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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面的标语(中篇小说)
        
                       文/杜文娟

                                         1

  李小军放学一回来,就去邻居家帮忙。说是帮忙,其实还是挣钱。邻居家修的是两层砖房,大人砌砖,挑水泥,抬水泥板,小孩搬砖。从一楼搬到二楼,一块砖给一分钱。李小军将三块砖摞在一起,弯腰抱了抱,没抱起来,取下一块,抱起两块砖就往楼上走。楼上已经有好几个小伙伴了。他们只顾干活,顾不上打闹,这与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见李小军从临时搭建的木板楼梯上上来,虎子就说:嗨,小军,你看,你爸睡觉的地方咋有那么多字?
  小军还没把怀里的两块红砖放好,仰起脖子去看,果真看见了。他有些奇怪,怎么那么大的字呀,还写在牌子上,牌子方方正正,白底红字。他吓了一跳,手一松,两块砖掉在楼板上。一块砖从中间裂开了,一块砖变成了两块半截砖。小军又一惊,伸手去抓,没抓起来,右手食指却压在砖下。待把手指抽出来,指头就有点扁了。开始还是青色的,过一会就变成红色的了,不到一分钟,手指就滴血了。一滴两滴从手指滴下来,从楼上滴到楼下。小军从二楼往一楼下的时候没太在意受伤的手指,而一直遥望着远处的山峦,和半山腰写有字的牌子。
  牌子所在的地方正是埋他爸的地方。他在看他爸,也在认字。牌子上的字有几个认识,有几个不认识,他才上三年级,认的字并不多。
  一个人在叫他:小军,小军,小心脚底下!
  小军没听见,就在这时,咕咚一声,摔了下去,平展展地躺在碎石烂砖头中间。有人跑到他跟前,将他拉起来。因为脸朝下摔的,鼻子脸上全是血,膝盖也擦破了,一个人把他的裤腿挽起来,核桃大小的一块肉皮白楞楞地立在膝盖上,像蛤蟆的嘴一样大大地张着,指向天空。
  小军被那个人鲜血淋淋地抱回家,他妈还没有回来。他妈去他姐家了,一早就走的。小军中午放学回来只吃了两个蒸红苕,红苕还是他自己蒸的。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小军经常一个人在家,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虎子和两个小家伙跟着送小军的大人一起回来的。大人一走,虎子就小军小军地叫。小军很快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来。
  虎子说:你脸上尽是血。
  小军扬起胳臂擦脸。血已经不流了,先前流的血有些粘稠,擦在袖子上一疙瘩一疙瘩的。这时,邻居家的女人过来说:小军,你妈还没回来?
  小军还没开腔,虎子抢着说:没哩!
  女人说: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刚才把我们家的砖摔烂了,这倒是小事,从我们家新房上掉下来,还见了红,这可是晦气。你妈回来,叫她给放挂鞭炮撵撵晦气。
  女人说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小军和虎子都吓住了。一挂鞭炮最少也得五块多钱。他们一天最多才搬五、六十块砖,一块砖一分钱,一天才挣五、六毛钱,挣够五块钱哪得要多少天?况且人家的房子快修好了,就是想搬砖还没地方搬。前几天搬的砖他们还没给付钱,要是买一挂炮,一分钱赚不到,还得倒贴。小军急了。
  虎子说:别听她胡说,放啥炮,就是不想给咱们钱。
  小军说:我是想用搬砖的钱给我爸买一串清明吊,现在恐怕买不成了。
  虎子说:离清明节还早哩,你姐反正要买的,叫她买两串就行了。
  小军说:那不行,清明节给死人挂清明吊,一个人挂一串,自己挂自己的,跟给庙上捐公德钱一样,别人不能代替。
  门外响起了小军妈妈的喊叫声,她在院子边上就嚷开了:放学回来也不知道给鸡喂点食,又野到哪去了!
  虎子赶快往出跑,边跑边说:婶子,小军从楼上摔下来了!
  小军妈妈说:碎狗日的,又打架啦? 
  虎子一溜烟跑了。小军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妈。
  他妈望了他一眼,说:从小就撒谎,不是好好的吗?哪儿摔了?
  小军靠在门框上,一只脚抬起来,一只脚踩在地上,用抬起的脚摩擦另一只脚的脚背,双手藏在后面,小声回了一声:没摔。
  没摔就到你姐家去,拿点谷种回来,我刚才忘拿了!
  小军从身后伸出右手食指,又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膝盖,说:这儿破了。
  他妈边把背篓往房檐坎放,边拿起鸡食盆,望都没望小军一眼,说:肠子又没出来!
  小军往后缩了缩身子。他害怕邻居家的婶子,更害怕他妈,他不敢给他妈说邻居要放鞭炮的事。
  小军朝姐姐家走。手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但疼痛随之而来。他扯了几根刚刚发芽的茅草,放在嘴里嚼了嚼,往手指上粘了粘,没粘住。小军知道,刚发芽的茅草没多少药劲,起不了啥作用,没粘住,就不粘了。他朝那几个大字望去,并且念出了声:退X还林,再X秀美山川。
  他没把字认全,但觉得耳熟,广播上经常讲退耕还林造福子孙的事。他认得村口墙壁上的大字:“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快富,小康之路”,“一胎上环,二胎结扎,生育42天后必须上环”。
  小军明白过来了。他爸坟墓跟前的大字原来是标语,是要让荒山变漂亮的标语。马上想起他爸把他架在脖子上看戏的情景,那个时候他三四岁,玉泉寺每年过年都唱大戏,看完戏后,爸爸给他买一碗面皮,他呼噜呼噜吃个干净。
  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咕地叫,第二天一早,他妈就把他拽起来。拽起的同时,葛藤绳子就抽打在身上。他妈呀妈呀地叫,不管用,他妈照样抽打。直到手打麻木了,才停下来歇气。那一次,小军在床上躺了三天。躺在血水和粪便中间。
  从那以后,小军基本上不叫他妈。干活的时候,他妈说,把房后的柴拖回来。小军就把柴拖回来,往厨房一放就走。他妈说,拔几根葱去,他就到地里拔葱,把葱放到灶台上转身就走。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两年前。两年前,他爸去世了。他妈哭得死去活来,这让小军不好理解。他爸在世的时候,他妈从来不把他爸放在眼里,她爸一死,倒这般伤心。他觉得他妈是哭给别人看的,不是真伤心。后来,小军觉得自己想错了,因为他爸一死,他妈就不太狠命揍他了。
  其实那几年,他不但记恨他妈,也记恨他爸。他妈打他的时候,他爸就在一旁站着,却没有制止一下他妈,连挡一下葛藤绳子的手势都没做。
  一拐弯,他朝父亲的坟墓方向走去。
   
                                    2

  小军他爸埋在巴水河对面的半山坡上,山上的树木并不多,全是近几年栽种的小树。听老人说,原本山上树木茂盛,郁郁葱葱,榆树槐树松树柏树多得看不见日头,葛藤也很多,缠绕在树上,藤藤蔓蔓,盘根错节,人想进山都难。后来,山上的树木和葛藤渐渐少了,树根也被挖出来。一个外乡人从河边经过,发现了这些宝贝,一个菩提树根被雕成一只巨大的孔雀,经过打磨、上漆、涂蜡,明光锃亮地摆放在一个博物馆的一楼大厅,只能观赏不能触摸,标价15万。
  村长每次说这件事时都无限亢奋,他说:不就一个树蔸吗?长在坡上球都不算一个,到了城里,进了博物馆,一个树蔸比咱一个村的全部家当都值钱,姑奶奶的!
