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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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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 性
    

      等我回家。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说的那么肯定,那么坚决。
只是,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呢?不是一年了,前年说好了回的,老板又没给全工资,说是年后再给一半,年前的一半先垫工程上,工程完了立即给付。他听不明白老板的话,但听懂了,能得一半,可这一半也要等手里的工程完工,按工期起码得过三个月,就是说还得等三个月才能到手。老板没说不给已很不错了,可他手里确实什么也没拿到。他们几个就都没回,一直想加班多干点,好早点拿到工钱。当然也没有回家。去年说好了回的,天气不作美,遇到罕见的寒冬,到处堵车,有的人在路上冻得要命,还没有吃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有票也进不了,没票的更不用说了,他没回成。她也怕他在路上出什么问题,没让他回来。
出去快三个年头了,也就是说有快一千天不在一起了,这是她和他最长的一次离别。两个人原来就在一个村里,一个学校里上学的,可以说一起长大的,根本就没有分开过。结了婚更是成了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她喜欢他祈长、高大的身躯,和雕像样俊美的脸庞,粗壮的手臂,上面的肌肉摸上去就像会跑的小老鼠,抱住她时,那么用力,那么温暖。而他粗大的手指摸上去就像会跳的小皮球,抚摸她时,那么温柔,那么深情。村里像他那么健壮、有力的还真不多。并不是农活减少了,而是其他人身体虽健壮,体型却很死板似的,没有型,也没有棱角,像块石头,不,像块木头疙瘩。他不一样,农活对他就像最好的健身操,把他练得十分健美,身型好,胸前还隐隐地有两块胸大肌,跟电影上的明星似的。当然,这是穿衣服时。而脱了衣服之后,她发现他的肌肉会动、会跳,搂着她时还会唱,似有无数个细胞一起在歌唱,唱得她浑身滚烫,似一团火,只一下子就烧得她不知身在何处了。
结婚之后,她还发现他的忘性真大,明明晚上刚做过,一觉醒来,又马上压住了她。她脸红心跳,怕被老人听到,昨晚不是做过了?做了?我忘了,再做一次。每次都是这样,他像个贪嘴的孩子,在她怀里不依不饶。好像一觉醒来又长出了力气似的,和昨晚跟她一起燃烧后迅速入睡,进入沉沉的梦里完全不一样。她呢,开始差羞,很不习惯,浑身像散架似的。而一段时间之后,她喜欢上了,说他贪吃。她的身体总是像装了弹簧似的,可以不断的绷紧不断地又放松,配合着他的到来,一次次两人一起飞了起来。
他是家里的得力助手。什么活儿到了他手里都是把戏似的,小菜一碟。她从来不操心什么。村里的小桃子就说过,小青真是命好,家里的男人能干。小桃子的男人身体一直病歪歪的,长年下不了地,还要吃药。结婚没几年,小桃子脸上的红晕就灰飞烟灰了,二十多岁的人每次看上去就像四十多岁似的,小青看了也难受。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这年头谁呆得住呢?谁不想多挣点钱呢?她是不想让他出去,虽说是结婚好几年了,孩子也有了,可她还是离不开他。再说,家里并不是揭不开锅,她一直没有同意他出去。隔壁的火根就说他死脑袋,围着土地哪能致富,没看到邻村的阿材家大房子都盖起来了,要不是大材、二材两兄弟出去打工了,哪有那么多钱盖房啊。她知道,在村上,盖房子是人一辈子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情,只有这件事做好了,才能做得起人,而“做人”,就是才能在人面前抬起头来,扬眉吐气,才对得起祖宗,对得起晚辈,对得起土地。小时候原来都是泥巴房子,倒显不出太大区别。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几十年了,房子也换了一种又一种,从小平房到大平房,从大平房到小楼房,从小楼房到小别墅,房子越盖越漂亮,越盖越雄壮,那就是一个家在村里的脸面啊。
他的父亲只盖了个小平房,轮到他了,肯定得盖楼房。现在父亲老了,母亲身体又不好,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上学,只能靠他了。孩子也生了,他觉得没有理由再呆在家里了,否则别人都会说闲话了,她想想也是,才放他去打工了。
