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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亦梦亦醒的回忆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大夫在你背后猛地拍了一下,你大声地叫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医生在检验一下你的心脏能承受到什么程度。医生看你反应正常,便对我点点头,可以出院了。于是,我开始给你穿背心,你的背心很瘦,紧紧贴在身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给你穿好。然后,给你穿鞋,你站了起来,虽然还是不稳,可躺了五六年,你竟然站了起来!我搀扶着你向病房外走去,心里欣慰地笑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我到杭州出差,好像是去参加华东地区一个团的文化工作会议,我带着几位基层的团干部同行,你提议要跟我一起去,因为船到上海,你去看大伯,在上海等我从杭州回来,再一起回青岛。那时,青岛到上海之间,还有定期的班轮,记得是买的四等舱,一个房间里有四个双层床。我带着本部门的王干事,还有一位基层的团委王书记,以及他的女友。加你,一共五个人。我跟你,还有小王干事在一个舱里,其他俩人,王书记和他的女友在另一个舱里。我在双层床的上铺,你是下铺。我下面是一位跟你年纪相仿的人,满脸沧桑;你上铺是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后生,后生说一口本地郊区的方言。后生是送他来自海峡对岸的叔叔到上海转机回去,显然,那个后生的叔叔是个老兵,同样作为老兵的你当时或许很感慨,说不定当年在淮海或者渡江战役中曾刀刃相见。你的对手们败得一塌糊涂,像潮水。可是,他们又如潮水一般回来了,他们炫耀着他们荣军院老兵的身份,炫耀着手指上、手腕上耀眼的金戒指、金鎏子。而你,当年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幸存者,却只是一个身着布衣、普通的离休干部。我看着你默默地在听对方说话,我不知道你当时的心情,是纠结还是淡然。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你提议带我去无锡老家看看伯父。我提议乘坐长途汽车去,因为船票当时不好买,火车又太远。你二话没说答应了,不等我去车站,自己先拖着带伤的腿去四方长途站买回了两张到南京的中央门车站的车票。伯父住腻了工作了一辈子,给他带来无限烦恼的大上海,要回到故乡无锡老家去,那里的小桥流水,那里的古井老屋,都令伯父魂牵梦萦。八一三日寇大轰炸之后,祖父在现在上海北站一带的家产被毁于一旦,你和伯父各奔东西。你投身江北队伍,伯父留在祖父祖母身边。你一去杳无音讯,家里人都以为中毛(你的乳名)不在人世。忽然有一天,插满红旗的街巷里,祖母的老屋的大门上有人送来并挂上一顶军属光荣的横匾,祖母的腰板一下子硬起来,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你身著军装的照片被寄来,祖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镶在镜框里。
我记得清清楚楚,乘长途汽车上车那天,我坐在临窗的位置,为了提神,我点燃一支烟,点烟的时候,我担心你会责怪我,可是你默默看着,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我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后来我戒了烟,你很高兴。我知道,那天在车上吸烟你心里一定很想说什么,只是为了给我面子才没说话。车到南京后,住在姑妈家,我看你和姑妈老姐弟之间那样亲热,那种用家乡话拉呱的情景真是很欣慰。因为是路过,你还是辞别了姑妈,我看到姑妈平静地跟你告别,我想,老人的心里一定蓄满了不舍。下一站是无锡,伯父已不在梨庄老屋住,搬到一个新居,你和伯父同睡一张床,老哥俩那种难舍难分的感情真是叫人感动。每天还不等我起床,你就跟伯父起来做早点,然后唤我起来。有一天,荣哥带我骑自行车到乡下看望家族里的其他亲人,那老屋老村的白墙,黑瓦,那绿油油的稻田,那很远就能听到的老太太们聚集在一间老屋大厅里,边做家务活,边齐声用无锡话诵读经文的声,那音乐一般抑扬顿挫,那清纯古朴的气场,那淡然静雅的生活气息,那别致的灶台、小楼,还有主人递给我的一大碗红烧肉米酒,都令我久久忘不了。回来的时候,我和荣哥遭遇了江南常有的阵雨,我俩在雨中骑行,返回伯父家时,身上已经干了。还有,荣哥、嫂嫂陪同伯父和你,带着佳佳,一起到太湖上泛舟,到惠山登高,到江南第一泉游览。自然,还记得另外一次,你带我到住在上海亭子间里,登上窄窄的木梯,走进仅能容纳俩人的狭小空间,瘫痪多年的伯母微笑着费力跟我打招呼,伯父用一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给我烧五香蚕豆、菜肉馄饨吃,饭后,你和伯父一起,沿着苏州河畔,穿过带有木屋檐的老巷子,迈过苏州河桥,到山海关路老宅子去,那天,你指点着一幢很旧的建筑,告诉我,那是当年祖父的房产,后来被充公。