  后来,山坡被划成一方一块,各家种上小麦包谷洋芋红苕。一个夏天,雨水多极了,动不动就雷鸣闪电,狂风暴雨,雨斜着下,风横着刮,大雨夹杂着冰雹,把地面打得崩崩响,泥土被打成小伞样的花朵,南瓜叶被打成一个一个的小洞。几个农民在山上扳包谷,发现不妙,赶紧往山下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山石雨水顺着山顶往下滚,滚到包谷地时,就变成了泥石流,包谷被冲进了巴水河,栽种包谷的泥土也被冲进了巴水河,那几个农民自然也被冲进了巴水河。泥石流冲毁坡地、河堤、房屋茅舍、猪马牛羊已属常事,冲走人可就成了大事。乡上县上都来人了,还送来了救灾物资。小军三四岁时就穿过这种救灾衣服,说是城里人捐来的,有的衣服半新旧,有的不是扣子掉了就是裤子前面的拉链拉不上。小军他爸就有一条这样的裤子,他妈总是说:连上街赶集都不把大前门关上,有啥显摆的?
  他爸小声还一句:你个妇道人家,连男人的裤子都不帮缝,还歪球个啥?
  自从活蹦乱跳的人从坡上被冲进巴水河,在下游不远的地方找到尸体后,山上就不允许种粮食了。要求在山上植树种草,栽种经济林木,漆树杜仲桑树板栗树柿子树花椒树,哪种树能赚钱就种哪种树。虽然政府在退耕还林政策上有钱款和粮食补助,但依然有人没饭吃。
  小军家承包的坡地并不多,树木栽种完了,没有田地可以春种秋收,他爸就跟村里人一起去另一个县修水渠去了。父亲一去几个月,走的时候背些粮食蔬菜,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第一次这样,他妈没说什么,第二次第三次他妈就不高兴了,脸黑得跟地皮一样。脸上不喜悦,嘴里就开始骂人。他妈骂人,喜欢双手插在腰间,骂一句,双腿往前跳一步,骂一句,再跳一步,跳到后面,离被骂的人就越近,吐沫星子喷射到对方脸上。当然,她也是看人脸面的,对付比她弱的人,她就用这个方法,对付比她厉害的角色,她就退着走,三退两退就退到屋里了,一进屋就啪地关了门。别人在院子里跳着朝屋里骂,她则靠在门框上唧唧咕咕小声回嘴。在这一点上,她是个明眼人,村里谁厉害,谁是软柿子,她比谁都清楚。别看她在家里一手遮天,在邻居家的那个女人面前,她就不灵验了。那个女人是村里有名的泼妇。
  见丈夫再一次空手回家,她把扁担往墙上一靠,双手往腰上一插,脖子向前一伸,昂着头,大声骂道:说起来你们出去挣大钱,一去几个月,背都累弯了,也没见你拿回个一分半厘,还有脸从家里往出去背粮食,该不是把挣的钱给野女人了吧!
  小军他爸知道自己没挣回钱气就短,怯怯地说:哪个女人会看上我,大老板不给小老板开工钱,小老板不给我们开工钱,我有啥办法。
  小军他妈更来气了,抓起箩筐往地上摔,她说:你个没用的东西,嫁给你算倒了八辈子霉,一个人出去挣不了钱,跟人屁股后面打混混,也挣不了钱,幸亏我好胳膊好腿还能动弹,指望你们李家,指望到脑壳后头都指望不上,两个小东西也不争气,大的一天到晚不落屋,跟头发骚的母猪一样,小的跟你一条心,见了我跟见黄鼠狼一样,欠揍的野种。
  他妈每次骂他爸都要连带小军和小军的姐姐小红。那个时候小红还没出嫁,忙着跟现在的姐夫谈恋爱。村里的精壮小伙子几乎都出去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年轻小伙子寥寥无几,要么是家里实在走不开的,要么是智力有问题的,要么就是腿脚不灵便的。姐夫不属于这三种人中的任何一种,因为他能说会道,智力体力都没问题,但他就是不外出打工,日子过得很一般。精壮男人一走,村里就少了好多东西,比如看露天电影时东扎一堆西扎一堆,比如谁家修房时都去帮忙,比如婚丧嫁娶时闹房打鼓吹唢呐。少了精壮男人的村子就少了阳刚之气,少了轰轰烈烈的热闹和喧嚣。
  一次,小军听见一个陌生人说:这个村子阴气好重,要是哪个男人进来,不被撕着吃了才怪,留在村里的男人真享福呀!
  小军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去问她姐,小红的脸立即红了。她说:你可不能给咱妈说。
  小军更奇怪了,觉得这句话更神秘,同时对他妈也格外注意了。
  他妈用行动回答了那个神秘的问题。
  一天,他从学校回来,还没走到门跟前,就发现堂屋门关着。他家白天很少关门,除非全家人都外出赶集,但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如果家人外出,门也是从外面锁上的,今天门却是从里面关上的。见门关着,小军只是稍微有点奇怪,但并没大声喊叫。他已经好长时间不叫他妈了。他爸给邻县修水渠,他姐肯定又找那个不三不四的小伙子去了。大白天他妈把门关着干啥哩。小军往门跟前走去,推了推门,门没开,像是从里面顶着。小军想,那肯定是扁担。扁担是他们家晚上睡觉时顶门的工具。他们家的门原来有一个门闩的,一次他爸和她妈打架,把门闩打断了。断了门闩就只好用扁担或锄头顶门。小军一推门就知道门里面顶的是扁担而不是锄头。小军从门口走到窗子跟前。这时,他听见他妈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妈说:想死我了,半年都没有尝到男人的味道了。
  男人说:你把男人当红烧肉吃哩。
  男人比红烧肉好吃多了。她妈说。
  以后想吃就吱一声,咱们是邻居,这个忙还是要帮的。男人边说边打着哈哈。
  哼,吱一声?说的轻巧,你那么多相好的,还轮得上我。
  乖乖,她们咋能跟你比,那些女人要么老得没牙,要么奶子耷拉着,哪有你这种不肥不瘦,不高不矮的好身段,腰身还这么滑溜。男人很兴奋地夸着他妈。
  滑溜顶啥用,不撵着叫你,连我门都不上,是不是又被三娃的新媳妇迷上了,小心遭报应,以前睡三娃他妈,现在睡三娃他媳妇,三娃回来不把你烧着吃了才算怪。
  放心,三娃上次回来还给我提了几斤包谷酒,他说他妈的包谷地全靠我浇水,他媳妇烧的柴火全是我帮扛回来的,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哩。
  算了吧,谁不知道你帮那婆媳俩干活的时候还帮她们暖被窝呀,说白了,你不上她们的床就不会帮她们干活,你以为你是雷锋黄继光。
  哈哈,我为啥是雷锋是黄继光,上她们的床也是帮她们呀,要不她们就会受煎熬,就跟你现在一球样,一缸冷水都浇不灭你的火,比发情的母狗都厉害,本村人不帮助本村人,留给外村人,不是造孽吗,怎么样,这阵子舒服了吧?你得感谢我呀……
  小军在他妈的窗子底下听着听着,就明白过来了。虽然他不太清楚他妈和男人在屋里的具体事情,但他知道他妈没干好事,而且干的是不光彩的事。他没在院子里停留多久,就跑出去跟虎子他们玩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看他妈,他妈则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不自在,对他还是不哼不哈,一副苦瓜脸。这让小军感到纳闷,白天在窗子底下听他妈跟别人说了那么多话,跟自己的儿子咋就没话说呢。他妈不说话,他也不说。
  没过几天,村里一个姓王的老头去世了,十几个老弱病残的男人终于把老人送上山,安埋好后,回来蹲在丧家的房檐坎下等饭吃,等饭的同时吧唧吧唧抽烟,边抽烟边说:都是退耕还林搞的,农民没地种都跑出去打工,年轻男人走了,年轻女人也走了,杀猪挖煤打井的活还得靠我们,我们这些又老又瞎的男人又成了全劳力。好好一个王老汉,前几天老脸还红扑扑的,才几天工夫,说死就死了,还不是累死的。
  一个女人从厨房端个菜盆正往外走,接过话茬说:是呀,咋不是累死的,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一天能进三个女人的门,尤其是小军那个死娘,还拽住不撒手,跟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床上床下,坡上田里啥活都让他干,老头子也不自爱,多大个能耐,还自不量力,还能把老命丢在野女人的床上。
  蹲在墙根抽烟的一个老头发话了,他把一口浓痰呸地吐在脚下,大声吼道:胡说八道,闭上你的X嘴!
