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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文/邹蓉

冬天的太阳笼罩着外婆,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外婆安详地坐在那里。从我这里看去,阳光给外婆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银白色的耳发在藏青色的包头帕下漏出丝丝缕缕,和着阳光的金色,让已经皱巴巴的脸变得无比柔和。外婆后面有一张网,网是用白色的尼龙线编织的,一张网把外婆身后的画面分成了许多格子,模糊着,又让人想象无穷……

“外婆。”我叫了一声外婆,外婆没有应我,她在看我,我看到外婆眼里的泪光。我从小到大没有看到外婆流过泪,一时没有了主张,却发现空间距离很远,徒劳地伸出手,外婆的样子好像在一幅画里面,我触摸不到。

醒过来了,成都的冬天很冷,一床被子加一张薄毯子还是不够暖和,脚还是冰凉的,再也无法入睡。一个寝室住着八个人,能清楚地听到呼吸声此起彼伏。趴在被窝里,掀开床头的窗帘,小雪在路灯下纷纷扬扬,一个晚上,操场上已经铺了一层雪。这是我在成都上学的第一个冬天,我看到了雪。

我们那里也下雪,雪压在山顶的树上,灌木从中,远远地看去,白皑皑的山头银装素裹;偶尔也会积在房檐的瓦片上,太阳还没出来就化了,然后像小雨似地滴滴答答从房檐上滚落下来。这么冷的冬天,我想外婆了,不知道外婆身体怎样,已经九十五岁高龄的外婆还能有几个冬天?想起才做的梦,想起外婆眼里的泪花,我不免担心起来。因为担心,我更是无法入睡,很快要放寒假回家了,还是忍不住给家里写信,问外婆好不好。妈妈很快回信了,妈妈说外婆很好,一家人等我期末考试完了回家杀猪过年。

我也以为事情真如妈妈说的那样,看她的每个字都是那么愉快,我放心了。

其实在我写信之前外婆已经病了,外婆已经很老了,倒下以后就起不来了。外婆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了,所有的表哥表姐们都来了,大家都轮流守在外婆的床边,房间不大,灯也不太亮,挤了满满一屋子的人。我还在成都,外婆的情形越来越不好了,上路的寿衣都准备好了,上好的棺材又抬出来漆得亮蹭蹭的摆放在院子里。已经不能说话的外婆眼睛还能动,她睁大眼睛在一大堆人里找寻,都看得出来了。妈妈和舅舅说:“都来了。”外婆张大嘴“啊、啊”说不出话,眼睛里写着焦急。妈妈和舅舅都是明白的,外婆在找人,应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我是回不去,妈妈也根本没想我回去。

妈妈和舅舅又想起一个人,外婆唯一还健在的弟弟,我的舅爷。舅爷是外婆的兄弟姐妹里最小的一个,排行老七,外婆是三姐,别的早就走了,只有这姐弟俩还在。舅爷七十多岁了,他身子骨比外婆硬朗,这些年都是舅爷来看外婆,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舅爷说:“那年,我在河边上钓鱼。哦哟,鱼杆都拉不动,一条上百斤的大鱼浪都掀起一人高……”舅爷讲得口若悬河,这龙门阵已经讲了无数次,从我记事以来,舅爷来一次讲一次。舅爷讲一次,外婆就听一次,我很早就怀疑舅爷钓鱼的线够不够结实,到后来就是怀疑外婆听不听得清楚舅爷说的话了,不过舅爷已经讲了这么多年了,外婆应该已经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了。舅爷讲的时候声音很大,不时还俯在外婆耳边说大声说话,远远地看去又是在说悄悄话,逗得外婆呵呵地笑。一直以来的情形,舅爷有讲不完的话,外婆就一个劲地乐,姐弟俩看上去非常和睦。我就想,等我和哥哥老了,也就是这个样。

舅爷也来了,坐在外婆的床边握着外婆的手:“三姑娘,我来了……” 话没说完眼泪滚出来了。外婆的眼睛亮了,抓紧了舅爷的手,还是说不出话来,姐弟俩都眼泪像决堤的河水肆无忌惮泛滥。

妈妈还是没有说外婆生病的事,我也不知道外婆病了,大家以为舅爷来了,外婆应该可以安心了。外婆已经九十五岁,他们以为这样的年纪最后还是会忘记很多人和事,或者说是已经分辨不清楚谁是谁了。可是外婆还是在等,已经咽不下任何东西的外婆还在等,她一直盯着房门,每进一个人她都在努力地在辨认。后来,外婆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可是她还是不走。外婆不走,所有的人都不能散,大家害怕把舅爷的身体拖垮了,先送舅爷回家去了,舅爷家就住在背后的山上。

