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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夏天(下)
          
                                           文/喻之之      

                                                八

    夏天坐在爸爸的别克车里,一点也不开心。夏育之看不出夏天心里的不舍,他怕叶晓晓把自己的儿子带坏了,虽然是个睁眼瞎,但是好歹也是个儿子,怎么也能分到他几十万的家产啊。
    夏天听到雨声又大了,感到车窗外的电闪雷鸣和无数车辆交会时发出的光芒。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爸爸是想保护他的,他应该和爸爸亲、尝试着和爸爸说说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还在心里和叶晓晓对话。
   “晓晓,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调音的吗?”
    夏天心里的叶晓晓笑着摇了摇头,她眨动着灵动的大眼睛。在夏天心里,叶晓晓是最美的,没有现实的藩篱,他可以尽情想象晓晓的美,他不知道,叶晓晓只有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
   “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人家根本就看不出我的眼睛有问题呢!”隐匿在自己心里的夏天调皮地卖了个关子。
   “因为我们的听力比常人好,所以在盲校的时候,老师就常常对我们做这方面的训练。而我,学得特别的好。”在自己设想的对话中,夏天又小小地夸了自己一下,这于现实中是绝对不可能的。
    夏天想象中的叶晓晓又笑了笑,这回露出的是一个赞许和骄傲的笑容。
   “晓晓,你知道吗?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所有的东西都用声音告诉我它们的存在,那声音是它们灵魂的密码和入口,用心听,你就能读懂他们。
   “风有声音,呼呼……是越过山岗;哗哗……是拍打着海浪;沙沙……是阵阵松涛……
   “树叶也有声音,在风里和雨里是不一样的,在风里,它哗啦哗啦愉悦地翻转着身子,就像在舞蹈;在小雨里,它快活地仰着小脸,咕咕喝着水;在雷雨里,它难过的咬紧牙关承受着,雨水打在它身上,生疼生疼的,一滴一滴,是它在低声哭泣……
   “每一件乐器、每一把琴,都是有灵性的。钢琴更是有灵魂的,她端庄、秀美、雍容、大度,你可以借它的嗓子唱一首抒情诗,可以讲一个爱情故事,可以唱一段田园牧歌、一首小夜曲,也可以演奏一支激烈的交响曲……
   “钢琴有二百多根琴弦,八千多个零件,但它们的调整和排列都是有规律的。他们乖巧得就像是排排坐,等待着老师发苹果的幼儿园小朋友……
   “一架崭新的钢琴,是骄傲的少年,他们常常突然升一嗓子,降一嗓子,调皮地跑了音,他们需要被驯服……
   “我静静地聆听,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我能听出是哪个捣蛋鬼在使坏,我把它揪出来,修理他……
   “你知道我是怎么隐藏自己的吗?每次去调音之前,我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雇主家里,人家开门,第一次一定要人家在前面走,因为那是陌生的地方,你不知道路啊,如果自己莽撞前行,就很容易撞倒人家的东西,所以你一定要跟在后面……你要在心里记住路线,左边是墙,右边是餐桌,哪里左拐……走几步右拐……
   “人家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声音来的方向,面带微笑。——这是奶奶教我的,很多同学认为既然看不见,就不用抬头看人了,但从小奶奶就告诉我,看着人家说话,是礼貌,是尊重,看着人家说话能让自己的眼睛有神,才不会丑陋可怕……”
    夏天轻轻地说着,他没有告诉想象中的叶晓晓,看着人说话才能掩盖他睁眼瞎的毛病。他甚至都想象:自己自顾自地说着,想象之中的叶晓晓受到了忽略,她静静地抱着双膝听着,一双大眼睛里泛出了点点泪光。
   “给钢琴调音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不敢承认自己是盲校毕业的,说是音乐学院的。但我想,如果你连自己是盲校毕业的都不敢承认,那怎么能叫大家正确的认识盲人呢?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希望大家能像对待正常人一样接受盲人……
   “其实盲人和正常人没有太大的区别啊,除了眼睛看不见,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们生活在现实的世界之中,我们生活在我们想象的世界之中,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能够想象、想象得出的东西,但是,你们的世界,也只能看见你们能够看见的那一块啊……
   “我们的听觉很灵敏,手指很灵巧……”夏天向叶晓晓举了举他的双手,叶晓晓闪动的双眸看见,这是一双钢琴家的手,那么白皙而修长,优雅且保养良好。
   “听,汽车的引擎飞快地工作着、轰鸣着,车轮向前疾驰,带起路面上的雨水和泥渣……雨刷在紧张地挥舞着双臂……雷鸣在不远处的高空中霹雳炸响,啪啪啪……一声连着一声,紧接着,闪电像奶奶手上的青筋一样划开天空……
   “道路两旁的树木在狂风中甩着头发,树枝树叶都纷纷向上飞扬,就像要离开树枝一样,而树呢,拼命抓着它们……它的根也紧紧地抓着大地……路上的行人都弓着身子,吃力的打着伞,妈妈搂着孩子,孩子依偎着妈妈,在伞下互相鼓励着前行……”
    夏天在努力描述他所能听到的、感受到、了解到的全部世界。但他不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段,街上是没有妈妈和孩子的,他沉浸在和叶晓晓独处的时光中,忘记了飞逝的时间。
   “还在很小的时候,奶奶带我去过黄陂农村,那是一个很小的山村,到处弥漫着稀牛粪的味道……小猪猡在猪圈里嗷嗷叫着……公鸡打鸣、骄傲地踱来踱去,母鸡在鸡笼上方咯咯叫着,为自己生了一个双黄蛋而激动地大拍着翅膀……我永远记得那一切……那里住着一个老奶奶。她从小失明,她的先生也是盲人,但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她料理家务,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还会纺线织布、会缝补衣服——自己穿缝衣针……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们都被她照料得好好的……
   “那天中午,我和奶奶在她家吃了午饭,香椿炒鸡蛋,她让孙子爬到门口的香椿树上摘的。吃完饭后,我们坐在她家堂屋里晒太阳,她家门口有一方水塘,水塘将太阳光反射到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奶奶闲话家常,帮瞎眼奶奶剥即将要下种的花生……花生壳咔咔的发出脆响……不远处的猪圈里,小猪猡吃饱了,靠着猪妈妈睡午觉,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叽声。公鸡依然骄傲地踱着步,母鸡领着小鸡仔在觅食,我将手里的几颗花生米丢出去,母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而来,临到跟前,又急急忙忙刹住脚,一番引颈高歌,小鸡仔们十分了解妈妈的心思,都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争着吃鸡妈妈发现的一顿美食……
   “这时候,吃过午饭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的从门口经过,他们要上学去,蹦蹦跳跳唱着在学校里学到的儿歌,他们惊扰了鸡群和树上落着的麻雀,歌声在青山绿水的背景之中显得那么动听,那稚嫩的童声,是我童年中的天籁之音……我站起来,忘了用眼睛‘看’,而是侧过身去,用耳朵追寻着那声音,孩子们奔跑着追逐着,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远处了,但我还是站着,不肯坐下,那歌声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仿佛从远处的山岗上传来,似有似无,像羽毛一样轻轻撩动着我的心……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去上学了……”