  女人一看是王老汉的双胞胎弟弟,正要还嘴,一个老太婆一个劲地给她打手势,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没看主人家正在火头上嘛。女人吐吐舌头端着盆子走了。
  小军从此知道那个老头原来是被人吃了的,被村里的女人撕着吃了的,而撕扯得最凶残的是他的母亲。这个秘密,他不敢给他爸说,也不敢给虎子他们说,给他爸说怕他爸跟他妈吵架,一吵架他爸准吵不过,还让他爸不高兴。说给虎子他们听,怕他们笑话他,说他妈是杀人犯。
  小军的小肚子装的事太多了。
  
                                     3

  小军走到巴水河边才发现河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齐大人的肩膀,巴水河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来水量不同,夏天和秋天来水丰富。现在还没到清明,巴水河正处在枯水期。河水非常清澈洁净,水里的小鱼小虾水草鹅卵石清晰可见,河边停着几条小船,他把一条船的船绳往跟前拉了拉,把船拉到岸边,他跳了上去,荡着浆,不一会就到了河对岸,上岸前,把船绳绑扎在一棵树上,心想返回去的时候再乘这条船。
  顺着羊肠小道很快到了坟墓前。和他在山脚下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标语就在他爸的坟墓旁,糟糕的是一个牌子正好插在他爸的坟头前,这是他没想到的。在他十岁的阅历中,他隐约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的头是不能随便动的。他听见村里的男人女人开玩笑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腰,准看不准摸。男人的头和女人的腰应该是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现在他爸的坟头上忽然立着一块牌子,把他爸的视线全挡住了。埋他爸的时候他就在跟前,怀里抱着一个瓦罐,头上戴着长孝,他被大人们拉过来扯过去,一会儿给村长磕头,一会儿给挖掘坟坑的人磕头,一会儿给还没落棺材的空坟坑烧纸磕头,有时还要被支使着去棺材上洒酒。因为尸体严重腐烂,臭味浓烈,烈日炎炎下人们不愿接近棺材,所以从尸体入棺前就往尸体上、棺材上洒白酒。酒是包谷酒,散装的,很便宜。洒酒人跟着棺材走了一路,洒了一路,从家里一直洒到山坡上,洒到墓穴里。小军的膝盖已经跪成泥巴疙瘩了,但他没怎么流泪,后来当虎子问他,埋你爸的时候咋没见你流眼泪。小军才想起来似的说,那会儿好像不是在埋我爸,好像是在埋他们的爸,我怀里抱个瓦罐,谁叫磕头就磕头,谁叫下跪就下跪,没人使唤就站在一边,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军看见他爸的坟上长满了嫩草,还长了几株向日葵小苗,迎春花正开得鲜艳,金黄色的花朵温暖而馨香。他摸了摸开得最繁盛的枝条,这是他去年栽下的。去年夏天,他和虎子在巴水河游泳,游到一个地方,发现岸边全是坟墓,坟墓上长满了迎春花枝条,虎子说:你看,小军,这些坟头上全长着迎春花,春天花一开多好看呀,你爸坟上有吗?
  小军说:没有。
  那咱们给你爸也栽些,明年春天保准能开花。虎子说。
  小军和虎子果真折了好多枝条,栽到他爸坟墓上去了。此时,看见漂亮的花朵,才想起来,今天咋没叫上虎子,虎子要是看见这些花肯定会高兴的。他绕到坟头跟前,仰着脑袋看那个牌子,他认出了那个字。那是个“美”字。他在课本上学过,课文讲的是燕子,讲的是春天,说美丽的春天到了江南,江南的花儿开了,鸟儿叫了,燕子飞来了。其中就有“美丽”这个词。
  这个字好大呀,铁皮板做的,白底红字,白底和红字都是漆刷的,小军认识漆。他爸的棺材就用漆刷过,只是颜色跟这些字不同。字的颜色很亮丽,应该是调和漆刷的。他爸棺材的颜色是黑的,是土漆刷的。仰头看了好一阵那个字,又去看旁边的字,他在乱石堆和杂草丛走了好一阵,还是没看完那几个字,有两个字已经立到山沟的另一边去了。他过不去,过不去,又回到他爸跟前,回到“美丽”的“美”跟前。他把脖子仰了好久,估算着这个字到底有多大。
  他在心里默默丈量着字的长度,可他个子太矮,够不着字。要跳一下才能摸到字的边缘,每个字下面都有高高的铁柱子,两个铁柱子上安一个字,铁柱子跟两只脚一样,稳稳地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站在他爸的坟头前。那些字呈正方形,可能有两米宽窄。他本来不大清楚长度的计算方法,在给他爸做棺材的时候,有人说作宽敞点,李有权一辈子都没展拓过,死了让他舒服点,就按两米长作吧。有人说按两米二作也行。他爸个子不高,躺在棺材里显得又短又小。小军就记住了他爸的棺材是两米长。小军想,他爸才1米多高,就是现在把他爸竖起来,站在山坡上,也没有这个字高,活着没有一个字高,死了更没一个字高。小军有点伤心。两米多高的牌子插在坟头前,让他咋晒太阳咋喘气呀。小军有点着急,有点生气了。他想把这个牌子拔掉,把那个“美”字从他爸的坟墓前消灭掉。
  他开始用手刨土,刨了一会儿,手剧烈地疼痛起来,右手食指的伤口粘着黑色的血痂。他换成左手,没多久,就发现靠手的力量是不行的。他找来一块尖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认真地刨土,一上一下地向地面砸去,有点像在石窝里捣蒜。先把柱子下的土块捣碎,再用石头尖往外刨,刨一阵土仰头看看牌子,刨一阵再看一眼。他开始流汗,后来就把棉马甲脱了,左手酸痛了,换成右手,为了避免碰着右手食指的伤疤,他把食指高高地翘起来。一个柱子刨得差不多了,再刨另一个柱子,他把铁柱子当成人的腿,刨一会,双手抱住铁腿拔几下,晃一晃,再拔,再刨土。待到铁腿能晃动的时候,他就用脚和身子。他把身子抵住他爸的坟头,两只脚使劲蹬柱子。终于,呼啦一声,牌子倒了,倒在几株低矮的小树上,有两株桑树被压断了,牌子还忽闪忽闪地上下晃动,有点像晃动的秋千。他累极了,靠在坟头上擦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军才下到河边。当他站在河岸回头仰望山坡的时候,咯咯地笑了。他念了念那幅标语:“退耕还林再造秀□山川”。刚才只顾刨土,累得满头是汗,这会儿河风一吹,汗没了,就有点冷,鼻子就有点不舒服。笑着笑着,裤子有点松了,他一只手提裤子,一只手擦拭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比起刚上山时,他畅快多了,高兴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以前每次到他爸坟跟前都很难受,都想哭,总想给他爸说点什么,可每次都说不出来,走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流几滴眼泪。惟独这一次,他是笑着走的,从坟墓跟前一直下到河边,他都在笑,高兴得简直想唱歌。要是虎子在就好了,就可以在河边赛跑了。
  再回头仰望那幅标语,他知道自己已经认全乎那几个字了。上山的时候还没认全乎,把那个“美”字一扳倒,就认识了,好像牌子倒地的呼啦声点化了他。他笑眯眯地往船的方向走去,发现船绳没有绑扎在树上,而是随便丢在船上。他有点奇怪,是不是有人动过船哩,如果动过,船为什么没有划走,还停在岸边。他没有多想,轻快的一跃,便跳上了小船。虽然他已经很疲惫很累了,还是想把高兴的事告诉给虎子。这件事他不能给他妈说,也不能给姐姐说,给姐姐说就等于给妈说,他才没那么傻。他只能告诉虎子,虎子肯定会说他干的好,干的漂亮。
  当他正沉浸在欢乐之中时,他感觉到船身摇晃得不正常,正要四处观望,一声怒吼响了起来:狗娘养的,敢动老子的船!
