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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谈  
《万物花开》后的林白
                                                   
    当代女作家中,林白的写作是活跃而且引人注目的。兼顾了两个层面的关注,既在学术界享有被追踪研究的待遇,也在传媒方面备受宠爱。新近又出了《致一九七五》。这部长篇令人难过地看到,林白已不能令人意外了。中年人与世界的和解、狂欢叙事的惯性延续、还都好好活着的欣慰……,基本就是这个新长篇的情绪了,虽然还有些嘲讽,有些叛逆,但都谈不上尖锐,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欢乐叙事。这个回忆性质的长篇,温和而且温馨,模糊了生活与艺术的界限,变得更加零碎,《一个人的战争》才有的不能自己的、神经质的,给我们留下难以磨灭印象、差不多就是一代女性的性爱写真(虽然有些极端)没有了;《守望空心岁月》那些由真实的怨懑达到神经末梢上的空灵淡去了;《说吧,房间》那对现实支离破碎的凄美自怜没有了;那些《万物花开》才有的灵光乍现或意识错乱,那些偶尔地瞬间达到的澄明,那些绝不妥协的诡异和超现实,那犹如一股清新独异之风的“边民”底色,那些林白曾经带给我们的惊喜正在淡去,我们似乎看到一个不甘的艺术家仍然孜孜劳作的辛苦背影。又一部长篇!一字字地读下来都要多长时间,更何况一字字地写出来,我突然想起高更的一句叫嚣:画完《乌鸦》之后,再画任何东西都会是败笔。《乌鸦》是他的绝唱。
    当然,在林白的新长篇里,我们依然看到她那南方植物一般散发着香气、多汁的叙事风格,她那诗人才有的语言的穿透力,她把握繁杂现实、将万物还原呈现的魅力,以及她结构她那类长篇的独特才能,……,这些都没有消失,这是我们还能期待她的理由。事实上,高更在《乌鸦》之后,又画出了著名的《我们来自何方?我们是什么?我们向何处去?》,被艺术的焦虑症折磨的艺术家总会不倦地继续下去,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林白是艺术家气质比较突出的作家。多年来,她不断地令人吃惊,看上去好像是她的写作策略在主使,其实只不过是她“听从内心的召唤”,她“从不考虑评论家的话”,人们看她每一次改变形象,改变得都像一场革命,她总是能够掀起波澜,以她那纤细瘦弱的形象站在潮头浪尖,《一个人的战争》使她成为了女性(权)作家代表;《万物花开》肆无忌惮的性描写使多少男作家突然“悟道”,懂得了运用民间元素来“粗鄙化”;《妇女闲聊录》又来了个“叙述革命”,通篇不见作者,又一次令人看不懂。《万物花开》好像是《一个人的战争》的大变,《致一九七五》又好像是《妇女闲聊录》的大变,但其实她从来没有大变过。她似乎只能当一个主观型的作家,她永远不能够服贴地讲一个从头至尾的故事,她的结构永远都是碎片化,她永远擅写女人,一写就深入进去。她的小说都是有原型的,她永远有说或者叙述的巨大热情和才力,语言的丰饶多汁从来不困难,给人感觉只要纸上有了一行字,就会衍生出千行万行。每一行都像深海里随波摇曳、姿态万千的藻类,妖媚迷人且暗香浮动。这对那些生长在荒寒的北地作家来说,真是令人羡慕。她对那些进入不了她心灵的材料,即使再好,也用不了,她勉强不了自己,这是她的局限,也是她的优长。她本质上是一个诗人,她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她深谙文学的情感性,深谙用文学的魔法虚构真实,她的小说很大一部分都是改头换面的自传,这么说绝没有贬低的意思,有一种作家就是大部分作品在写面目不同的自传,这样的作家文学史上不乏其人。