                                              九

    别克开上大桥,声音变得单一了,嘶啦嘶拉,车轮飞快摩擦着湿漉漉的地面,呼呼呼,风在车窗外追逐奔跑……夏育之关着车窗,开着空调。夏天摸索着开了车窗,风呼啦一下灌进来,呼呼的在夏天身边嬉戏着。
    下了江汉一桥,风声消失了,各种焦躁不安的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从车窗外涌了进来,夏天的眼前晃动着各种灯光。大汉口是个不夜城。现实将他从那个童话般的春天里带了回来。
   “夏天,你是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回奶奶那个家?”夏育之驶到中山大道路口,问夏天。
   “回奶奶家。”夏天想也没想就回答。
    夏育之犹豫了一下,转动着方向盘,向右边开去,过了三两个路口,他把夏天送到前进四路那个巷子口。他看着夏天下了车,在他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产生了想亲自送儿子回家的念头,他担心折翅的儿子离不开从未离开过的老娘。
   “夏天……”夏育之在夏天身后拉住他,他害怕他会亲眼看见儿子在他跟前撞到墙上。
   “不用,爸……”夏天推开爸爸的手,率先走在巷子里。这条巷子,他走了二十三年,这里面每一堵墙、每一棵树、墙边的每一块断转,甚至每一家炒菜的味道他都了然于心,他还要爸爸现在来扶他吗?他大步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夏育之却一时不适应黑暗,竟被转角处的半块砖头绊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撑在墙上,总算没摔倒。
   “回去吧,爸。”夏天在前面听到了,头也不回地说,“我行的。”
    夏育之扶着墙站着,看见夏天在黑暗中走到小屋门口,打开门进去,然后关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夏奶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84岁的她竟然度过了危险期,早上叶之容带回这个消息的时候,夏天还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他才泪流满面。
   “个苕东西!”叶之容用力地拍了一下夏天的背,打得他几乎从床上摔了下来,“个苕!现在倒哭了!快去看看你奶奶,她的嘴巴歪了,但一睁眼就念叨你呢!”
    夏天跌跌撞撞走出门去,又想起似乎该带点什么去看奶奶,便拉住叶之容,去江汉路的沃尔玛买了香梨。又折回去取了夏奶奶爱听的收音机,然后拦了辆的士,才直奔二医院。

