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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文/杜文娟

    老兵是在河谷的冰凌缝隙中找到的,手里握着一根冻直的缰绳。他好像睡着了,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新兵训练快三个月了,仍没有结束的意思。李秦川觉得奇怪,匍匐射击时,悄声问旁边的战友。战友说:咱是高原边防兵,不同于内地兵,等着瞧吧,不按规则出牌的事多着呢。教官吼道:干嘛呢你俩,上了战场面对敌人,难道还要边开玩笑边开枪啊,记住了,你们是军人,使命在肩。 
    李秦川五发五中。起身,跑到一旁,脸色不悦。 
    暖风吹来麦苗的气息,石榴花打着花骨朵。晚上八九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恍如白昼。 
    教官继续喊叫:看好了,正前方远处的雪山还没有开山,等开山以后才能上去,那里才是你们战斗和生活的地方,要珍惜在山下的日子,加强军事训练,锻炼好身体,才能成为雪域高原的钢铁卫士…… 
    李秦川看见了绿洲尽头的雪山,银白而静默,可它没有家门口的秦岭高峻。秦岭雪天,他照样上下跳蹿,摔个跟头,从雪坡滑下,山涧苍松翠柏遮挡,即使不遮挡,滑到山下果园也伤不了筋骨。 
    春天的绿洲一派生机。戴上了一个斜杠软肩章的李秦川正式成为一名军人。列兵,是军衔中最低一级,他还是想尽早告诉父母,让他们乐呵乐呵。 
    上山前,连队要求每位新兵用座机给家里报平安。排在李秦川前面的新兵正低声抽泣,他拍拍那人肩膀,那人哭得更凶。他便走到玻璃窗前向外张望,一辆马车嗒嗒而来,随风而去,马夫胡子雪白,衣衫飘逸。车上坐着一位长辫子姑娘,媚笑着,马夫与姑娘说着什么,李秦川伸长脖子去听,没听清,再听,听不懂。 
    新兵抹着眼泪出去了,李秦川拨通父亲手机,刚说了两句,就听见母亲在哽咽。李秦川说:老妈啊,我们这里可好啦,比咱关中平原辽阔多了,一望无际的棉田麦地,物产丰富,牛肥马壮,到了秋天,还瓜果飘香哩,不过嘛,听不懂当地人说话。母亲的声音明朗多了,嘱咐他吃好睡好,养得胖胖的,两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李秦川笑眯眯地走出来,往车上搬东西去了。搬氧气罐的时候,有些纳闷,新兵都是年轻人,要这劳什子干吗啊。 
    车队在锣鼓喧天中缓缓前行,李秦川像所有战士一样,向人群挥手告别。出了城,田畴渐渐变少,树木越来越稀疏,驶过大片戈壁滩以后,蜿蜒上山。 
    一位新兵说:从家乡出发的时候已经敲锣打鼓放鞭炮了,怎么又欢送啊。有人说:我们是高原兵,高原兵就应该与众不同。有人立即反驳:离开绿洲,上了雪域高原,才算是高原兵,家乡的锣鼓欢送新兵,绿洲的锣鼓欢送高原兵,完全是两码事。 
    李秦川把坐着的背包往前挪了挪,离那人近一些,感叹道:真了不起,以后就叫你博士得了,知识这么丰富,怎么想起当兵来啦? 