说起来,他在外打工还真不错,半年就往家里寄了钱来,虽然只有三千块,可对他们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收到他的汇款,一家人高兴了半天。就像看到了楼房已打下了地基似的。远远看着,就要往外冒了,往外一层层盖了。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说在一家公司。一去就能进公司让她太惊讶了。问什么公司?是搬家公司,专门帮人家搬家时搬东西的。一根红色布带,捆住一张方桌,往背上一放,两头在腰里一扎,一低腰一抬头就搬起来走了。一只冰箱,就更干脆,有时红色的布带根本不用了,低下腰等工友帮忙放在背后,双手一背就走了,还能上楼。像电视机之类的更不在话下,现在城里都是平板的了,好搬多了……听他说的,好像这个工作就为他准备的似的。搬得多得得多,他有的是力气,给她说时十分兴奋。
他走后,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照顾着孩子。还好公公婆婆不要她伺候,两人生活能自理。多出的时间,她想到小姐妹那儿去玩了。从出嫁到现在,自己好像好久没有跟小姐妹们一起好好玩一下了。连认真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一个心思就在他那儿,就在家里。
她到小桃子家,扑了个空。小桃子丈夫苦笑了一下,家里需要用钱,她去打工了。本来……本来,这个应该我去的,你看。那男人有点难为情,等我病好了,我也出去打工。和她一起去。
去找小杏、小毛,都不在,她们也出去了。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了小梅子,却差点没认出来,如果不是小梅子喊她,她就走了过去。当时她闷闷不乐的,听到小梅子的声音才好转过来。小梅子烫了头,还染了色,好洋气,穿的也好看。说是在城里当服务员,在一家高档的宾馆里,每天也淋不着晒不着的,还有漂亮的祺袍和制服穿。她听了好羡慕。你怎么不出去?小梅子问。听到他出去而她还在家时,就使劲儿闭了下眼睛,那你更该出去。你们天天不在一起,怎么行。她想问问小梅子的老公和孩子情况,没开口,小梅子倒先说开了。
他们一个在宾馆里当保安,一个当服务员,孩子妈妈带着呢。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有地方住。小梅子脸上光彩夺目的,睫毛像扇子,长长的往外翻着,戴的是现在时兴的眼帖呢。再干几年再说,挣了钱再说。小梅子显然还不想回来,还想继续在外面干。后来她见过小梅子的妈妈,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带着小梅子的女儿在院子里玩。小女孩神情让她很难受,好像个大人,有种落寞的感觉。

这次来见他,也是想了好久的。因为两年了,他都没回去,钱是寄回来了,接到了次钱,就像见到楼房又盖了一层。只是最初的兴奋越来越没有了,她一个人时常发呆,不知道自己怎么老是愣神。蒸着菜就忘了拿下来,把水都蒸干了;有时切着菜就忘了停下来,切得太多。孩子在时还好,睡着了或不在边上,她就止不住地这样。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像有个人似的,经常偷偷出来。每个月来身上前,两个乳头涨得厉害,尖上磨着衣服就痛,微微的,有时像针刺。好像有许多水聚集在了身上,在到处找出口似的。她换了床厚棉被,他在家时时她从来不用在厚棉被的,她喜欢像只小虾似的蜷在他的臂弯里,用头顶着他的头。他就像一片大海,不,像一片沙滩,让她安静、自然地躺着、睡着,在他的热哄哄的气息中沉沉睡去。就是外面下雪,两人经常还热得满身大汗,哪儿用得上厚棉被。被子是她出嫁前母亲请人新弹的,棉花是最温和的,母亲说,以后过日子用得上。结婚之后她一直觉得多余,现在却觉得母亲好像有先见之明似的(是不是想到了他会出去?)。已经三月份了,可晚上她却越发觉得冷得很,还很湿,外面下着雨,就像把房子下出了洞似的,怎么着都是冷都是湿,她要把自己抱起来才暖和。而且越来越容易发火,莫名的发火。婆婆一次跟她说,你去看看他吧,她非常感激,也不好意思,好像自已做错了什么。
她打了电话过去。他很吃惊似的,你要来看我,我好好地看什么嘛?!那口气和意思,就像他是一个菜刀或者说是一个蒸锅似的,放在那儿不会坏的,看不看都一样。也是,他那么强壮的身体,两年没见,也没听他说过生病什么的,连感冒都没听说过,确实不用担心,不用看。电话里有一阵突然的沉默,她听到他的急促呼吸声,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怎么声音能进入电话,人不能呢,要是能的话,也不用这么麻烦了。许是怕她有什么想法,他又接着说,别担心我,我好好的,我正准备往家里寄钱哪。他说有段时间到了一个工地干,老板老在工资上拖延或想着法儿克扣他们,现在又回到了搬家公司。本来这个月要等几天的,发了加班工资,还不少呢。我马上就会回来,声音里很高亮、有力,像阳光照了进来。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小宝呢?