                                                   十

    可惜叶晓晓的膨胀很快被一根针扎破了,她像一个吹得过大的气球,一根针轻轻一划,她就砰地爆了。她很快发现自己和涂当的第三者竟然是林荳荳。
    叶晓晓租住的宿舍在学校三号侧门附近,上课时必须经过女生宿舍。那天上午去上课,她竟然发现涂当和林荳荳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涂当左手拎着林荳荳的开水瓶,右手揽着她的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男女朋友好聚好散,这是常事,她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需要花时间去适应,但没想到他们分手的原因是涂当另有新欢,而且还是自己的好朋友亲自动手。这让心高气傲的叶晓晓太不能接受了。她很想冲上去给他们俩几巴掌,但当时去上课的同学多,看了看密集的人群,她忍住了。
    下课后,她早早地出了画室,等在林荳荳必经的路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去了食堂,林荳荳才和涂当慢悠悠转过来,涂当又伸手揽着林荳荳的腰,她冲过去,一把打掉涂当的手,对林荳荳说:
   “你还有一点良心吗?”
    林荳荳还没开口,涂当却拉着叶晓晓说了:“叶晓晓,你这是干什么?”
    这句话让叶晓晓更来气,才多少天,他就别过脸去袒护别人了?连称呼也变了,还三个字连名带姓一起喊!叶晓晓的眼泪要涌出来了,但她拼命忍着,反而冲着涂当粲然一笑,说:
“你一边儿去!这是我们两个女人的事!”
    涂当拉着叶晓晓的手还不松,叶晓晓又盯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却满是怨恨和恶毒:“你松不松?!”说着用力甩掉涂当抓着的手。她又转过身来盯着林荳荳,林荳荳害怕地说:
   “你……”
   “你平时不是挺大胆的吗?”叶晓晓无不讽刺地笑了,“在寝室里就数你胆最大、嗓门儿最大、食量最大,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秀气?”
   “你想怎么样?”林荳荳被叶晓晓的一番话气得不轻,她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叫他回去,我们单独聊聊。”叶晓晓轻蔑地指了指涂当,为了报复他连名带姓的喊她,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
    涂当还等着林荳荳发号施令,但林荳荳担心叶晓晓说出更多更难听的话来,便挥了挥手,让涂当回去了。
    叶晓晓领着林荳荳来到了校园后面的小山下,她还要往上走,林荳荳却停住脚步了。
   “你有愧吗?”叶晓晓听到林荳荳的脚步声停住了,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问。
   “没有。”林荳荳不紧不慢地说,“我为什么要有愧?”
   “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个男朋友啊,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男人呢?!”
   “他是你的吗?他身上盖了你的印章了?还是有你的签名?”林荳荳理直气壮。
   “你……”叶晓晓倒理屈词穷。
   “再说了,全天下的男人,人人得而处之,有什么一定是你的呢?”林荳荳站在山坡下,傲慢地笑了。
    叶晓晓没想到这个女人脸皮居然如此之厚,一时语塞。
   “再说了,即使我不动手,涂当也会离开你的。你拍的那些照片……你都被天下男人看光了,你凭什么留得住一个男人呢?”林荳荳继续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说道。
    叶晓晓站在后山的第十级台阶之上,背后是树木葱茏的樟树林,秋天的阳光从樟树的树冠之间自上而下照在叶晓晓的身上,像舞台上打在身上的灯光。背景是灿烂的,碧绿的树叶间露出淡蓝的天空,有流云,还有飞鸟的影子。可惜,叶晓晓的脸正背对着光线,看上去是那么晦暗、那么模糊、那么没有生气。
    林荳荳的一番话让她想到了涂当,想到了照片进入到网站后的一周。