    那人见李秦川没有调侃的意思,就说:倒霉吧,两次高考都不满意,军校比普通院校条件好,当两年兵就有资格报考军校,军校一毕业就是军官。 
    想得还挺长远,李秦川说,我没考上大学,又不愿南下打工,亲戚介绍我到西安学理发,我不爱学。 
    另一位新兵说:从小喜欢穿军装和警服的男人,多威风凛凛啊,我就是冲着这来的。 
    真幼稚,博士说。 
    李秦川的鼻梁上清新沁凉,是一滴水珠。他从卡车帆布篷里伸出头来,顿时傻眼了。天啊,已经四月底了,怎么还下雪啊。大家全都站起来,从帆布篷的缝隙里向外张望,博士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李秦川也有些冷,重新坐在背包上。 
    有人穿上短款迷彩棉衣,戴上皮手套,有人蜷缩着身子,向双手哈气,哈出的是白气。博士不但穿上了棉衣,还戴上了墨镜。 
    李秦川用胳臂碰碰他:太夸张了吧,大雪天的,又没出太阳,还有帆布遮着,戴什么墨镜啊。 
    博士说:无知吧,我这是防雪盲,也防紫外线,墨镜不光防太阳照射。 
    一位新兵说:没太阳怎么会有紫外线呢。 
    博士吸了一下鼻子,不耐烦地说:是不是初中没毕业啊,谁教你不出太阳就没紫外线啦,告诉你吧,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天晴还是天阴,紫外线都在我们身边,咱们这是青藏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地球第三极,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紫外线辐射非常强烈。 
    长知识啦,李秦川说,以后得多向你请教啊。边说边拍了一下博士的膝盖,那膝盖似乎有点颤抖。 
    博士不再说话,全卡车车厢的人都不说话,李秦川也闭上眼睛,感觉车速放缓,摇晃的幅度不大了。 
    迷迷糊糊之中,李秦川感到太阳穴剧烈疼痛,身体软塌塌的,没有力气。隐约间,听见呕吐声,大口喘气声。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仿佛千年古槐。他被什么压住了,是博士半躺在自己怀里,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周围战友,有人死死咬住挎包带子,有人用包扎带捆绑着脑袋,在太阳穴一侧扎一个蝴蝶结。一位战友拍打着另一位战友的脊背。 
    博士的脸抽搐着,嘴唇乌紫,口水四溢。李秦川见状大叫,卡车停了下来。 
    博士被抬下车,紧紧抓住李秦川不放,李秦川便上了急救车。博士躺在窄窄的担架床上吸氧,当军医把听诊器伸向他的胸部时,他依然紧紧抓着李秦川。 
    军医说:别紧张,正常的高原反应,吸氧输液以后,会减缓症状。 
    博士隐隐约约听到军医的话,松开手。军医用眼神留住了李秦川,那眼神有点奇怪,却万般丰富,有喜悦温和的神色。 
    车继续行驶,窗外白雪皑皑。他给博士掖好绿色棉被,继续向高原挺进。一长串鸣笛,划过高原静谧的天空。 
    给博士量体温后,军医说:路边有一座烈士陵园,每次上山下山的车辆从这里经过都要鸣笛致意。按惯例,新兵上山都是要到烈士陵园祭拜的,今天气温太低,怕新兵蛋子扛不住,先锋车已经全权代表大家祭奠过了。 
    李秦川说:为什么埋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扫墓都困难。 
    军医说:以前相关部门有动迁的想法,挖开一座坟墓,你猜怎么着,烈士面色红润,毛发乌黑整齐,连牙齿都洁白如初,赶紧重新掩埋,再也不提搬迁的事了,千里无人区,只有路人祭拜。 
    莫名其妙地,李秦川想起在哪听来的一句话,生前孤独死后寂寞。 
    博士咳得厉害,李秦川轻拍博士胸脯,手再次被抓牢了。 