她感觉自己嘴里发干,腰有点软,一手在后扶了一下,又说,都很好的,爸爸想请人看看风水,今年定个日子就可以开工了。小宝很乖的,你不用管。
就是这样,她等着他马上回来。一等又是半年,春天的雨水淅淅沥沥,望着屋檐前的雨水,细细的雨丝轻飘飘地下来,她的心也轻飘飘地在往下、往下。夏天里,天气一下变得从来没有过的燥热,就像被人扣下了一个大蒸茏似的,她的汗不停地流,她拼命地干活,让汗多流一点,不让自己的身子那么发涨。秋天了,她突然懒了下来,感觉干什么都没有劲,以为得病了,去看了下,什么也没有。风水先生带着罗盘来的那一天,她记得自己明明跟着去的,半路上就走迷糊了,不知怎么走到了树林里。公公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了,都不满意,这次这个好像好一点,没说那么多话,直接带着他们上山去看,从山下往村子里看,说是可以看到整个村子方位、地势等情况。她的脚怎么把她带到树林的,她不知道,反正就是到了,远远离开了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想找一个人说说自己的事儿,可找谁呢?小姐妹们都走了,连上次遇到的小梅子也走了。她的脚带着她就在树林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圈子又一圈,就像不是她要转,是她的腿要转一样。不转的话这还会跟这些天一样,天天懒懒的,不想动。
回到家时,家里人都松了口气。她对爸爸妈妈说,我明天去城里。她没说去看他,可公公婆婆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的,是该去了,快去吧,快去吧。眼见着她像一棵小树似地枝叶丰腴肥厚的,现在天天呆在家里好像有劲没处使,做什么事不上心不说,要是再时不时地一个人到小树林里去转,两位老人也有点担心,怕她转了什么事儿来。以前她们前村的老牛家媳妇,不就出了事儿吗。可把他们老俩脸面丢尽了,小牛打工去了,小牛媳妇一个人在山上就跟别的男人搞上了。那男人还把这事儿在全村里到处张扬开了,很是得意。结果呢,小牛回来想找那人算帐,却发现是个村里最懒惰、无能的男人,一下子就不知怎么办了。小牛媳妇一想到自己竟然跟了这么个人,一个无论哪方面都无法与丈夫相比的人,还让爸爸妈妈一起承受别人的议论,羞愧得几次要自尽。老牛家的脸,一说这话就是说的这事儿呢。老两口也怕被别人这样说啊。

她没有通知她,就到了。下了车才打电话,问清他在哪里。又转了半天后,找到了那条小街。都快到吃晚饭时候了,还好,他也快下班了。小街在一家医院后面,有着奇怪的弯曲的形状,不像城里的其他街道,宽阔、笔直。当然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一般人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她想自己好在还识字,不然真麻烦了。就像书中写的那样,她问了路,不过不是问警察,问的是个卖矿泉水的老太太,她的面前有着小小的一个摊子,上面有一盒盒的烟、一次性打火机、餐巾纸、口香糖、还有几份报纸。永外正街?她抬了下头,是横街还是正街?她不明白还有两个差不多的街。你来干什么啊?老太太斜了她一眼,可能一个人坐太久了,正需要找人说话。这里的人我天天都看熟悉了。
我找我老公,听到这里她更来了兴趣。妹子,找老公?到这里找?是真老公还是假老公?她不懂老太太说什么,急了,什么真的假的,就是我老公嘛,他在搬家公司工作,住在这里。老太太这下才正眼看她,哎,我还以为……好好,我知道了,老太太说,是来打工的,民工啊,这里多得很咧。出租房也多,是横街,你往里面走,卖盒饭那儿过去,没错。她看见好几家盒饭店,挤满了民工样的人,走过去在一家小饭店前,她站住了,因为看见了他,他背着光走过来。逆光让他显得那么高,那么黑,她叫了起来,大松。
你怎么来了?他说完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在家里几乎没说什么话,一路上也没说话,她以为自己见了她会说好多话,可现在却哗地一下哭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各种味道,灰尘和汗味、烟味、还有酒味儿,反正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出什么事儿了?他放开了她,急切地问。没事没事,就来看看你。她听出了他的焦急、不安,真没事儿,家里都好,地基也好看了,就是来看看你。