                                                十一

    那天叶晓晓从摄影棚回来,她拿钥匙开了门,却发现涂当正呆坐在电脑前,这让她感到有点不对劲,以前涂当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会跑过来开门,并在门口给她一个拥抱,今天是怎么了?她随手挂了包,就问:
   “怎么了?”
    涂当还是不做声,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走到电脑前,屏幕上都是她的裸照。她感到了涂当的愤怒,但是故作镇定地问:
   “怎么了?”说着,双手搭在涂当的双肩上,轻轻揉捏起来。
    涂当又点出一张来,这张是拍摄的间隙,另一名助手随意抓拍的。她坐在海边的大岩石上,摄影师躺在地上举起相机来一起看照片效果,摄影师偏头看着她,笑得很灿烂。
   “怎么了,当当?”叶晓晓从背后抱着涂当,脸在他的后颈处蹭着,用牙齿咬着他的脖子。
   “你说怎么了?”涂当终于说话了,“你看这个男人,他笑得……我无法相信他跟你之间没有什么。”
   “你不了解我吗?我有了你,我……”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在这个男人面前脱了……你那么美……他会没有感觉?他会没有反应?他会不动邪念?……我想不通……我无法相信……”涂当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低着头痛苦地说。
   “涂当!你胡乱猜忌我……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什么人的活都接的!你怎么这么小气!当初你是同意的啊!”叶晓晓百口莫辩。
   “我小气?我小气?!”这句话把涂当激怒了,他一句比一句的语气重,弯着腰,对着叶晓晓,眼睛都瞪到她脸上了,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大声说,“我涂当小气?我的女人当着无数男人的面脱了,我忍了,今天还要当着全世界的男人脱!还说我小气?!”
   “你!你!你怎么蛮不讲理?”
   “是你蛮不要脸!”涂当用武汉话骂道。
    叶晓晓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平时疼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涂当之口,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回涂当没有理她,摔门而去。
    后来,她给涂当打电话,总是被告知无法接通,一个又一个的短信也没有回,终于有一天,涂当出现在门口,他身后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哥们,——他甚至连挽留的机会也不愿给叶晓晓。他搬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心底那份最隐秘的痛蔓延上来,像恶魔一样啃噬着叶晓晓的心,她恨涂当,更恨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把她拉下了水,却站在岸上充贞洁!她不能放过了她,更不能在此刻输给了她,顿时,一连串恶毒的辱骂从她嘴里蹦出来。
   “你骂吧,你骂吧!胜利者要摆高姿态……我包容你!”林荳荳反而笑了,笑得真的很开心。
    叶晓晓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啊,骂她有什么用,涂当不会回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歇斯底里。好歹自己也是个名人了,不能没有风度。想到这里,叶晓晓也笑了,她继而说道:
“哈哈,你到提醒了我!我现在是名人了,有大把大把的男人等着我去挑,至于他,一个我用过的男人,不值得我这么大动肝火。”说着,叶晓晓从台阶上走下来,走过林荳荳身边,准备去食堂吃饭了。
    可是林荳荳不放过她,她拦住叶晓晓,说:“呵呵,你是出名了,但要看看是哪种出名,这世界,脱了的人多了去了,但未必有男人挑!”
   “你不要说得那么恶心!什么脱不脱的!我是为艺术现身!”叶晓晓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说。
   “叶晓晓,你别自欺欺人了!你我都是艺术系的学生,难道你不知道人体和艺术的区别吗?难道你以为脱了就是艺术了?如果是那样,那婴儿和白痴都是艺术家,因为他们不需要穿衣服!”
   “我的身体很美……”
   “美?婴儿的身体不美吗?蕴含着无限的生机和希望……粉嫩粉嫩的小脸,清澈的眼睛,饱满的小手小脚……白痴不美吗?人家的沉思比你的沉思真实得多!”
   “世界上那么多名画,桑德罗·波提切利《维拉斯的诞生》、《诽谤》,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拉斐尔的好多圣母……不都是裸体吗?你一个学美术的人竟然这么保守、这么落伍?你太可笑了!”
   “是吗?我可笑吗?保守不等于落伍。人家那是名画,而不是裸模……”
   “没有裸模哪来的人体画?!”
   “嫁一个男人是贞洁,而嫁了许许多多个男人就是……”林荳荳又扬起眉毛胜利般地笑了,“以前做裸模的都是半公开甚至不公开状态,我们需要在一个狭小神秘的范围内保持我们的神圣感!你的身体美,在聚光灯下,在画布上,她才是美的,并不是你赤身裸体做什么都美,而你一丝不挂到处招摇,那是对艺术的亵渎,不是我不懂艺术,而是你的艺术走入了歧途!
   “而且,我还听说了,你要赤裸着身体跟一百名记者共度一天?我真不知道你的鼻子两边长的是什么?你的衣服都脱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脱到了街上?你到底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人人对你这种艺术仿而效之,那天下就大乱了,人人都不用穿衣服而上街了!我们直接退化到原始社会!……”
    叶晓晓哑口无言,顿时矮下去,她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树叶,在风中抖了一下,然后跌坐在地上。她无力地看着林荳荳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