    到达兵站后,新兵们吃饭休息。造饭的锅是高压锅,烧水也用高压锅。李秦川想给博士要点白米粥,没有找到,端了半缸子面条煮火腿,博士吃一口吐两口。如果我上不了山,你就替我站岗放哨吧,博士说,或许命运并不眷顾我。 
    只是高原反应,你还要考军校呢,李秦川说,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前半夜,李秦川头昏脑涨得厉害,吸了半小时氧气,睡到大天亮。次日一早,跑到博士房间,无人。套了防滑链的车辆徐徐出发,不见急救车。卡车里的战友,东倒西歪,没精打采。离开绿洲仅一天,战友都成了脱水的黄瓜,皱里吧唧,黯淡无光。雷鸣闪电,乌云游弋,低矮得想用手撕扯,车身摇晃得愈加强烈,李秦川被晃得撞着了身边的战友,战友哎哟一声,车停止不前了。喊声随即响起:全体下车,服从指挥。 
    李秦川爬下车厢一看,前面不远处是一条二十多米宽的冰河,一辆军车和一辆货车正头对头停在支离破碎的冰块中间。有人跳进冰河,把应急拖车绳子拴在遇险车上,河岸的汽车奋力拉拽,冰块吱吱脆响,冰河开裂,军车到了对岸。货车驾驶室下来一位大胡子男人,扑通一声跳进河里,高筒皮靴瞬间没进水中,咆哮一声,双手抱头,快速爬进驾驶室,肥硕的屁股架在车门上,哄笑声响彻冰河两岸。给军车拴应急拖车绳的战士再次给货车拴上,军车拉拽了好一阵,总算把货车拉上岸来。 
    李秦川看见了军医,敬了个军礼。 
    高原上可不能奔跑,氧气不足,军医笑着说,容易发生休克。 
    终于把气喘平了,问军医,博士战友呢? 
    下山了,今天凌晨送走的,军医说,继续治疗。 
    他追问:治好就上山吗? 
    如果治愈就上山,如果不行,军医说,就送回家。 
    霎时,冰雹突降,劈头盖脸砸来。李秦川转身要跑,军医抓住了他,雷鸣闪电,要蹲在旷野上,离雪山和汽车远一点,军医说,防止雪崩,汽车也可能会引爆燃烧。 
    军医已离开,他还站在原地,任由冰雹砸在身上,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蹲下身子,蹲不下,想迈开双腿,也迈不开。 
    有人在叫他快上车。耳朵听得见,身体却动不了。他想哭,想大声喊叫,叫一声妈妈。自从上了初中,就不再叫母亲为妈妈了,而是叫老妈。妈妈,同样是山,这里的山为什么和秦岭不一样啊。 
    他被两位战友架上车厢,顺势躺了下去。有人用手背碰一下他额头,嘀咕道,估计是累了,缺氧的地方体力消耗大。听说高海拔地区感冒发烧不好治,如果不及时治疗,会转化成肺水肿脑水肿,口吐白沫,不治而亡。 
    他感到眼睛湿热,嘴唇疼痛得厉害,不想动,不想睁眼睛,想一直躺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 
    惊叫声再次响起:彩虹,看啦,彩虹。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掀开帆布向外张望。有人说:嗨呀,那么多牦牛,没有村庄,没有牧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野牦牛吧,任其风雪交加,胜似闲庭信步。有人干脆唱起来:美丽的长空搭起彩门,迎接着战鹰凯旋……有人说:哎呀,一辆车怎么反方向开啊,是不是又有战友病倒了,送到山下抢救吧。 
    这个时候,他感到冰雹砸过的衣服有些僵硬,摩擦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依然躺着,他有点羡慕博士了,回家多么幸福啊。 
 五六天后,新兵抵达各个连队。新兵下连,老兵过年,连队很热闹。 
    李秦川接受的第一个任务是修复连队蔬菜温棚。一位老兵领着他们几个新兵向一坍塌处走去,李秦川在最后面,战友头戴军帽扛着铁锨。到了近处,发现土坯里夹裹着破烂棉絮。 