妈妈知道已经再不能糊弄外婆,趴在外婆的耳边上说:“蓉蓉回不来,太远了,我没和她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就安心去,回来我让她来看你。”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外婆走了。

外婆走了,外婆是半夜走的。

天一亮,表哥上山去接舅爷,走到半山腰遇到舅爷的孙子。表哥说:“奶奶死了,我来接舅爷。”舅爷的孙子说:“爷爷昨天晚上也死了,我是下来通知你们的。”一个晚上,外婆和舅爷都走了,大家都觉得太神奇了。之前,舅爷还来看了外婆,就几天前的事,舅爷的身体看起来并无大碍,精神也不错,只是看到外婆病重有些悲伤,没想到说不在就不在了。

外婆和舅爷一起走了,两个不同的阴阳先生(看风水的先生)选的墓地是相邻的,两副棺材同时下葬,两家人一起放鞭炮,姐弟俩入土为安。

放假了,我可以回家了,回家之前我买了棉花糖,粉嘟嘟的棉花糖捏着手里软软的,想牙早已掉完的外婆对着我笑的样子,心里暖烘烘又归心似箭。

回来才放下东西,拿着棉花糖去看外婆,妈妈说:“你婆死了。”

才抬起的腿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就停下了,就那样呆滞在停在过程的一半,我以为听错了,又不敢问。

“你婆死了。”

我听清楚了,外婆已经不在了,心里一下没了主张还空落落的。

“你婆是老死了,没得几个人能活到她那么大的岁数。”

……

外婆是老死的,这样的说法让我觉得好受了些。按这样的说法,我把外婆想成一台机械,机械在运转的时候就有磨损,需要不停的保养和维护,到最后还是会报废不能作业。外婆已经活到九十五岁了,中间她没有生过大病,没住过一次医院,舅舅、姨妈和妈妈都省了不少心,还给表哥表姐抱大了一个又一个的娃娃,她这台机械已经运转太长时间了,是应该歇息的时候了。

从我写信的日子看,外婆走的那个晚上,成都在下雪。

棉花糖放在枕头边,我睡下了。这个晚上我仍然难以入眠,迷糊中我听到外婆来了,她在用拐杖敲打门板:“蓉蓉,蓉蓉……”我兴奋地跳起来。

“你咋子?”我要路过妈妈的房间,响声惊醒了妈妈,叫住了我。

“婆在叫我。”我指着外面说。

“你婆死都死了。”

“我真的听到婆在叫我,还用拐杖敲门。”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以为别人耳朵也不好使,总是要弄出很大的动静才开始叫我开门。

“你又做梦了?”

……

我好像没有做梦,想了又想,我还是觉得没有做梦,我是清楚地听到外婆在叫我。既然妈妈说外婆已经死了,那外婆就死了吧,可是外婆死的样子我没有看到过,所以心里觉得外婆没有死,而是去了某个地方,她看得到我。

棉花糖放了很久,我在等外婆回来,还是想把棉花糖给外婆,可是外婆已经吃不到了。成长的岁月中一直都有外婆陪伴,突然不在了,有些不习惯了。那些年,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未必有和外婆一起的时间多。我是表兄妹中最小的一个,姨妈、姨爹带好吃的给外婆,外婆捏出汗来也要偷偷给我。外婆给东西的时候很小心,还是担心舅舅和舅母不高兴,我也有这样的担心,可是不收下外婆给的东西,外婆又要生气,我不想她生气,又都收下了。

不能忘记,有外婆在的冬天,烧着炭火,炉子上煮着猪食,外婆坐在火炉边上向火(烤火),我也坐在火炉边,复习功课或是看一些别的书。外婆的耳朵不好,我们不怎么说话,说话的时候也是连说带比划。外婆是不爱说话的,她甚至没有和我说起以前的事,关于外婆的那些事,我都是断断续续从别处听来的:关于抢亲,关于养大了四个儿女(外公在我妈妈快要出世的时候就不在了),我难以想象外婆受了多少苦。

外婆安详地坐在我的对面,我看书。外婆把剥下来的新鲜萝卜皮放在火炉边上烤,然后拉过我的手,把烤得滚烫的萝卜皮敷在冻疮上,奇痒难受的冻疮顷刻就舒服了很多,我还是在看书。

记忆中,外婆从来没有责骂过我,而且外婆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谎话,哪怕是善意的谎话。这以后的日子,怕是已经遇不到外婆这样待我的人了,有人说我这话说得绝对了,可是外婆就真的是那样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说的话少,说一句就是一句。我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说的话多了,自己都忘记说过的话,所以不能像外婆那样。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都有想念外婆,清明的时候,我都会烧纸钱给外婆,想她在那边过得好一点。我说:“婆,多烧点纸钱给你,想要什么就买吧,不要省。还要什么就跟我说……”果然,我又梦到外婆,可是她从来没有要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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