                                                 十二

    这一晚上,叶晓晓不能安睡,幸好第二天是非专业课,那个讲西方美术简史的教授是个可爱的老头儿,从不点名,叶晓晓一觉睡到下午,又是陈小北的电话把她从昏睡中叫醒。
   “还在睡呢!”陈小北听到叶晓晓找不着东南西北的声音,就知道她还没起来,“美女就是命好啊,自己还在做美梦,就有我等小人替你南征北战打江山啊!”叶晓晓连忙笑着解释,他又接着说,“告诉你件高兴的事:那个伟大的策划已经报上去了,正等着审批呢!”
   “啊?这么快?”叶晓晓在电话那头一惊,终于醒了。
   “怎么了?你还不乐意啊?”陈小北听出电话那头叶晓晓的不情愿。
   “没、没,只是……这次玩得太大了……电视台是传统媒体,比较保守,对我肯定是持批评态度的……”
   “你管它什么态度呢!只要有节目上不就行了!有节目上才有收入!”叶晓晓还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脑袋还没醒过来,大脑正是一片黑洞般的迷糊,她刚张了张缺水的嘴,陈小北又接着往下说,“再说了,娱乐圈是什么?娱乐圈就是见利忘义的圈子!明星是什么?明星就是焦点!不管是香还是臭,只要有人记得就行!你再好,人们忘记了你,你就失去了商业价值!就像那个某某某,装疯卖傻地非要上某某节目,还有那某某某,他有啥啊?他就是个屁!却越骂越红,现在代言费都是七位数字了!有人念叨就行!哪怕是泼粪,也比你好端端让人遗忘了好!”
    叶晓晓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听着陈小北在耳朵边呼呼地轰炸着。
   “你管他是批评还是赞美呢?!这关咱屁事啊?多少人绞尽脑汁想编出点故事出来呢!咱们这多好的机会啊!……只要有人关注,咱就有戏!……
    “记住啊,这是一个让大众真正认识你的机会,一定要利用好!要表现出你高雅、淡定、知性的一面来……你管它别人说什么?重要的是抢占市场,打出知名度!什么叫知名度?不是知好度,是知名度!这次上节目,标志着你——叶晓晓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啊!紧接着,广告、代言、电视剧、电影……都来了……”
    叶晓晓呆呆地听着,真的能够一炮而红吗?她想象着聚光灯的追随,想象着记者们的追捧、想象着粉丝们的尖叫……天花板上突然跳出林荳荳和涂当错愕的表情,立即让她感到扬眉吐气,她一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让他们刮目相看,悔不当初!
   “一切都在我的运筹之中,晚上,我请电视台的几个领导和制片吃饭,——我买单,你过来陪一下他们。”陈小北说到了重点,但叶晓晓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老汉口大饭店,六点,别忘了啊……”陈小北又强调了一次。
   “啊?”叶晓晓这才回过神来,“有哪些人啊?”
    陈小北说了一次,又笑着补充道:“怎么了?就是几个朋友!——来不来随你啊,我可不强迫的!”
   “来,来,来,当然来。”叶晓晓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马上堆笑着回答。
    挂了电话,叶晓晓看手机才知道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懒洋洋地爬起来就开始洗漱化妆,正准备出门,夏天的电话来了。他告诉她,奶奶已经醒过来了,可以吃点儿稀饭了,叶晓晓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换鞋出门。
   “你要去哪里啊?”叶晓晓带门的声音大了点,夏天听见了,便问。
   “出去吃饭,说是电视台的几个什么人吧。”
    叶晓晓挂了电话,在校门口叫了辆面的,直奔汉口。