她每一部作品所代表的时间,也同时是她自身生命主体的时间:写《一个人的战争》时她三十多岁,一个女人的心智、魅力达到最高点,她或许正陷入一场爱情,但向内看、只观照自己的内心,使她绝决地将自我封闭起来,沟通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她就放弃了这天真的愿望,那么,将爱情的对象对手化是最自然不过的了——产生对抗性。林白的所有小说直到这个最新长篇为止,其实都是对抗性或叛逆性的焦虑反映。到《致一九七五》时,没有对抗性了,她的焦虑彻底解除了,从火上(焦虑就像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下来的林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与现实和解了,变得温和而近常理了,通晓了人情世故,完全掌握了与生活周旋的主动权,可以掌控自己在现世的生活了,写作就成了这一来之不易的成果的展示与过程的回忆。
    林白的几部代表作其实可以画一个创作曲线,起调很高,是《一个人的战争》,接下来的《守望空心岁月》也是对女性即使在爱情中也是无根的漂浮状态的倔强书写;《说吧,房间》是一个离婚下岗女性一切都已破碎的生活,林白开始逼近我们窘迫的生存,曲线有所上升;《玻璃虫》开始了纪实风格的尝试,固执地在文化场域中展开对女性身份的确认和反思;到《万物花开》,林白突然在受虐似的生活的灾难中发现了轻的力量,她将她的对抗性推到了极致——与其在死的恐惧中哭哭啼啼,不如就让脑袋里的瘤子带着他飞翔!连死都欢乐化了,这时候的林白冲到了最高点。
    林白的风格是诡异的、超现实的,这些她从来都没变过,到她彻底被人理解的《致一九七五》,她一直是超现实的,一个脑袋里长了五个瘤子的少年,他眼中的王榨既生机勃勃又怪异冷酷,而性这一永远主题也在这里被林白演绎到了极致。大头和小母牛和南瓜、在王榨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偷情、连马鞍凳都长出了木鸡鸡、一个花痴女人在油菜花地感受到交合、监狱里的性幻想和模拟,以及黑夜里的性事、与金钱发生关系的性最终使四丫自杀……,《万物花开》是林白对于性的集大成式书写,称得上灿烂辉煌,性改变以往暧昧、阴暗的色调变得明亮广阔,甚至撒野,所有的性都是自然的,没有压抑的成份,人和万物的性无所不在。林白对于自然的性描写几乎达到了惟美,但显然这是一种乌托邦色彩的性,大头四千块钱顶了细胖的牢狱之灾、四丫被王大钱几度抛弃最后喝了农药,这些都在叠加性的文化、社会甚至商业属性,性不再单纯也无法单纯,性不光是万物花开的美好,性的残忍和破坏性随处可见。性的多重属性在这里分裂,《万物花开》的深度也在这里显现。
    写《万物花开》的林白变了吗,她只不过把向内的目光投向了外部,一个心智更趋成熟、情感却开始淡泊的女作家形象得以确立。不能总写自己总得有个头吧,这时候的林白开始对间接经验感到兴趣,但她感兴趣的领域仍然在《一个人的战争》的范畴里,她惊异地看到王榨人的性与她所熟知的多么不同,而在中国大地上的农村,性又是怎样的宽广与复杂,她怀着好奇与激动写下了《万物花开》,只不过再一次听从了内心的呼唤、服从了那个时间段生命主体对她的暗示。正如她自己说的:“每个人写什么都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人的生命底色就在那里,写作不是杂耍,今天耍这个明天又可以耍那个。每个人的风格都只能从她自己生命的深处长出来,像植物那样缓慢地生长。”《万物花开》就是她的自然结果。她开始意识到外部世界也许比单一的内心世界更有意义,《妇女闲聊录》是这一认识的延续和深化,这一部为她赢来奖项、评论家纷纷置评的长篇其实不如《万物花开》。《妇》就像被抽掉了精血的一个人,虽然穿着精心设计的时装,却并没有打动人的颜色,《万》先行用掉了她的精血。(《万物花开》的材料来源于《妇女闲聊录》)评论家们看到的是《妇》的叙述革命、是她的难度和创新,是林白终于肯抛弃顽固的个人世界向广阔的现实进军的精神令评论家们松了一口气——怎么能不考虑评论家的话呢。但一个作家失掉自我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创新,关键是作家认为有价值的那些农村现实根本没什么新鲜,是中国人都知道,林白自己不知道而已。她把现时段乡村的零碎人生和知识当作宝贝亮出来,获得了评论家的一致好评——你终于被纳入了主流。