大松带她进了小店。要了两份炒粉,一盘春笋炒腊肉。靠在他身边,她又感觉到他的热哄哄的气息,头迅速感觉到血在上涌,一下就不觉得冷了,好像那两个冬天存在似的。她给他带了两双袜子,两条棉毛裤,都是成双买的。因为没有她在身边,他肯定忘性更大。在家里有时一只脚穿上袜子,另一只找不着了,就会喊,我袜子呢?再一转身,正压在自己身下。过了一个冬天,头一年的衣服就记不得了。婆婆说,还是你来了,他才不用到处找东西了。老太太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她也觉得他就像个孩子似的。不过,到了床上,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自己成了孩子。现在她感觉自己一下像根米粉似的,就是全身软软的,还粘粘的,不靠着他不行。他嘿嘿地笑着。店里几个他认识的人打招呼,媳妇来了?他们基本都是男的,没一个女的,要的是炒粉和啤酒,还有就是花生米。她偶一抬眼看了,心里就痛了一下。全是跟他一样的啊,女人不在身边,一个人在打工。
吃了饭,跟着他在曲里拐弯的小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去,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他和工友住的是一个大房间,都是双层铺的。屋里的工友见她来了就往外走,好好聊聊,他们边走边说,眼里又羡慕又吃惊。
就他们两个人了,她突然抱住了他,同时感觉他也一下就抱紧了她,就像听到了相同的命令似的。他两只胳膊就像两条绳子,不,两只小动物一下抓住了她。她浑身又涨得满满的,可又知道可以放松下来了。一下子,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树林里转了,找不到这两只小动物,她一直在找呢。以前天天在一起,身体多放松啊。而且像泉水似的永远也干不了,涨不满,现在一天天过去了,自己脸上都发干了,身子却涨满了。跟生小宝后喂奶时有点一样,只是那时还可以用手挤奶出来,每回满满两大碗。可现在却无法挤,还无法说。难道自己的身上就是个泉,水怎么就满了呢。好多个晚上,她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被子上湿了一块,是眼泪流了下来。她暗暗希望多流一点,这样可能会好一点,不会那么涨了。
他一下就压住了她,她迎了上去,这次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可是——可是——
她不知是不是在作梦,就跟梦里差不多。
梦里他也是这样的,可每次她真迎上去了,却扑了个空。
现在她没有扑空,好温热、轻盈的啊,和自己的擦出了火,自己终于流了,流了很多,可火却没有了,闪了一下就灭了。
难道有风?不可能,房间关着的,一点风也没有,而且很安静,没有人。他压了下来,可却没有了轻盈,而是沉沉的,然后迅速起身,离开了。
这是从结婚就从来没有过的啊。她太清楚了,他也一样。她和他在一起时,哪一次不是烧得好久、好烈,把她的水都要烧干似的。而她的水哪一次不是流个不停,像跟火比赛似的。他身材高大,可动作却灵巧、从来不会压死她,而是让她成为弹簧,不由得起伏,上下。然后两人一起沉沉相拥睡去。第二天又来一次的。
黑暗中(他没开灯),他穿好了衣服。这里总有人似的,像在解释。你今晚睡外面吧。她想他说得对,这里的房间都是嘴对嘴的,走路都侧着身子,这个房子对面也有房间,边上也有,那几个工友可能到那边去了。仔细听听,还有他们的打牌声呢。这种地方当然不行。
一路上她都怪自己太着急了,也许他还太累了呢。搬运工,天天帮人家搬东西,要用多少劲儿啊。想想,她脸都红了。这回两人是一前一后走的,没有并排,也无法并,她才发现小巷子真小。可刚才怎么进来的呢。