                                                     十三

    老汉口大饭店,就坐落在江汉路步行街上,古典的欧式建筑,穿着得体的老式门童给每一位客人敬礼,轻言细语,真正把每一位客人当小姐夫人伺候。
    叶晓晓从没享受过的尊贵。可惜她今天是来陪客的。
    酒桌上的男人,喝的是酒、吹的是牛、谈的是生意,但眼光,总会落到女人身上,没有女人,他们就缺少兴奋剂,酒淡了、菜咸了。尽管女人仅仅是女人,就像大菜盘子边上的花边,那不是重点,但没有花边,就显现不出菜的档次、体现不出大师傅的刀工和手艺。今天叶晓晓扮演的就是这个花边,这一点,她非常明白。
    六点已过,饭局已经开始了,一桌人觥筹交错,没有等她,却把她安排在2号位置上,她很自觉地坐过去,很客气很礼貌很诚恳地跟1号人物道歉,抱怨天气、抱怨塞车让她来晚了。一桌人哄笑着要罚她酒,她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你干嘛呢?敬酒啊!叶晓晓刚喝了口水,陈小北就向她挤眼努嘴。她只好袅袅婷婷站起来,端起酒杯,向众贵人一一敬酒。
    几杯红酒下肚,一天没进粒米的叶晓晓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了,头沉得快要撑不住,眼前人影恍恍惚惚地晃来晃去。可看看酒桌上的所有人,个个都精神抖擞,看来这一圈只是个热身。
    又被拉拉扯扯地干了几杯。叶晓晓突然觉得,酒客们看自己的目光直露了,在他们的这种注视下,自己好像被剥去了衣服,他们正上上下下地把玩着自己。酒劲噌的一下就窜上来了,叶晓晓捂着嘴跑了出去。
    她在洗手间吐了个够,旁边面盆前也有个女人在呕吐。那女人已经吐完了,她一边洗手,一边用水浇着池子里的呕吐物,刚冲干净,手机就响起来了,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了,还直说:没事儿!没事儿!我马上就来!说着,用冷水抹了抹头发,就打起精神出了洗手间。
    叶晓晓看得目瞪口呆,难道在职场,女人就非得这样吗?她可不想这样,打定主意后,她布了个局。
    稍作休息,叶晓晓回到了酒桌上,两分钟后,她的电话响起来了,她爸爸给她来电话了,他生病了,要她送他去医院。  叶晓晓站起来准备走,某处长却挡住了她:
   “你爸爸生病了,你去有什么用?我让司机开车过去,送他去医院就是了!”
    这有点不是那么回事了,叶晓晓觉察到不对劲,沉着脸坐了下去。从现在开始,没有必要跟这群乱了性的男人讲什么情面。叶晓晓在心里打定主意。
   “叶小姐,我们也是摄影爱好者,我们也喜欢拍美女,我们也想给你拍几张照片……”说着,他把手一伸,旁边的那人把提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部摄相机来。
    叶晓晓惊得本能地抱住前胸。她这才注意到,已经有几个不苟言笑地客人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告辞走了。这时手机又响起来了,叶晓晓刚要接,被人一把打掉了。
   “你想干什么?”叶晓晓大声呵斥。
   “我们也想艺术艺术……”说着,那人已经慢慢挪到她面前,直直地伸手过来,仿佛想解她衣服上的扣子。叶晓晓大叫一声打掉他的手,转身靠墙站着、护着前胸,她拿眼睛寻找着陈小北,可一眨眼间陈小北也不见了踪影。
    叶晓晓这才感到了深深地绝望,但她是聪明的。她倒退了几步,强作镇定,笑着说:
   “不是不陪你们,只是,我爸爸生病了嘛,改天陪,行不行?一定把各位陪好。”
   “我们都是‘人精’,会被你的这点小把戏骗了?”说着,有人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叶晓晓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叶晓晓拼命挣扎,闭着眼又踢又打,怎奈丝毫挣脱不了。那人按着她的头,自己两片油腻腻的肥嘴唇撅得老高,凑上去要吻她的嘴巴,叶晓晓拼命挣扎着把头向后仰,一边拿双手使劲打着他的头。那人眼看自己不能得逞,腾出右手,一把抓住叶晓晓前胸的扣子,用力撕了下去……
    叶晓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包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夏天带着保安冲了进来,他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在桌椅间找到了衣衫不整的叶晓晓,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扑在夏天怀里恸哭。包房里的几个衣冠禽兽一哄而散,保安问要不要报警,叶晓晓无力地摆了摆手。她哭得忘情,夏天一颗心似乱箭穿过,他恨不得长出一百双眼睛来看看叶晓晓到底伤着哪里了、长出一千张嘴巴来安慰她,可他抱着她,焦急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晓晓大哭着,头抵在夏天胸前,夏天只觉得心里又痛又痒,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叶晓晓贴着他的地方,滚烫得难以形容,他用力地想把跪坐在地上的晓晓拉起来,但她如花泥委地,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夏天僵硬地站着,一双手直直地垂着不知该往哪里安放。保安觉察出了夏天的异常,他把自己的制服脱了件让叶晓晓披上,然后领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人声嘈杂起来,叶晓晓好像突然被惊醒了,她推开夏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坐在马桶盖上,向旁边隔间的男士要了支烟,双手抱膝,在马桶盖上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流泪。
    好笑的是陈小北竟然打来电话,问她安全到家了没有,说看见她去了洗手间就以为她走了……叶晓晓淡淡地听他说完,就挂了。如果今天在洗手间的电话不是打给给夏天,而是打给涂当的,她可能就成了陈小北请客的一道餐后甜点。思来想去,什么都难免流俗,本来以为自己真是匹千里马,以为陈小北是个真伯乐,以为他真是赏识她的才干,却没想到故事竟是这样的肮脏,好笑的是自己常常暗暗发誓,等将来出名了,一定好好报答他,哪里知道,陈小北竟然这样的等不及。
    一支烟燃尽了,叶晓晓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弹掉了烟头上聚集的一长串烟灰,站起来,翻开马桶盖,将烟蒂扔了进去,然后放水、冲掉。她看着烟头旋转着、旋转着,最后消失在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眼泪并没有流尽,但是这一刻,她要好好地走出门去,这里离家太近了,太阳底下有街坊四邻的好多双眼睛。