    林白的叙述是轻盈的,她没有笨拙沉重的东西,笨拙沉重的东西在她这儿也可以轻盈起来,《万物花开》是这种轻盈美的极致。死亡、灾难、痛苦经由林白变得审美了,这近乎宗教的境界就是《万物花开》吸引人的地方。现实的苦难随处可见,作家的任务不是呈现苦难,而是精神超越。大头凭着一个顽童的天真与好奇,超越了他不幸的生命现实,写作的尺度向前伸进了一步。但到《妇女闲聊录》,林白失去了她的特质,她的主观、轻盈、灵性。她跳到另一个极端去,显示她从一个个人主义者也可以成为民工的“他者”的能力。但这种能力终究是实验的,带有技术的表演性。林白能维持下去吗,紧接着的《致一九七五》证明:她很快回去了。《致一九七五》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的个人、向内视角,是程度更弱一些的过去,林白终于不能再令人兴奋。
    林白为什么这么神秘?为什么她内心恐惧却做出惊世骇俗的文学?为什么她能写出人们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的最细微感受?她的文字是怎么生成的?
    她说,“我是一个没有现实感觉的人,有时候我在家里呆了很多年,家里人说我的眼光是飘的,你的魂没有在这儿,和别人打交道也是觉得没有现实感...... ”“ 我是从鬼门关来的。……如果查《辞海》鬼门关这个辞条,就会看到,上面写着,鬼门关,在今广西北流县。那是古代流放犯人的必经之地,过了鬼门关,十去九不还,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我成长的地方,跟鬼的陵墓、鬼的河流、鬼的关口,很奇怪地纠缠在一起。”这些都使人联想到林白的“胆大妄为”,是否来自鬼门关寓示着林白先天地拥有一种边民的勇气,种种特异的生命气质使林白能够轻易地完成从梦到现实的穿越,像古代的巫师,在生与死界、人与神鬼的界限上往来自由。好的艺术家都是有些巫气的,艺术从其本源上来说是近巫的。雨果之所以伟大,与他像一个巫师一样预言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不无关系。不能想像一个神经过于健全、精明清醒的人能写出恍惚迷离的诗意。很多诗人写了一辈子诗,却没有一句真正有诗意,诗意无处不在,却是可遇不可求。
    艺术家的心灵与众不同,即使没有外力的磨折,它们也会自我磨折,总之要处在无时不在的焦虑中没有片刻安宁。焦虑总是与敏感、与超强感受力、领悟力有关。“多年来我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内心黑暗阴冷,充满焦虑和不安,对他人强烈不信任。我和世界之间的通道就这样被我关闭了。许多年来,我只热爱纸上的生活,对许多东西视而不见。对我而言,写作就是一切,世界是不存在的。”这是林白在《妇女闲聊录》的后记中写道的。正是在这种焦虑不安中她有了早期的《一个人的战争》,后来的《说吧,房间》,“焦虑被认为是一种性格的缺陷,不会再有平静的生活和健康的身体。焦虑就像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这个人是出问题了。写作缓解了我的焦虑。”林白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并不是她想如此,上帝为她拣选了另一条人生道路,她别无选择。这可能从她没有父亲的童年开始,从那些担心冒出鬼来的一个人的黑夜开始,恐惧的阴影就找上了她,挥之不去。“而世界是冰冷的,亲人那里也无法给出足够多的温暖。内心寒冷而黑暗,我作为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生存于世,面临各种困难,常常感到自己脆弱、无助、绝望。”