她哪里知道走在前面的他,心里那个滋味啊。他也说不清,反正是怪怪的。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跟她说。小街到了,街口一处红蓝色的灯闪亮,是派出所,另一处红色闪亮,是洗头屋,他刚才不敢开灯,不能开灯。在黑暗中他才感觉自己有力量,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她的身体就像饱满得要溢出水的水果,正在香气四散,一走近,他就闻到了。自己多么喜欢这种味道啊。以前天天可以闻到,还可以尝到水果的滋味儿,浸在无尽的缠绵中。现在哪里敢想这些。每回想到那味道,或者说累了躺在床上想时,就睡不着,就浑身充满了燥热。听着他的床吱吱响,工友们就笑,别想了,快睡,一会儿就习惯了。上铺的大胆一次悄悄跟他说,你啊,出去花点钱吧。
他没办法,一到周末或休息时就觉得劲长得太快,太多。晚上更是。他去了大胆叫他去的那地方———洗头屋,可他一进去,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走了出来。慢点走啊,下次再来。她正跟离开的一个男人说。听声音他转头一看,是小桃子。他赶紧低下头,走了出来。哎,不洗了,按摩很舒服的,不贵。后来传来小桃子的声音。他真吓死,感觉脸上的血都吓没有。再偷眼看看边上几个女孩子,虽然穿着时髦、暴露,却有个地方让他感觉熟悉。他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又狠狠地骂大胆他们。这些女孩其实都是和他们来自一个地方,花点钱,可花的钱却是去玩她们——她们难道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就像自己的姐妹一样,对妹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儿?!
他回去给了大胆一拳,再别给我说这些了。大胆不服,那你自己解决吧。
那天他一人在家,他听到了厕所里的哼哼声音,像一个人快断气在挣扎似的,又好像马上要飞起来一样。透着已经烂了门,他突然明白过来,大胆是这样做的,自己解决。好几个兄弟都是这样,不想找自己的姐妹,肯定只能自己解决了。慢慢地他也开始自己解决了。可每回总会有虚脱感,不像在她身边时那么扎扎实实,那才是自己的生活。这是什么呢,完全就是自已骗自己。

他就拼命干活。累了倒头就睡,不让自己想其他的。不是那次遇到那个女人,他肯定一直就这样了,不想,不做。那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了,也可能五十岁,反正细皮嫩肉的,看不出年龄,不是给她家搬家。而是他们搬到那家时,她正好在那里,和女主人两人在喝茶。其实这搬家的人家也没什么东西,基本都是换新的了,很快就搬完了。他听见她们在说话,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干嘛不全换新的?口气充满不屑。我也不想要,管他的,先搬来再说,反正这里也不住,要租出去的,女主人回答。她走过来给他们工钱,那女人也跟了过来。她看到了他,显然有此吃惊,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下。等其他人走了,她叫住了他,哎,搬东西的,你,就是你,她用眼睛指了下他,哪天到我家去一下。然后给了他电话。
电话里,听到她肯出更多的钱,找他有事,他就利用轮休时间去了她家。反正自己有的是力气,不怕干活,能挣钱,他愿意。
女人家是栋别墅,外面有大大的绿色草坪,弯弯的鹅卵石小路,看不到人,非常安静。他到时她正在发脾气,在手机里对物业在叫,我门口的草这么长了都不管,水不也浇,你们干什么去了。她穿着轻薄的衣裙,显得非常漂亮,看到他来她换了脸,笑眯眯地开了门。然后叫他去洗澡,并给了他一套衣服。他莫名其妙,以为她嫌自己不干净。别墅木质结构的,感觉舒服。有什么要我搬的,你说吧,要不,我来拔草,他不想进去。进来再说,进来再说,女人声音很好听。
他进去之后才知道,确实是一切都是再说的。女人就一个人,就是要他进去,进到她里面去。他从来没有进过如此高档漂亮的房子,双层,外面有围栏,里面的草地,独门独院。走到里面就像进了宫殿,他的脚不敢重重地踩,也不可能重重地踩,雪白地毯上一尘不染,吸走了声音,像在云里,一点也不真实。事后他都没法弄清,自己怎么就那么听话,洗了澡。又听着女人的叫声,上了楼,进了她房间。女人,躺着床上,也一片雪白,他刺得闭上了眼,身体却来了劲儿。女人向她招招手,他就上去了。上得又快又狠,他说不出自己哪儿来得这个劲儿,把女人弄得死去活来,还一个劲儿地要。他心里真是下了狠劲儿,一次次都是汗流浃背,一次次让女人非常满意。回去后他以为自己作了场梦,哪儿有这样的事儿呢?