                                              十四

    叶晓晓给夏天打了个电话,请他去外面叫辆的士,等在饭店门口——这个点,武汉的的士并不好打。夏天叫好了车,叶晓晓戴着墨镜出门了,的士直接开到了藏龙岛叶晓晓租住的小屋。临下车了,叶晓晓摸了摸钱包,里面只有几张十块的,不够付车费,幸好夏天抢着付了。
    上楼梯时就开始刮风,没一会儿,倾盆大雨又至了。叶晓晓根本忘了夏天上次来的事,更没想到这之间的巧合,刚到家,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任眼泪像怨气一样倾泻。
    夏天站在外面,听着叶晓晓歇斯底里的哭声,他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儿。他想起上次来这里,他和晓晓度过的那个美好的夜晚,他曾和他心爱的姑娘挨得那么近,心和心挨得那么近,而此刻,她在卫生间哭得撕心裂肺,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丝毫无能为力,他该怎么办?他一个盲人能有什么办法?夏天感到无助和悲哀,老天爷为什么就独独不给他眼睛?为什么那么亏待他?!
    夏天想起小时候,自己拼命地睁眼睛、拼命地睁眼睛,甚至用手去扒眼皮,想把眼睛睁开看看这个世界,现在,他也有这样的冲动,只是,他知道,这样做是徒劳无功的。他站在小屋中央,手里的拳头捏得吱吱响,可他能怎么样呢?他把拳头捏着捏着,没有把拳头捏出水,眼里的泪水却要漫出来了。
    叶晓晓在卫生间里,开着淋浴的冷水,从头至脚浇着自己,她好悔恨,悔恨第一次的献身,悔恨后来的懵懵懂懂和欲罢不能。她不知道很多事情只要开始了,就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的。她在里面哭得咽长气断,她也恨、恨老天爷对她的不公平,作为女人,虚荣的不是她一个,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受到了惩罚?难道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出众一些吗?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叶晓晓还没有出来,夏天在外面已经听不到哭声了,只听到哗哗的水流声,他担心叶晓晓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小声地问:“晓晓,你还好吧?”里面没动静,夏天又大力地拍着门,继续问,叶晓晓听见了,但不想回答。夏天担心燃气泄漏、担心叶晓晓想不开,他在门外徘徊,他想破门而入,但又犹疑不决,他多少是和这个五光十色的社会有些隔膜的。但是,他又是那么地担心她,他担心因为自己的迟疑和犹豫,心爱的人会死在他面前,想了想,狠了狠心,他猛地撞向那扇门,门是纹丝未动,可他却在门上摸索到了钥匙,——这是涂当插在门上的,他唯独忘了带走这把钥匙。
    夏天摸到这把钥匙,仿佛摸到了通往叶晓晓心灵的入口,这把叶晓晓无意留在上面的钥匙,让他感到脸红心跳,这一刹那,他暂时忘记了担忧,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一个洁白无瑕的姑娘,就在这把钥匙的后面。他右手捏着钥匙,左手和身体贴在门上,右手捏得紧紧的,手指肚真切地感受到了钥匙上的凹槽和花纹,甚至由于用力过猛而感到生疼生疼,透过门缝,他闻到一丝特别的芬芳,这种芬芳是奶奶身上没有的,是女同学身上没有的,是平时的叶晓晓身上也没有的,这种芬芳召唤着他。咔嚓一声,他扭开了浴室的门。
    叶晓晓惊叫了一声,这一声惊叫让夏天回到了人间,也让他循着声音找到了叶晓晓,他记起自己是为什么而进来的,他在冰冷的水柱下拉起叶晓晓,把她裹在怀里拽出卫生间,又从床上抓了张大浴巾给她揩身上的水。叶晓晓青春的身体在湿透了的衣服里面呼之欲出,这太不同于自己和奶奶的身体了,这让他头昏脑胀、手忙脚乱。
    叶晓晓稍微揩了揩就钻到床上,太冷了,她现在恢复了知觉。她躲在被单中,窸窸窣窣地换了衣服,然后躺下,看着夏天头发上的水滴一滴一滴滴下来。
   “把头发揩一下吧。”叶晓晓说。夏天没有揩,他左右甩动着头,想把水滴甩下来。一滴水甩到了叶晓晓脸上,她一惊,这个动作太像涂当了,每次涂当洗完澡后,他总只肯敷衍地擦一下头,然后追着叶晓晓甩,把水都甩到她脸上、身上,叶晓晓总是尖叫着躲闪,小屋子只有这么大,最后躲闪着、躲闪着,总躲到床上来了。 
    那些甜蜜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才子身边已换了佳人,只留下叶晓晓独自伤神。幸好还有夏天陪在身边,幸好今天还有夏天去解救她,不然……想到这里,叶晓晓不由得在心里生出许多对夏天的感念。
    夏天拉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来,叶晓晓打量着他,也许是感受到了叶晓晓的目光,也许是找不到话说,一下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知道我在老汉口的?”叶晓晓打破了沉默,她只是让他打电话冒充叶之容,并没有告诉他在哪里。
   “我家每年都会去老汉口吃一次年饭,有一个服务员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你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外面和传菜员讲话……”
    叶晓晓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夏天的聪明了,她只是感到庆幸,如果……如果不是恰巧在老汉口,如果她不是给夏天打电话,如果那个声音不是夏天熟悉的……她不敢想象。这一刻,她感到深深地后怕。
    叶晓晓努力埋藏在心底的痛楚和迷茫就要绝堤,她一个人背负得太久了,她多想找人倾诉一下。她犹豫着,在心里权衡着,夏天像迷雾一样的黑眼睛看着她,头发上的水滴欲滴未滴,乌黑闪亮的黑头发在日光灯下仿佛要滴出墨汁来,颀长的身段,细长的脖颈,一双纤长的手由于局促而不知该往哪里安放。哦,她差点还忘了,这双手会调钢琴,还能在琴键上弹奏出美妙的曲子。
    她喊了一声夏天,然后拍了拍床沿,让夏天坐近了些,她握住他的右手,举起来端详着。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好,淡淡的静脉从白皙的皮肤中微微透出来。皮肤细腻,手指肚上却有五个小小的茧子,叶晓晓知道,夏天是用这一双手来感知世界的。夏天被她捏得不自在,要从她手里把手掌抽回去。叶晓晓笑了笑,随他去了。
   “晓晓……”夏天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晓晓,你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夏天多想在这句话后面加上一句:我会帮你的——但他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她,这样的自卑让他把声音低下去。
    叶晓晓开始跟夏天讲这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从那个愚人节开始、从她第一次给班上同学当裸模开始,讲遇到了陈小北,照片传到网上……以及后来的那个饭局……叶晓晓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在重复这个故事的时候,她清醒地看见了一个自己,因为虚荣和单纯,而一步步走向迷失的怪圈。
    夏天静静地听着,一句嘴都没插,等叶晓晓讲完的时候,他久久不能抬起头来,叶晓晓捧起他的头,发现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只是他咬着牙齿,不让眼泪落下来。叶晓晓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的头,放在自己胸前,贴近心脏的地方。叶晓晓泪流满面,泪水滴到夏天的头上、脸上,他尽力忍住声音呜咽着,叶晓晓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他的眼睛,滚烫的嘴唇吻着冰凉的眼睛,她闭上眼,仿佛这样能体会到夏天的痛楚。
   “晓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样做,值得吗?”夏天推开了叶晓晓,仰着头问她。
    叶晓晓没有回答,她无力地靠在床头,只觉得很累很累。她的无力谁能体会得到?
    夏天抓住了叶晓晓摊在两旁的手,十指相扣,他抬起脸来对着叶晓晓的脸,叶晓晓看到了他眼里的怜惜,忍不住抽抽搭搭又哭起来。夏天捧起她的右手,吻起来。叶晓晓的泪流得更汹涌了。
    夏天的吻是一个生涩而稚嫩的吻,带着少年独有的热情和力气,他需要叶晓晓教他,叶晓晓把他的手掌举起来,看着那上面一个一个的小茧子,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然后轻轻地放在嘴里吮吸起来,她的吻里,充满了怜惜和疼爱。
    然后,她引导着他来认识自己。先从头发开始,从头皮到发梢,叶晓晓一点也不曾遗漏,她让夏天的指纹挨着发丝擦过,她要让他感受到每一根发丝的润泽和柔顺,每一个发卷都是一个迷宫,每一束发卷都是一朵抒情的浪花。
    接着是额头,眉毛,眼睛,睫毛,脸颊,鼻子,嘴唇,牙齿,脖子……额头上的绒毛在手指肚下滑过,眉毛在眉骨之上,小眼睛,睫毛稀疏,脸颊窄,柔软而红润的小嘴唇——他感觉到了吗?像珍贝一样闪闪发亮的小牙齿——手指能够传达给他的心灵吗?脖子细而长,下面是锁骨,那性感的锁骨,夏天能体会得到其中的妙处吗?……
    尽管手指肚上长了茧,但仍然那么敏感,饱满的脸颊有足够的弹性,光滑如绸缎的皮肤,细嫩得如初春刚长出来的树叶……手指触电了,将夏天的全身烧得滚烫。在这激动的时刻,他闭上眼睛。在黑暗的世界里飞翔,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事了。
    一直到十五岁,他都是抱着奶奶睡觉的,他把手伸到那个他熟悉的地方,却像被蛇咬了一样马上弹回来,这太不同于夏天熟悉的奶奶的身体了。
   “这是胸……”叶晓晓告诉他。她34C的胸部,自然和夏奶奶干瘪下垂的胸部不一样,白皙饱满而圆润的胸部上一点樱桃红,小巧而娇艳欲滴……可惜夏天看不到。
   “这是腹部……”滚圆的腹部上一个深陷的肚脐,那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是任何人类生命的起源。拉斐尔画作中的圣母,每一位都有一个滚圆的腹部。
   “这是……
    叶晓晓不过引导夏天欣赏它们、认识它们。她知道,夏天会真正的欣赏自己。
    她带领着夏天的手指从脚趾尖滑过的那一刹那,夏天脱口而出:“晓晓,你是一台好琴。”
    因为这句话,叶晓晓再次抱着夏天哭了。但她不知道,夏天还有半句话未说出来:好琴不是用来在街头展览的。
    两个年轻人,因为对对方的怜惜,而互相拥抱着,度过了一个晚上。相安无事的。
    尽管这个晚上,夏天彻夜难眠。