  小军打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一条船浆劈了过来,他哎呀了一声,身子快速地弯下去,他把自己弯成一只巨大的河虾。船浆再次向他打来。他已经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个老头,姓王。他姐有一次给他说,这个老头就是死了没人抬的那个王老头的双胞胎弟弟,要他以后提防着他。小军当时还说,又不是我害死他家人的,跟我有啥关系。姐姐说,反正这一家人不好惹,咱惹不起,躲得起。小军哼唧了几声,没当回事。
  小军感觉到老头在下狠劲揍他,他没有工具,个子矮小,老头手里握着船浆,个子比他高大多了,而且老头在船舱,自己在船尾,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掉进河里。河水并不深,但初春的河水很寒冷。小军不敢继续待在船上,但又害怕掉进水里。老头接二连三地将船浆砸过来。小军朝老头冲过去,他想夺过老头的船浆,船摇晃得更厉害,小军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没撞倒老头,更没夺过船浆,头上却挨了一浆,眼前一黑,只听扑嗵一声,再后来,就只剩冰冷了。
  他感到彻头彻尾的冷,骨头都冷得咯吱咯吱响,还能感觉到手指和膝盖在痛,那根白天给邻居家搬砖头压伤的手指,从楼梯上摔破皮的膝盖,这会儿发出混合的疼痛。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很重,总是往下沉,有游动的东西在他脸上、脖子上、腿腕上、脚上飘来荡去,在手指和脚指间窜来钻去。他觉得奇怪,自己是穿着鞋的,虽然没有穿袜子,鞋子还是随时穿着的,脚上怎么就光光的呢。他喊了一声,口里立即进了水,冰冷冰冷的,还有草,滑溜溜的,软乎乎的。草样的东西也往他嘴里钻,没钻进去,堵在牙齿外面,一下一下地碰撞牙齿。还有摆动尾巴的东西,在他脸上一刷一刷,一荡一荡。
  他有点清醒了,他在水里,在巴水河里。
  怎么在水里的,他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去他爸坟跟前了,使了好大劲拨了一块铁牌子,铁牌子上有个天那么大的字,那是个“美丽”的“美”字,那个字好亮丽呀,方方正正的,有公路上跑的小汽车那么大。老师在课堂上讲美丽时,问大家谁知道江南的美丽?课堂上很安静,没有谁举手发言。老师接着讲,江南那个美呀,没法形容,古时候有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说的就是江南,你们以后长大了,去看看江南,也代我去看看,我在村里教了20多年书,还没去过市里,更没去过省城,江南对我来说就是梦呀……
  老师还没讲完,虎子就站起来了。他上课发言一向不喜欢举手,想发言一抬屁股就站起来,说完后不等老师发话,一缩身子又坐回原位。老师都批评他多次了,不顶用。虎子说:老师,我替你去看江南,看江南的春天,把美丽照回来送给你,等我长到十五岁就去江南打工!
  没等老师反应过来,虎子就一缩身子坐下了。教室里哄堂大笑,老师没有批评虎子,还表扬虎子,说虎子有良心,知道知恩图报。
  小军慢慢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在水里,在巴水河冰冷的河水中。他开始伸胳臂蹬腿,但胳臂和腿很沉,好像胳臂和腿没长在自己身上,倒像是长在身上的石头。他感到和以前不同,以前只要在水里,就跟鱼一样自由自在,什么烦恼都没有,什么不高兴都不存在。一次他和虎子在水里发现了一条蛇,他们就潜入水底摸出鹅卵石朝蛇打去,蛇很快被他们打得无影无踪。他们继续玩水,继续抓鱼摸虾,可没过多久,四、五条蛇排成队向他俩游来。虎子最先发现蛇群,抓住小军的一只脚就往岸边游,他们跑上岸就去抓自己的衣服,还没等他们把裤子穿好,领头的一条蛇已经爬到鞋跟前了。两人吓得哇哇大叫,边叫边拽住裤子往远处跑,鞋子还在河边,几条蛇停止了爬行,将身子打成卷儿坐在他们的鞋跟前,高高地仰着头颅,像悠闲的贵夫人。虎子又要捡石头射击蛇,小军拦住了他。小军说:你没看见这些蛇是刚才那条蛇的朋友吗,要么是那条蛇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们是来帮那条蛇的,刚才我们打了他,他回去叫了这么多蛇。
  虎子说:是呀,蛇比人团结。
  小军把头低了低,想起自己的家人,叹了一口气。
  小军已经从河边爬起来,衣服裤子棉马甲都在滴水,光着脚,打着哆嗦,上牙齿碰着下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已经很深了,清明前的月亮很清亮,星星也很清亮。远处,是朦朦胧胧的村庄,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村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妈妈,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他得回去。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4
  
   他想起他妈让他去姐姐家拿谷种的事,天这么晚了,肯定去不了姐姐家,况且这会儿成了落汤鸡,鞋子也不知哪去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想去姐姐家,要是今天邻居家的女人不找上门来,小军还是可以犟嘴的,说姐姐过几天就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点不就行了。可今天他不敢犟嘴,邻居要一挂炮子的事他妈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不打他个半死才怪。他害怕起来,整整一个下午咋就没想起这件事呢。一下午都在坟前忙乎,那么一面坡,就他一个人,他都没害怕,现在却犯怯了。退耕还林政策越来越严,不准复垦复种,不准套种,要求“黄土不朝田”。坡上的小树越长越成气候,乡里县里的人来的也越来越勤便,从去年开始,人们给每株树的树干上涂抹了白石灰,树的根部垒起了石块,石块上也涂抹了白石灰,从山下往山上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规则的白色石头垛和白色树干。石头垛像一面面旗帜,树干像一根根旗杆,在山坡上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尤其在河边的公路上观看,会更漂亮,坐在快速行驶的汽车上也能看清。尽管春天的树叶刚刚发芽,从山脚下还是能清楚地看见这些鲜艳的石头和穿了白衣裳的树干。小树芽香香的,尤其是花椒叶,一面坡只要有一株花椒树,整面坡就都香了,而且坡上的蚊虫也会少。村里人喜欢把刚刚发芽的花椒叶摘回去,烙煎饼打鱼汤,小军的姐姐给小军做过这种鱼汤,鲜美极了。
  白天在坟堆间窜来窜去并没觉得什么,现在一想起他妈,就害怕了,一害怕,反而不打哆嗦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回家还是不回家,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打,不回家冷得实在受不了,衣服上还滴着水珠。想来想去,还是往家的方向走去。
