里有个敌人,她斗不过——她当然斗不过时间,在那间屋子里,时间像洪水,蓄得满满的,要将她淹没,她只有逃离。
    北乡人的勤劳有目共睹,而钱绒是个例外……她的心已经荒芜。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一直是个发展中建设中的工地,挥汗如雨的农民,远离家园,躬身于这个庞大的工地,常常找不到自己——而钱绒却在家乡迷失了自己——“平江来的钱绒已经死了”,不知是怎样的孤绝,才促使这个年轻的女子说出那样的话来。

    2013年5月3日  夜  旅店
    原定了住在浏阳北乡那个村子,转了大半个圈,还是决定回到县城,入住步行街旁边的旅店。白天的情形时时浮现在眼前。窗外人声、市声喧闹着,歌舞升平,我却想起钱绒来。她警觉的眼神,雪白的牙齿,她逐渐消失在田埂的背影。
    就在钱绒的村里,不一样的生活场景热闹着,呈现出热情、积极、向上的气息。为了让村民闲暇有个去处,尤其为了关注留守妇女的精神生活,村里分管妇女工作的丽丽动足脑筋,请镇妇联主席担纲教练,引进广场舞。开始并不被看好,在山乡,对于唱歌跳舞这样的字眼,总会跟作风不正好吃懒做挂钩,在丽丽的努力下,这个由小学改建的村部操场上,迎来首批羞羞答答的舞者。
    于冬兰和刘茜亮便是广场舞的拥趸。吃罢晚饭,冬兰骑摩托车带上外甥去三四里外的村部操场,在暮色苍茫之下挥洒思念,嘭嚓嚓,在中国大地上,到处看到成群的女子,整齐划一在时代的广场上欢欣鼓舞。
    下雨天不能跳舞,时间被无限拉长,那些淅淅沥沥的日子,冬兰多半待在家里,情感复杂地看着装扮一新的自己,照镜子成了下雨天她特有的功课,“女人要美”,涂唇膏,不画唇线,手法拙扑又何妨,只要能亮出唇彩。可是雨一直下,到黄昏才逐渐小了,广场积水未曾消退,穿戴整齐的冬兰混杂在女子中间,站在走廊下看天,等待雨歇月亮升起,明月千里寄相思,他乡的男人如果浪漫,或者会来一个短信,问的是家常,吃饭了么?外甥乖不乖?
    这便是冬兰的矛盾,下雨可以不去山场田地,尽情装扮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妆容多彩,却无人喝彩,无人疼惜。“下雨就不能跳舞”,多余的体力要尽快消耗掉,积聚在胸腔随时都有危险,或者抑郁成病,或者莫名其妙打个电话给丈夫,夹枪带棒地痛斥一番,来不及等到夜晚,想想他在外受的苦痛,便又发个短信过去,老公,你要多吃点,多吃点身体才会好。
    “身体好有什么用,你又不在身边”。乡村情话,直白,也隐晦。
    于冬兰养了12头猪,年底出栏可获得两万多块,“这些钱补给家用,也给自己买几件衣服。”后院的空地,围了12只鸡,舍不得吃,要等老公回来杀了给他补身子,每天都煮鸡蛋给外甥。
    老公在浙江打工,她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浙江在哪里,用我的手机拨打冬兰丈夫手机,通了没有接,再拨打小姑子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电话。冬兰用家乡话跟小姑子聊了几句,这是冬兰第一次知道浙江有个叫金华的地方,她老公在金华做木头扶手。一年回家一次,“他心疼我。”也有担忧,如今花花世界,怕老公在外面受不了诱惑,“他人本质是不坏的,如果有一天他犯错了”——犯错是指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那也是因为他在外面“时间长了没女人,没有办法”。
    藏起的担忧终于爬到脸上,有些出神,门外清澈的水库,碧蓝的水面倒映着蓝天。“都当爷爷了,他总不好意思带个女人回家来,他也不好意思见我。”——老年人才有的笃定,背后透出鞭长莫及的悲凉。
    忽略自己的存在逐渐成为习惯,深刻同情丈夫在外的孤单,却闭口不谈自己落寞。比如,那些无眠的夜晚,于冬兰是如何独自度过;比如,上山砍柴,柴禾背到半途,暴雨成灾,迈不动脚步时,是如何呼天抢地希望老公快步前来把她拢在怀里;当然,夜半时分,门被突然敲响时,她又是怎样的故作镇定地不答应,表示家里没人。十多年的留守生涯,冬兰自有一套办法对付骚扰,门边竖起一根木棍,“不想养狗,晚上狗叫起来以为他回来了。”
    眼前是明媚的春天,忘却很容易。索性断了念想,也就罢了。
    冬兰的体格健壮,体积比较庞大,她懒散地落在木头椅子里,我总担心椅子会垮掉。外甥在里间吹一个器皿,表达6岁孩子的忧伤——他的父母外出几年,这是两代人,住在同一间屋子。他们有共同之处:不知道家人什么时候回来。
    曾经有工业项目意图落户村子,被村支书顶回去,他的理论很简单:他们到村里,无非看中土地,解决部分劳力,可我们的村子就完了——那些试图被引进的大都是污染企业。
    相对于劳动力输出极其密集的地区,村里留守家庭不算多,80多户人家占了全村住户的百分之十左右。住户散落在各处,由田埂通向邻居和亲戚。
    丽丽丈夫曹医生在村医疗服务站,据悉,村里定期进行妇女身体检查,目前为止妇女的身体都无大碍,器械检查不了情绪,内心。曹医生二哥家在起房子,砖墙,混凝土结构,“百年大计,质量为本”,不远处的两棵树上,突兀地挂着一条横幅,建筑公司总是这样承诺。医生二哥在外打工几年,媳妇从安徽来,广东相识相恋喜结良缘。他们把外面世界的缤纷带进村子,已经想好的室内装修借鉴城里流行的欧洲风格——城里已经追求返璞归真,红木原木成为装修新宠——流行元素千山万水抵达乡村,总是慢了半拍,等他们兴致勃勃向亲友炫耀时,发现已跟不上城市快进的脚步。
    北乡的热情出了名,端茶递水尤其能说明这一点,你刚端起杯子喝完一杯茴香茶,还来不及放下茶杯,新的一杯又端过来了,喝了一杯又来一杯,都是新鲜冲泡的,家里备了许多口杯。
    丽丽带我上“先进的典型的模范妇女”家,事实上,我不想看到典型,她们事先已经被急速培训,换衣服,吹头发,买点心,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们对于典型的认定表现为自强不息,夫妻和睦,孝顺公婆,邻里相亲,女子对丈夫忠贞不二。
    比如茜亮——她在村里深得人心,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她“安心在家待着。”是村里公认的好女人,贤惠,对家庭负责——她的漫长日子在十字绣中度过,“空了就绣十字绣,绣累了看电视,看电视累了绣十字绣”,活着就是为了绣十字绣,看电视,等待丈夫在外赚钱回来,建造起一栋房子,造房子要欠债,又得还钱,便还去外边打工,如此这般,新造的房子大部分时间空着,毫无人气——细究起来,真是要出冷汗。
    茜亮拿出一幅毛泽东像,绣了两个多月才完工,“毛主席是我们的神,他是我们湖南人”。1974年出生的茜亮,犹如干旱良久的田野,过早出现干枯迹象。她的幸福不在表象,在丈夫一日一次的电话问候里。相对于钱绒的荒芜,在这个庸常的人世间,冬兰,茜亮,她们是被公认的先进,是热爱生活的典型——活着没有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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