那哪会是自己呢?自己跟媳妇哪一次尽兴时都是无比关照着她的,怕压痛了她,怕弄痛了她,还会轻轻地抚摸她半天,弄得她自己往自己怀里钻往身上钻,自己迎上来,自己也会即时迎上去,那种完全相融的、如同一人的感觉多有意思。这个女人是谁他不知道,多大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身体在那儿,这身体让他受不了,他连看她都没多看一眼,就上去了。也没亲她的嘴,只是动作时咬了她的胸,一定是作梦,他对自己说,不是摸到口袋里的一叠钱,他真的这么认为。而那一千块钱数在手上时,他才如梦初醒,浑身像抽走了力气,突然想哭。  
他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这事儿,也没人知道这事儿,连大胆也不知道。女人打过他电话,他又去了两次,每次一千块,从来没少过。那天小青来电话,说要来看他,他吓死了,再也没接过女人的电话。好像他就知道女人不会怎么样似的,这里的女人和村里的不一样,她们的漂亮在脸上在身上,心里想的和面上想的完全不一样,是要面子的,她不会来找他的,更不会让人知道自己找了他。
他每天想的就是早点回家看看,可一年又一年,怎么也没回成。今年一定要回了,他打算着。再过一个月请假也要回去一趟。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悄无声息。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还有些东西却深藏着,像狡猾的狐狸。也像冬天的田地,看上去荒凉一片,到了春天,却长出了绿芽。地下面有看不见的种子呢。今天这种子就发芽了,在不该发的时候发了芽,他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却又抓不住对手似的,连面前的空气也让他虚脱、烦燥。他简直不知道今晚怎么过。
跟在后面的她也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好像充满了希望,又好像非常迷茫。也许到了旅馆就好了。
问了两三个旅馆,都是小小的,最少也得三十块钱一个晚上。这让她很吃惊。城市什么都要钱,刚才在老太太处,想喝水,矿泉水要两块,她没舍得买。她就不明白自己身体像涨满了水,怎么还渴。在餐馆她连喝了三杯不要钱的茶才好一点。她又看到了卖盒饭的小店,几样看不清色泽的菜无精打采地躺在里面,刚才民工吃饭的身影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天天卖力气,和其他人一样吃盒饭,没有家,没有人照顾,眼角都有些细细的皱纹了,皮肤也没有了当初的光泽。看那样子,衣服也好几天没洗了,不知道他现在还到处找袜子不?宿舍里到处乱糟糟的,全是男人的东西,一看就是没人管的一帮男人,她突然心里酸酸的。
自己还花了四十块钱坐车来的,真是浪费啊。那四十块钱就是他一天的工钱,就是房子的一个角啊,能买到好些砖呢。刚才还进了馆子,又吃了二十多块,真是太浪费了。小宝要上学了,马上又要花钱了,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自己的忘性真大,他不是说了等他回家吗?跑来干什么呢?
他一定是怪我了,生我气了,才不行的。跟他在一起后,他从来没有打骂过她,连高声说话都没有,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头小马驹、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头小牛犊,眼睛里深情一片。今天,刚见到她时也是一样的。可是,刚才,刚才在床上他就没再看他了。一定是生气了,你看他走到前面也不跟她拉手,也不跟她商量。跟人谈价钱还不知说些好话,或笑笑,谁会降价呢。
她头晕晕的,站在街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可能是晕车吧。她对自己说。可下车多久了?!
等我回家。
对,他是这么说的。他真是这么说的。
不是他忘性大,是自己忘性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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