  也可以去姐姐家的,但他从来不主动去,不是姐姐和他妈要他去,他一般不去。他不喜欢姐夫,也不喜欢姐姐。姐姐结婚以前跟她还亲热,自打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或者说自打他爸死以后他就不愿意看见姐姐姐夫了。
  在他的记忆中,总把他爸的死跟姐姐出嫁联系在一起,觉得要不是他姐急着结婚,他爸就不会死。虽然他姐总是拿出那张纸条,给他讲爸爸的死跟她没关系,但小军的记忆已经根深蒂固,再否定也是枉然。
  姐姐出嫁的时候他爸卧床不起已经一年了。他爸不是生病卧床不起的,而是一场意外。按他妈的说法是活该,是没事找事,是倒霉,是冤大头。他爸在外县修渠一干就是两、三年,并没挣到几个钱,就随一伙人去挖矿。那个地方很远,一年回家一次,回来时拿着现钱,显得很有脸面,小军妈妈对他也好了些。自从王老头在几个女人间累死以后,他妈遭到村里人的咒骂,不敢明着让别的男人进屋。她注意了点外部形象,并没注意内部形象,对他爸还是骂骂咧咧,有时还会大打出手,对小军也好不到哪去,脾气上来就跟山洪爆发一样,小军经常被打得一拐一瘸。
  小军在嫉恨中一天天长大,个子一天天长高。
  他爸倒下的确实有点窝囊。跟他一块去挖矿的一个人,被自动传送带绞着了,一条腿利利索索地断了,他被送到当地医院治疗,腿已经接不上,矿上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回家休养。回来后,那人又去县城的医院住了一阵子,一下子花了八千多块。他打电话请矿老板报销,矿老板不理他的茬,他就找过年回家的一个人。这个人是邀他一起去矿上的人,在矿上算个工作组长。断腿人让组长给他报销八千块药费,不报销就到法院告他,开始组长也没理会,说是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后来法院把传票送来,他才着起慌来,他哪有八千块给人,就给矿老板捎信,矿老板骂他神经病,他一气之下跑到县法院门口,掏出老鼠药就喝。有人把他救了,给他灌了肠子洗了胃,第三天没事人一样回来了。回来后的他以为法院被他吓住了,不会再找他麻烦,没想到他一回来,乡上来人说县上传话来,今天是传票送达期限的最后一天,要是过了期限不到场,责任全在他。
  他吓懵了,进屋拿了一节雷管,径直朝告他状的断腿人家走。他走的大概有点不正常,引起了在地里施肥的小军他爸的注意。他跟这个组长修水渠在一起,挖煤又在一起,见他不对劲,就放下尿桶跟上去。组长刚走到断腿人的门跟前,就听轰隆一声,人就倒下了。倒下的人不是断腿人,也不是断腿人的家人,而是组长和小军的爸爸。当人们把一死一伤的两个人抬走时,都有点奇怪。组长到底是想炸死讹他钱的人呢,还是自己活的不耐烦,出门找死。小军他爸跟当事人双方,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只是一般的工友关系,人家找死,小军他爸凑哪门子热闹。
  人们不得而解。人们只老远看见组长把雷管含在嘴巴里,边走边用火柴点燃雷管,点雷管的姿势跟点一支长长的旱烟没什么两样。小军他爸跟在这个人的后面,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朝一边躲闪,身子向前倾着,跟一只前进着的鸭子相似,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不紧不慢地跟着,与组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组长的脚还没跨进断腿人家的门槛,雷管就爆炸了。雷管是组长千里迢迢坐火车、乘汽车从矿上偷回来的。
  最无辜最可怜的就算小军他爸了。组长死了,他却活着,活着还不如死。刚出事的时候,小军他妈找到断腿人家,想让人家掏点钱,把他爸送到医院去治疗。这家人不依不饶,说小军他爸是帮凶,早都预谋害他们了,一条腿害断了,还不放过,还要用雷管炸死他全家。小军他妈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出,祖宗八代地骂了一通就回来了。回来后去了乡政府,乡政府的人问她:你咋知道你男人是去劝架的?
  她说:他平时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人家说:杀人犯十有八、九都这么说。
  我男人不是杀人犯,他没有杀人家的道理。
  好多犯罪分子都没有杀人的真正动机。
  我男人不是帮凶!
  你男人是不是帮凶,谁能证明,法律是用证据说话的。
  小军他妈从乡政府回来后哪儿都不去了。原来还想到县上告状的,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可家里好端端地躺着个大活人,吃喝拉撒全在家里,无名火就变成了有名火。他们家没有钱送他爸去医院,开始还找乡村大夫,这儿贴一张膏药,那儿抹一点红色、紫色、黄色药水,时间一长大夫失去了信心,他妈也失去了信心。他妈原来跟他爸睡一个房间,后来干脆跟姐姐睡一个房间,姐姐出嫁后,就一个人住一间房子。
  他爸躺倒以后,小军照常上学。天晴的时候,他和妈妈姐姐把他爸扶到院子里晒太阳,放学回来,他就跑到他爸跟前,拨几根草,捉一只蚂蚱拿给他。他爸就摸一下他的头,笑一下。他妈不在的时候,他就和姐姐围在他爸旁边,给他端茶递水,姐姐会把爸爸床上的被褥抱出来搭在绳子上晒,太阳偏西的时候,用竹竿敲打被褥,一拍打就会飞起一片灰尘,也会飞出一种臭味。他能忍受他爸的这种气味,他妈不能忍受,他妈总是唠叨:这日子咋过呀,大大小小四张嘴,一天到晚三顿饭,我到哪找吃的呀?这税那费都要现钱,我到哪找现钱呀!
  小红说:妈,还是让我出去打工吧,兴许能挣几个现钱。
  他妈说:还出去?出去一个钱没挣着,躺在家里还不够,还要躺第二个呀!
  小红说:不一样。
  他妈说:有啥不一样,村里出去的男人有几个全乎着回来的,出去的女娃有几个干正经职业的。
  小军看他妈嘴一翻一翻地说话,就想,还说别人没干正经事,自己就干正经事了?他只能这么想,当然不敢说出口。
  姐姐出嫁的那几天,小军似乎也很忙,都忙些啥,自己也不清楚,反正很少落屋。就在姐姐出嫁的头一天,无意间发现他爸的门上着锁,他只愣了愣,并没细想,他想大概家里客人多,怕客人进去看他爸,因为长期卧床不起,屋里的空气很不好。
  姐姐被迎亲人接走时哭得死去活来,一声一声地哭着:爸呀,你命好苦呀,爸呀,爸呀,我对不起你呀……
  有人说:还是姑娘孝顺,出嫁又不是不回来,看女子哭得多伤心。
  有人接过话茬:奇怪,人家女子出嫁哭的是娘呀娘,小红哭得却是爸呀爸,李有权命真的苦吆,眼看一儿一女都长大了,都能作指望了,躺倒咋就起不来了。
  小军去送的姐姐,这是村里的规矩。村里讲究姑娘出嫁时,哥哥弟弟姐夫妹夫送亲,嫂子弟媳妇也可以送,但姐姐妹妹不能送。有句俗话是:姐送妹,穷三辈。
  小军头一天去送亲,第二天去接姐姐姐夫回门。这也是村里的规矩。新婚夫妻第二天必须回娘家,小军还没走到姐夫家门口,就听见姐姐和姐夫在房子里吵架。
  姐姐说:有啥急的,晚结几天不行呀!
  姐夫说:那种事咋晚呀,一晚就得等三年,孝家三年不过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姐姐说:还不是你穷,要是富点,早点送他去医院,把病治好,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姐夫说:嫌我穷?我还没嫌你家穷呢!