                                                  十五

    前进四路的集贤巷里,叶之容为了庆祝夏奶奶要出院和夏天拿到了高级调律师资格证,他买了一大堆菜,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刁德安知道有酒喝,凑上去了说了半早上的话。叶之容因为高兴,也懒得跟他置气,就任由他跟着自己瞎扯。
    刁德安一直觊觎着叶之容的那家汤圆馆,这会儿东扯西拉地又说到那上面了,只听他说:“……首先要包装,将来搬迁后,你这汤圆馆就要好好装修装修……一碗卖十块钱,卖一碗赚一碗,也不枉你做得累死啊……“
    叶之容一边哗啦哗啦打着鱼鳞,一边反问:“一碗十块钱?我倒想呢!那卖给谁啊?你买?”
    刁德安被他呛住了,但他锲而不舍,卷土重来,又说:“……包装……就像我老婆上次去吃的那个夜总会……首先给汤圆点上红点,然后请一批文化名人来写文章、搞宣传,你这个汤圆馆呢,也要改名字了……就叫咪咪汤圆馆……做什么都要做文化……这个我小儿子在行啊,他就有一批朋友是文化人……”
    叶之容把鱼和刀都一丢,抬起头来骂了刁德安一句:“个板巴养的!我好好的卖汤圆不好,你偏要说我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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