    老兵在破烂前扔下锄头,爬到高处,双手扒拉起来。老兵示意他们别靠近,他在一旁清理土坯,干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自己是军人,干的却是农活儿。老兵忽然趴在杂乱中,双手握住一根一米多长、拇指粗细的黑棍子,烧香拜佛一般,高高举过头顶。 
    李秦川再看老兵,老兵像一尊雕塑,保持着刚才的样子。老兵是不是出意外了?箭步跑到老兵跟前,发现老兵脸部扭曲,两滴泪珠停滞在眼角不动,鲜血从白线手套渗出来。李秦川想从老兵手里取下棍子,拽了一下,再拽,还是没有成功。仔细瞅那棍子,原来是一截树枝。褪掉手套,给老兵擦拭眼睛。老兵哇的一声就哭了。 
    老兵说:这是红柳,前年一位老兵从山下带来的,栽在蔬菜温棚里,老兵复员前请我照看,没想到大雪把温棚压塌了,树冻死了。 
    两三年了,才这点大,李秦川说,我家苹果苗两月就长这么高哩。 
    这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冻土层两三米深,老兵叹息说,氧气不够啊。我来这里一年多了,没见过一棵树一株草,连梦里都没有花草树木。蔬菜温棚,能播种念想,战友们遇到不顺心的事,压抑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想家的时候,来棚里看一眼,哭上几嗓子,就轻松了。 
    远处是雪山,积雪如银,雪线下是光秃的褐色山坡,四周是寸草不生的砾石滩,蔬菜温棚就建在砾石滩上。 
    青藏高原缺少绿色,支撑生命的绿色啊。下次让父母寄一些苹果干猕猴桃干,第一个就送给老兵品尝。 
    蔬菜温棚重修好后,棚顶塑料薄膜上盖了新棉被。他用小刀把老兵认为已经冻死的树枝一端削成斜面,斜插进松软的土里。 
    李秦川的母亲来电话说:秦川啊,咱家的鸭梨全被西安公司买走了,价钱不亏。明年在西安给你买一套房,等你复员回来,开个水果批发店……李秦川的喉结上下滑动,口水渐渐多了起来。 
    蔬菜温棚成了他的高原故土。 
    这一次,巡逻有点远。 
    李秦川骑马随巡逻队徒步前行,雪线随山势起伏蜿蜒。在一个拐弯处,战友纷纷驻足,百米开外的砾石滩上,一大一小两匹灰狼,悠闲自得,多么野性而崇高的生灵啊,李秦川说。脚下是几朵冰清玉洁的花,绒毛状白色花瓣,李秦川没见过这么纯洁的花。有人说,这是雪莲,药用价值很高的。 
    在一处开阔的缓坡地带,与外国巡逻军人相遇,李秦川内心的神圣感油然升起。如果博士在,会说些什么呢?随即,他的表情庄重严肃起来。 
    晚上刮起了大风,把帐篷吹了个底朝天,差点吹翻高压锅。高压锅由三块石头支着,锅里煮了一锅冰块,方便面和火腿肠还在纸箱里放着,他用身子护着方便面,牛粪却吹得满天飞。 
    李秦川问过老兵,怎么不带焦炭啊。老兵拧着他的耳朵说,焦炭跟人一样,因为缺氧,燃不旺的。 
    雪粒随风而降,高压锅下的火苗跳了几下,最终熄灭。半夜里,李秦川被冻醒了,想坐起来,却坐不直身子,一缕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从棉帽里溜出来,粘在雪地上,撕扯了好一阵才分开。趁着星光看四周,战友们和他一样,被白雪覆盖,与大地融为一体。 
    返回执勤点,一匹白马卧在雪地上正在流鼻血,新兵一个劲地抹眼泪。新兵说,风雪太大,马匹冻得四处逃窜,老兵找马去了,一夜没有回来。 
    老兵是在河谷的冰凌缝隙中找到的,手里握着一根冻直的缰绳。他好像睡着了,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温棚没有垮塌。蹲下身子看那红柳,看见了绿芽。再看,真是绿芽。 
    没过多久,李秦川就从列兵升到上等兵,他想两年义务兵服役期满,继续留在部队。后来,有人说他留下了,有人说没有,但大家都说,红柳长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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