  这个时候姐姐看见了小军,姐姐姐夫不言语了,收拾礼物赶快跟小军回娘家。回家的路上小红又抽抽搭搭地哭开了,姐夫不说话,小军也装着没听见。他想姐姐肯定是为刚才吵架的事伤心。回家后,小红还在流泪,他妈也陪着落了一会泪,小军就觉得奇怪了。她很少看见他妈哭,不管是以前别人欺负她,还是他爸被雷管炸伤,还是她去乡政府告状,都没流过泪,现在女儿出嫁后第一次回门倒伤起心来,流起了眼泪。小军想,家里肯定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呢?小军忽然想起他爸,他已经三天没去他爸房间了,三天时间里,他妈也没喊他去给他爸送饭,以前都是他给他爸送饭的。他爸在床上吃床上喝已经一年了,一年间他每天都要进他爸房间几次,这几天咋就没进去呢。 
  他朝他爸的房间跑去,门上依然上着锁。他摇着铁锁,把门打得咣当咣当响。他妈从后面楸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一边摔去。他打了个趔趄,没站稳。他姐抱住了他,爆炸似地哭了一声,但只仅仅一声,又咽回去了。声音嘎然而止,好像被刀子从中间拦腰砍断一样。他妈走到他姐跟前,说:哪有办喜事哭成这样的?喜事重要,回去吧,过几天再回来。
  姐姐姐夫一出门,小军就被他妈指使出去叫他叔叔,叔叔出外打工刚回来,回来是因为家务事忙,需要他回来,顺便参加姐姐的婚礼。当他和叔叔出现在爸爸的房屋门口时,差点被一股气浪击晕。那是一股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有点像茅厕的气味,又比茅厕的味道恶臭、怪异、浓烈,当他看见白森森的肉蛆滚爬在他爸周身,眼睛鼻子脸庞都被白蛆覆盖时,他吓得弹了起来,然后向门外跑去,刚跑到院子边上,就呕吐起来。吐完后才哇地哭出来,接着是嗷嗷的大哭,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凄惨。
  他叔叔回来几天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看一眼,要是早几天来看,把打工挣的钱借给他们几百块,使他们缓解缴税和嫁女带来的双重经济压力,他爸就不会爬到放老鼠药的地方,喝下半瓶老鼠药。后来姐姐主动跟他说话,还拿出一张纸条给他看,也没减轻他仇恨他妈、姐姐、姐夫和叔叔的心情。虽然他不大认识那些字,还是半猜半认地理解了纸条的意思。那张纸条是乡政府写给他爸的,他爸叫李有权,小军认识他爸的名字。
  李有权:
  现有农林两税清收工作组前来你户清收,按乡政府规定你应在七月三十日前全面完成任务,现你户任务未完成,按规定应收滞纳金及罚金,希你于七月二十三日前全面完成农林两税110.65元,集资建校款375元,土地承包费150元,生猪养殖费22元,逾期不完成,工作组将依你的实物(猪)作抵押变卖。
                                  红丹乡清收工作组
                                 七月二十日
  小军读完这张纸条不但没减轻对姐姐的仇恨,而且更加重了。家里那头猪正是姐姐出嫁时杀了办酒席了,肥肉用来蒸条子肉,瘦肉用来蒸包子,猪下水和猪头肉用来做卤肉和调凉盘,人们在酒席上高声划拳,打情骂俏,逗小孩损老人,张家长李家短。他妈和叔叔还跟人一杯一杯地喝包谷酒,她姐姐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知干些啥。小军想,那个时候要是把猪让乡政府牵去抵押农林两税,他爸就没有那么大压力,就不会乘人不注意喝老鼠药死在屋里。要是姐姐姐夫帮他家交了那几百块税钱,他爸也不会死在姐姐大喜前的日子。他妈把他爸死的实情隐瞒了三天三夜,还在尸体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以免气味穿墙透窗跑出来,影响客人的食欲。他妈不敢办完丧事接着办喜事,怕村里人戳她脊梁骨,怕犯忌,就只好先办喜事再办丧事。喜事是计划好了的,找阴阳先生算了八字,看了时辰的,而他爸事先没打招呼就死了,死得毫无预兆,没有预见性。一般人家丧事以后三年才能办喜事,他妈是不是怕姐姐三年后嫁不出去,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小军想不明白,叹了一口气。十岁的他已经把气叹得像模像样了。
   
                                       5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也没亮灯。小军把湿透的衣服脱在床边的凳子上就睡了。后来,他迷迷糊糊听见他妈骂骂咧咧的声音,心想可能又在外面受欺负了。自从他爸去世以后,还是有人围着他妈开玩笑,动手动脚,有时还当着他的面摸他妈的身子。小军知道他妈大概又想占人家的小便宜,故意不躲开那些男人。他听大人议论,谁家的男人外出打工,家里的麦子没人割,女人就请麦客帮忙,割完麦子不付工钱,让麦客陪自己睡觉抵消工钱。后来麦客反悔了,说白天在你地里忙,晚上在你身上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是我一个人忙,百十里路跑来是挣钱的,不是睡觉的,要睡觉我媳妇比你好睡多了。
  女主人不愿意,麦客也不愿意,找村长评理,村长把两人一人训斥一顿,要女人付给麦客工钱。女人说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睡人还给白睡了。麦客说,又不是我愿意睡你,是你叫我睡的,不睡你还不给管饭。村长垫付了麦客的工钱,打发麦客走了。从此以后,村长就成了女人的座上宾,女人也心甘情愿地服侍村长。
  村里这种事多的是,男人们一走了之,家里的一切全靠女人,有的事女人干得了,有的事女人没办法解决,在无法解决的事情面前,她们就会想其他办法,就出现了他妈和王老汉的事,女人和麦客的事,也出现了女人和村长的事。这种事在村里家喻户晓,心知肚明,又相安无事。小军他妈深更半夜不回家,是不是也去搞这种交易了,小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以前总有人当着小军的面指桑骂槐,说些不荤不素的话,小军听不大懂,但他知道人家是在说他妈,说他妈喜欢用身体换工。
  小军是被他妈连拖带拽提起来的。提起来的时候,小军还在做梦。梦里,他爸把他架在脖子上,他们在一个鲜花盛开,杨柳依依的地方。小军问他爸,这是啥地方?他爸说我也不知道是啥地方,但这儿的人不愁吃不愁穿,这儿的人一年四季都有鱼吃,水里全是鱼虾螃蟹,脚不敢往水里伸,一伸进去就被鱼绊倒了。小军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要让鱼把我绊倒,绊倒了好游泳。他爸说,不行,你太小,长大了自己来,咱们住在这里,白天打鱼,晚上收网。小军说,为啥要住在这里呀,虎子他们来吗?他爸说,这个地方没人收咱们的宅基地税、农林税、农业特产税、土地承包税、养殖税、屠宰税、集资建校款、提留款、滞纳金……虎子他们不来,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他们来了,村长知道了,收税的人就来了,这些人一来,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小军说,收税的人是狼吗?他爸没吭气,往前走了几步,把他放到一条船上。船晃晃悠悠向水中间飘去,当小军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船上时,便大声喊叫他爸,他爸笑眯眯地向他挥手,一会就消失了。
  他妈拖他胳臂的时候,他正在喊叫。他听见他妈说:太阳都晒着屁股了,还死在床上,好好的学不上,想干啥?不好好上学,以后跟你爸一样,窝囊废一个,死都死得没个样样。
  小军知道他妈在拽他,眼睛却睁不开。他感到身体很热,脸和脖子都在冒火。他妈大概感觉到了,嗨哟一声,接着骂道:昨晚野到哪去了,咋烧成这样?谷种放哪了?等着要下种哩。
  小军说着什么,他妈听到的却是含糊不清的话。他妈急了,再拽他一下,他坐了起来,身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头却耸拉着,跟低头认罪的劳改犯一样。小军渐渐记起了什么,口齿也灵便多了,给他妈说:我爸说那个地方有鱼有虾,没有人收税,我们巴水河捞半斤虾三条鱼都要上税,那个地方真好啊……
  他妈咣地扇了他一耳光,吼道:又去找那个窝囊废了,又叫死鬼给迷住了,我说不让你去找他,你又去了?没耳性的杂种!
  小军慢慢直起脖子,还要说话,忽地就呕吐起来,接着就歪倒在床上。他妈看着他呕吐,看了一会才扶住他的肩膀。这会儿,他妈才想起什么:咋光着身子睡觉,咿——衣裳咋是湿的?
  没等小军回答,就势抓住肩膀摇晃了几下。小军呕吐得更厉害了,到后来吐的就是青色的水了。
  他妈见状,也不摇晃了,顺手拽过小军的湿衣服擦了一把他的嘴,把他靠在床头,给他舀来一碗酸浆水,扶起小军的头,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浆水,小军有了点力气,乘他妈放碗的当儿,又溜进被窝。
  他妈返回床边,声音和缓了许多。问他是不是姐夫舍不得给谷种。小军说:爸的坟头被人挡住了,我把牌子拔了,没去姐姐家。
  他妈忽地举起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她说:人都死了,挡不挡有啥关系,肚子都顾不过来,操啥闲心?