童年的心理将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没有安全感,孤独、封闭,这些都反过来使人的心灵能力变得强大而丰富,甚至通灵。因为如果没有外部支援,如何克服恐惧,只能向内求助本能,生命的本能,在生命的本能里逐渐自我通灵,这些都使林白的写作散发出神秘气息,就像暗夜里纷至踏来的梦,所有的梦拥塞在头脑里,不往外涌流导致焦虑,焦虑成了心理的常态,如果不写作,可能会找不到出口,但写作是另一种焦虑,写什么、怎么写的焦虑替代了单一的焦虑,但至少写作体现了价值,这多少缓解了焦虑。没有焦虑症的人是不懂得焦虑的滋味的。我曾在一个笔会上与林白相处几日,她很瘦,越显得有气质,要吃安眠药,走到哪里都担心,每一件小事:衣服穿多了怎么脱下来,什么时候脱,脱了又放到哪里;明天出发起不来怎么办?手机闹铃不保险,还得宾馆叫醒服务,这叫双保险;要在哪个柜台办理登机手续,怎么办……,反复念叨,提前操心。“我就是焦虑”,她自己说。广西人本来眼窝深陷,她格处深一些,倒省去了涂眼影。这就是当一个作家、艺术家付出的代价吧。“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燃烧得最瑰丽、最成功的是《万物花开》。
    《万物花开》后的林白成功地克服了焦虑,一切都令人放心地得到了解决,文学或者艺术的极限体验也差不多完成了,写作《致一九七五》的林白已回到地面,飞翔告一段落。林白还有新的文学增长点吗?《万物花开》差不多达到了极限,而林白是有极限的。比如她能天才地呈现这个世界,但她的穿透力只能到达“王榨的上空”。她并不真正懂得乡村,她却兴味十足、惟妙惟肖地描摹了它,真正乡村生活的实质和精神,她探察的并不深入,这是所以木珍看起来只是一个会活动的木偶。
    人们会觉得林白的作品具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很容易接受她的趣味暗示,因为她既是情感的,也是性灵的,符合中国传统诗学的美感要求。但这一型文学的最高境界是通宇宙,古代的文论家陆机、刘勰、萧统等都认为,文学是宇宙原理的显现。林白已是空灵的了,但她空灵得还不够,还没有通达宇宙。《万物花开》普及到了万物,到达了王榨的上空,也还没有通达宇宙。宇宙是什么,中国人的宇宙观包括时间和空间的永恒与循环,时间在空间里的亘古循环和空间在时间里的亘古循环。在这样一种观照下,万物都染上了玄学色彩。中国人的思维模式是浑然一体的,万物都有粘连,都是循环往复,都有说不清的象外之意。在中国人那里,玄学就是哲学,有了哲学观照的文学才谈得上通达宇宙,才有了永恒的意义。这是为什么林白的作品,就算最好的《万物花开》,也并没有完全达到中国人的“一片澄明”,没有达到类似西方悲剧带给人的冲击:灵魂得到涤荡。也就是说,她并没有高高地翱翔起来,没有离开大地,没有穿越时空,没有如那些最好的文学达到的境界——空茫。好文学总是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摧毁人们的情感,人们在阅读面前被征服,看到自己永恒的可悲命运,看透今生来世。最终,哲学的深邃洞穿了文学。
   林白令人看到了她的“透明”,虽然大多只是“半透明”,这样的她在当代文学已是魅力四射。她一惯的碎片化,使她的作品看起来像一锅半透明的粥,如果拿勺舀的话,勺不能够扬起来,因为粥里细碎的物质不粘连,不能扬起透明的丝线,只能直接从锅里到碗里。她的完美境界应该是一锅透明的粥,可以高高扬起透明的丝线。那样的她,就上天入地通达宇宙了。显然这样的大师百年难遇,林白已是难得。
               发表于《文学报》   200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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