这些就像在昨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告别伯父,我跟你一起乘坐火车向大上海赶去,想在那里转乘班轮回青。坐的是慢车,总能看到你那凝重的神情,到一个地方,你会告诉我,这个地方曾经有一场恶战,哪位战友在此倒下,那个房子的后面是一个碉堡,当年那里有无数机枪伸出来,当然你和战友们最终占领了那里。车子快进站的时候,车速很慢,车已进入市区,我看你看得很仔细,你告诉我,那条街边,你和战友们曾在街头宿营,我知道,我看过反映当年场景的影片和画册,我看到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的战士和衣而眠于大上海的街头,所有在街头入睡的战士都看不清面目。我想,那里面一定有你,和你的战友。我陪着步履蹒跚的你走过繁华的南京路、九江路、斜土路、豫园、城隍庙、外白渡桥,我会依稀想起幼时,你牵着我的小手在午夜走过有轨电车车轨的情景。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告别上海十六铺码头时,轮船缓缓行驶在黄浦江上,路过苏州河口,看着发黄发臭的河水,你告诉我,你小时候,曾在河边游泳、摸鱼,与小伙伴嬉闹,你说,那时的水很清,很干净,水很甘甜。轮船劈开江涛一点点驶离你的家乡,我拥着你站在船尾,在船尾翻起的翻滚的波浪的背景下,跟你一起合影,你告诉我,等你百年之后,把你撒在这里,我听了鼻子一酸,赶紧制止了你的话,你却很坦然地置之一笑。你的这个愿望我并没有实现,因为家人按照北方人的习俗不允许我这样做,是为遗憾,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外地读书的时候,当时学校的学生宿舍还没竣工,新生被临时安置在一个大礼堂里,彼时已是初冬,礼堂大门口遮着厚厚的帘子。有一天,门帘掀开处,我惊喜地见到了你,你给我带来喜欢的书和家乡的特产。入夜,你跟我挤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我看见你几乎整夜不熄的烟头,在暗夜里闪烁;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太平路37号团市委工作后,因家里住不开,领导允许住房困难的年轻干部住在办公室,通常一周或两周回家一次。有好几次,意外地在路上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你,你总是叮嘱我有空就回家看看,给我做我喜欢吃的你拿手的南方菜;
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段时间,每到周末,我要骑车带你到你工作的工厂的职工浴池去沐浴,我把你扶上车后座,沿着燕儿岛路,向现在已经成为奥帆中心的厂区驶去,我就想起,我曾经坐在车子后座跟你去海边,去串门,去医院,去学校等历历往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溽热的夏天的上午,已经卧床数年的你感到腹痛,母亲吩咐我像往常一样到药店去买腹痛水给你服下,还不见好,便用轮椅推着你到相距不远的市立医院东部院区,我用骨折初愈的手和兄抬着你到X光室拍片,检查,折腾了一阵,在等待检查结果的空当,医生将你安置在一个临时病房,你说你口渴得厉害,要喝水,可是医生吩咐不让你喝,我看到你的嘴巴干得曝了皮,心里很是不忍,于是用小勺蘸一点,一点一点给你湿润嘴唇,你以为我要给你喝水,张大嘴巴做吞咽状,我心里很痛。我看到你的腿上浮现了黑黑的斑点,常识告诉我这是不好的征兆,可我仍然不愿往那方面想。医生说要等一位专家来会诊,此时专家在西部院区,赶过来还要一段时间,然后,值班医生要家属签字,必须送到ICU去急救,但家人在要不要签字上犹豫,我想签这个字,我想让医生尽快地救你,我不能看着你走!可是,仍是犹豫,犹豫,犹豫的关键是费用,虽然你是离休干部,公费医疗,可是ICU的费用大部分是自费。时间就这样流逝,你就这样离我远去,我却无能为力,你的颈部枕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在一点点消失,你张着嘴,却无法说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什么话要叮嘱我,可是,你说不出来,我也听不见。最终,那跳动的电波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从那高高的烟囱里看到一缕青烟,我知道那是你。
我从那山峦中看到一棵挺拔的翠柏,我知道那是你。
我起草了一副挽联,请书法家张广兴教授以其狂草书写,镌刻在呈打开的书页的大理石石碑上,那八个红色的字每次看到,都熠熠生辉:悬壶济世,戎马报国。这八个字嵌有你名字中的一个字,概括了你作为军医的一生。
你走了,可是你也经常回来,我时常能在燕儿岛老屋里看到你,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在搬家,家里杂乱无章,我看到你在整理你的军功章,你的年轻时的照片,你写过的文字,你仔细收藏的老物件。
你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你微笑,你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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