  她妈说:你躺着,我去拿谷种,田都平好了,水都灌满了,不下种过几天就晚了。
  没走两步又回头说:要是饿了,锅里有剩饭。
  他妈走后,小军清醒多了,他想他妈从他姐姐家可能拿不回谷种,姐夫这几天在家。姐夫不喜欢丈母娘去他家已经是明摆的事实。姐夫并没有因为姐姐赶在丧事前嫁给他,而感激姐姐和娘家人,还动不动说老丈人不会死,死得连球毛都不如,更谈不上跟鸿毛比。要死就死在能说理的地方,死在能要钱的地方,如果死在矿上,少说也能要回个三、四万,家里不但能盖新房,女儿也有个陪嫁呀,村里谁家嫁女子不陪摩托车大衣柜啥的,哪有李家这样的,一分钱陪嫁没有,整天还连吃带拿,有点啥都往娘家倒腾。
  小军本来就不喜欢去姐姐家,连吃带拿就只有他妈。他妈喜欢从姐姐家今天抱个南瓜,明天扮一挎篮包谷,后天用衣襟裹回几个鸡蛋。有一次把姐夫没喝完的中药拿回来,在墙上挂了两个月没派上用场,有一天鼻涕眼泪往下流,就把中药熬着喝了,喝药前还能走动,喝完药后就站不起来了,在床上躺了两天。姐夫就看不起她,小军也瞧不起他妈。小军瞧不起的人不光他妈一个,他同样瞧不起姐夫,姐夫并不比他妈强到哪去。
  他妈是明拿,姐夫则是暗偷。有件事,他知道,他妈他姐也应该知道,但她们从来不说。一次小军一个人在家,家里刚收了麦子,两麻袋新麦子堆在门后面。小军晚上睡得很死,整个晚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二天一早背上书包往学校走的时候,发现路上星星点点散着麦粒,便跟着麦粒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家门口。打开门一看,墙角的两麻袋麦子不见了。他吓出一身冷汗,门都没来得及关,就顺着麦粒洒落的小路走去,经过沟沟坎坎、田间地头,麦粒到了姐姐家门口就没有了,姐姐家是单家独户,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小军不冒冷汗了,小军站在姐姐家的院子边上发呆,过了很长时间,他还站在原地不动,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这一次,他妈出奇的没打他,而是扯着嗓子骂了好几天,骂得毫无目标,毫无对象,给人一种空洞、乏味、漫骂的感觉。
  那件事以后,姐夫照样来家里,有时还帮薅地里的草,帮把麦子挑到镇上换回白面。他妈照样去他们家,回来时照样见啥拿啥。
  小军想,他妈这会儿去姐姐家,很可能是跑白路。
   
                                      6

  虎子喊着叫着走了进来,虎子说:老师又说你逃学,叫我把你的作业本带回来。
  小军说:我没逃学,我不是故意不上学,老师冤枉我。
  虎子说:冤不冤枉咱就这样了,还能学成个赖宁。嗨,我刚才看见你爸坟跟前的标语少了一个字,那个“美”呢?是不是你拿弹弓射倒啦。
  小军咯咯地笑,虎子也笑,笑够了,才说:哎,你咋还在睡觉,起来,小明不知从哪弄了辆自行车,铮亮铮亮的,速度快得跟火箭一样,咱们去看看。
  小军立即活泛起来,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虎子说:你们家床底下是啥,软乎乎的。
  小军知道虎子在说他的呕吐物,装着没听见,就说:帮把裤子递给我。
  虎子把凳子上的裤子递给他,边递边说:咋是湿的?你趟水上山的?巴水河不冷呀?
  小军说:是船家把我打到巴水河的。
  虎子说:是不是那个双胞胎王老汉?他咋总跟你过不去,上次从他家门口过,他还骂你哩。
  小军边穿裤子边说:就是那个老东西,我不知道那条船是他家的,偷着划了他的船,就被他打了一顿。
  虎子说:啥时候碰上咱们,好好拾掇他。
  小军坐在床边弯腰找衣服,他家没有装衣服的柜子,没有装粮食的柜子,也没有碗柜。一年四季衣服都堆在床上,想穿哪一件,扯起来穿就是了。粮食以前装在一个木柜子里,老鼠把柜子啃得到处都是洞,柜子就不装粮食了,装些铁铲锄头镰刀一类的农具,收了粮食就装在麻袋里、化肥袋子里、箩筐里、背篓里,晾晒和打着吃都很方便。家里的碗筷堆放在灶台就行了。棉马甲昨晚上打湿了,棉袄穿起来太热,现在只能多穿几件单衣服。穿好衣服,把刚才穿的湿裤子脱下来,重新找了条干裤子穿上。
  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摇晃了一下,没太站稳,头还有点痛。虎子一个劲地催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虎子在路口望了望,咿呀了一声:小明这个家伙,一眨眼就不见了,看吧,我说他的自行车快得跟火箭一样,你还不相信,这下子信了吧。
  小军被春天的风吹得打了几个冷颤,牙齿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脑袋清醒了许多。这时,他听见自己肚子在咕咕咕地叫,才想起早晨吐了个干净,中午饭也没吃,现在肚子在抗议哩。虎子在前面跑着,边跑边回头叫小军快点。还说,小明肯定把车子骑到河边的公路上了,咱们去河边看看。
  两人一个劲地往前跑,虎子不拉小军,小军也不想让虎子拉着他跑。跑着跑着,小军放缓了脚步,后来干脆停住了。虎子还在前面跑,见小军不跑了,回过头小军小军地叫。
  小军说:你看,那个“美”字又站起来了!
  虎子说:哪个“美”字?噢——你说那个标语呀!
  虎子也停下来。他四处望望,马上兴奋起来。他说:小军,你看那边有小汽车,好漂亮呀!
  小军也看见了,说:哪来这么好看的小汽车,是不是给咱们送救灾物资的?
  虎子说:不会吧,还没到下雨的时候,要下了暴雨死了人,发生了泥石流,房子冲垮了,巴水河决堤了,乡上县上才来人,平时没人来。就是来人也是小干部,没本事坐这么好的小汽车。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向汽车方向跑去,还没跑到汽车跟前,就被一个声音拦截住了。一个男人说:跑啥哩跑,是不是狼来了?
  虎子知道是在问他们,歪着脖子到处寻找声音。一个男人从车窗伸出脖子,边和他们说话,边用一只手楸鼻孔里的鼻毛,楸一根鼻毛,举到眼睛跟前看一下,用嘴吹一口气,再抬手楸一下,再举到眼睛跟前看一下,再吹一口气。虎子觉得这个人好玩,就说:你是啥领导呀,坐这么好的车?
  那个人说:小屁孩,一点礼貌都没有,我是司机,给领导开车的。
  虎子说:司机好呀,想把车往哪开就往哪开,让我们坐一下你的车好吗?
  这会儿男人不楸鼻孔毛了,他把一口痰呸地吐向车外,差点吐到小军的脚背上。小军往后退了两步,拽了一下虎子,虎子还想往车跟前奏,男人发话了,男人说:一边去,有啥好看的,小崽子!
  虎子和小军不高兴了,怏怏地走到河边。虎子说,小明个狗东西也不知跑哪去了,汽车不让坐,自行车也玩不到。
  走着走着,两人就走到几条小船边,虎子指着一条船说:那不是老家伙的船吗?昨天晚上就是他整你的?
  小军说:就是,昨天我不知道那是他家的船。
  船上没有人,他俩把船绳甩到船上,划着浆到了河中间才听见有人喊叫。他们把船划得更起劲,很快到了河对岸。跳下船后,并没把船绳绑扎在岸边的树上或石头上,船绳依旧在船上。待他俩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船往河的下游飘去,便哈哈大笑。河对岸的声音也强大起来,那是梢公们的惊叫声和谩骂声。
  他们朝小军他爸的坟墓方向爬去,小军已经气喘吁吁了。还没走到坟墓跟前,两人就停住了。他们看见了几个男人,正在不远的地方立一块牌子,牌子比标语牌子大多了,几个字写在一块牌子上,而不像标语,一个字占一个牌子。男人在牌子前面争论着什么。
  胖子说:再立高点,要不过几天树一长高,河对岸的人就看不见了。
  瘦子说:说好了立在山下公路边的,那个地方正是村级公路跟省道交汇的地方,车辆行人都多,多好的地势,领导坐在车上就能看见。
  什么呀?那不是像形象工程了吗?一个戴眼睛的人说。
  瘦子说:什么像不像形象工程,本来就是形象工程、形式主义,跟那些放心工程、民心工程、豆腐渣工程、羊粪蛋子工程差不多,现在把面子工程不叫面子工程,叫形象工程。
  戴眼镜的人说:你说得对,咱们在这面坡上既没种一棵树,也没植一株草,连一瓢水都没浇过,猛然变成县长示范基地,总觉得怪怪的。
  胖子说:有啥奇怪的,县长县长,一县之长,全县几十万人都归他管,一座山坡,一条河沟,百十来株树算个鸟,非得县长亲自浇水施肥才算是县长的,幼稚!
  瘦子说:争球个啥,闲吃萝卜淡操心,抬轿子的人只管抬稳轿子就行,操人家坐轿子的啥心,有争的工夫牌子早立好了。
  戴眼镜的人说:咋不能说,又不是以前,还没个言论自由了,这种既不出力又要立牌坊的事本来就不正常,应当停止和反省。
  眼镜还没说完,胖子就抢过话头:嗨——说啥呢?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大小还是受党多年教育的干部,说话连门都不把,啥是牌坊,现在这个年代还允许立牌坊?共产党能做立牌坊的事吗?什么思想!
  小军看得目瞪口呆,听得稀里糊涂。以前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么多男人,在公路上虽然见过很多人,但只是一晃而过,现在看见这些人高谈阔论,他又好奇又紧张。
  虎子说:嗨,“县长林业示范基地”是啥意思?
  小军这才注意看牌子上的字,他说: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边说边问虎子:那个人咋对着黑板擦子说话?
  虎子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咽了一下口水,说:那不是黑板擦子,是手机,我看见红丹乡政府的人都有这个玩意,跟电话一样。
  这时,他俩同时被一个声音吸引住了,那是更高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一个人说:这一回每个字下边都用石头加固了,下次再有野猪来拱,就放上铁夹子,夹住野猪咱们吃烧烤,你们说,野猪肉好吃还是家猪肉好吃?
  胖子说:当然野猪肉好吃,野兔野鸭野鸡野鸽子,哪种肉不好吃?就连野女人都比家女人好吃。
  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小军和虎子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他俩已经明白了上面那一伙人在干什么。尤其是小军,他们把他当野猪了,如果他再把牌子拔掉,他们就会用铁夹子夹他。他知道铁夹子的厉害,村里很多人都遭过铁夹子的殃。人们以前拿铁夹子夹狼,后来没有狼了,就夹野猪,夹跑到田间地头侵害农作物的家畜,夹晚上爬墙翻窗子的小偷和嫖客。
  小军打了个寒战,一把抓住旁边的一棵花椒树,手被树上的刺扎得生痛。
  他说:虎子,他们要用铁夹子夹我。
  虎子说:他们不讲道理,好好的地不让我们种粮食,他们倒可以立牌子,大牌子小牌子立得满山架岭,坡上的树明明是咱们村里人栽的,连树干和石头垛上的白石灰都是村里人刷的,县长来立块牌子,就变成县长的了?
  小军说:他们好像不是县长,县长咋会上山干活,这伙人可能是县长的秘书,要不咋那么牛哩。
  虎子说:也可能是县长手下的,那他们为啥要用县长的名义占我们的地盘,就写成秘书的示范基地也行啊。
  小军说:他们拿县长吓唬我们,兴许不是县长家的,是这些人的,树上结了果子他们好来摘果子,那个司机可能也有份,他们是一伙的。
  虎子说:怪不得呢,司机在下边放哨,这些人来抢咱们树木来了,漫画书上说,以前大国家侵占海洋里的小岛,只要在小岛上插个牌子,就变成他们的地盘了。
  小军说:那是以前,又不是现在,县长跟那些国王可能不一样。
  虎子说:有啥不一样的,连牌子都立到咱们坡上了。
  小军说:嗨,小声点,他们要下山了。
  男人们纷纷往山下走,走得趔趔趄趄,热热闹闹,边走边开着玩笑。一个边走路边打手机的人没走稳,差点摔了一跤。虎子笑了一下,小军拉住他躲在一个石头后面。等他们下山后,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县长林业示范基地”的牌子跟前,捡起土坷垃就往牌子上砸,不一会就把牌子上的红字涂抹得不大清楚了。
  涂抹一阵后,他们在牌子下面看见了几张报纸。小军捡起报纸,撕成一缕一缕的纸条,虎子给他帮忙,一会工夫就做成了一个清明吊。虎子折了根核桃树枝,把清明吊挑在树枝上,清明吊立即变成了一个旗子,虎子把清明吊扛在肩上,就像扛着一杆红缨枪。虎子昂扬着头颅走在前面,小军弯着腰跟在后面,两人往小军他爸的坟前走。他们走得兴高采烈,欢欢喜喜。
  每个字的下边果然用石头加固了,那个“美”字不但重新站立起来,下边的铁柱子还被石块稳稳地卡住。石块上刚刚刷了石灰水,跟旁边的小树和树下的石头垛子很协调,颜色非常白净。虎子把清明吊递给小军,小军把清明吊插在他爸的坟头,一转身屁股就碰着了铁柱子。小军被撞痛了,伸出右手摸了摸屁股,手指还有点痛。他顺势踹了一脚柱子,柱子纹丝不动。
  虎子说:咱们不能让这些奇怪的东西占领咱们的地盘。
  小军说:可他们是县长的,县长厉害着哩,管好多人哩。
  虎子说:他管大人,又不管小孩,咱们得想个办法,把这些字扮倒,把下边那个“示范基地”的牌子也弄倒。
  小军说:赖宁不是救火英雄吗,咱们把山上的树木点燃,一把火烧它个干净,光秃秃的山上立这些牌子,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虎子说:还是你聪明,可树这么小,又没连成片,烧着一棵又烧不到另一棵,不过瘾。况且现在是春天,树叶子都是嫩芽芽,燃不起来。要不到了冬天再来,那个时候树叶黄了,草也黄了,只要一根火柴保准一座山都着火。
  小军说:那不是把我爸也烧了吗?
  虎子说:哪有啥,你爸在泥巴里,有棺材板隔着,烧不着。
  小军说:这个办法不好,重想个办法。
  虎子说:要不咱们臧到公路边,看见他们的车来,咱们把他们的车轱辘打穿。
  小军说:弹弓打不穿汽车轱辘,得用砍柴刀砍,那样也容易被他们发现,用我妈拉鞋底的铁锥子也行。
  虎子说:咱们现在就回家拿锥子,他们的车还停在那儿。你看,他们正在河边钓鱼哩,还来得及。
  小军说:现在我不想回家,回去我妈要揍我。
  虎子说:车轱辘还没钻呢,她咋知道?
  小军说:昨天那个女人要我妈给他们家放炮,我不敢给我妈说。
  虎子说:那咱们连那个女人也一块拾掇……
  正说着,几个男人从山下向他俩走来,其中就有刚下山的胖子和瘦子,领头的是船主人王老汉。王老汉怒气冲冲的说:就是这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闹得村里鸡犬不宁,这回玩大了,连政府立的牌子都敢糟践。
  小军和虎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王老汉手里握着一支船浆,高高地举过头顶,遮住了天上的一缕阳光。小军和虎子啊啊地叫了几声,接着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整个山峦随即躁动起来,好似千军万马在山峦上奔驰,在河滩上练兵,在天空中拼杀,又像有一万个人在山坡上植树,正开展着轰轰烈烈的植树大运动,有的挖坑,有的浇水,有的挥舞红旗,有的敲锣打鼓,有的放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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