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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出深山(节选)
                  
                                     文/姚筱琼

                                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我和岩雨能不能走出浩瀚原始森林产生了怀疑。起初,我的心悬在半空,漂浮在海浪般起伏的森林之巅,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所带的粮食和水越来越少,而风起云涌的黑森林仍然无边无际,我的心就不再悬在半空,而是浸在阴森森的冰窖之中,绝望和恐惧彻底淹没了我。
  我对岩雨说:今天是第四天了,如果再不补充食物和水,我们就要长眠在此,给食人树做养料了。岩雨说,阿姐别悲观,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来,我这儿有鱼腥草,可充饥,又能解渴,你尝尝吧。”岩雨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关照我,食物让我吃,水让我喝,自己吃芭蕉芯,鱼腥草,还有没成熟的鸡嗉包果,说是又裹腹又解渴。这会儿他让我吃鱼腥草,我想我们的“大限”真的是不远了。也好,人什么时候死不是死?就像上次病倒在澜沧江边,要不是玉依姑娘救了我,我现在早就化尘为烟了,哪还能实现徒步穿越原始森林的梦想?如今梦想虽然没有完全实现,但总算在实现的过程中了却了心愿。
  想到这,我心头释然许多,接过岩雨递来的鱼腥草,努力忍受着那股冲鼻奇臭往嘴里送。慢慢地,我适应了鱼腥草的怪味,它成了我的粮食和水。并且,它还有消炎止痛的作用,吃了不但浑身有了力气,肿胀的脚也不那么钻心的痛了,不知不觉,我感觉我们加快了步子。
  天黑了,又到了投宿的时候了。岩雨指着百米开外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对我说:阿姐,你看那棵垂地榕枝繁叶茂,做我们的歇脚处好不好?
  我点点头,努力闭着眼睛,想尽快适应很快降临的黑暗,看清一切笼罩在虚无飘渺雾霭之中的幻景。
  森林里的这种黑,就像落幕似的,是不容你思考,也不容你犹豫,一瞬间就把人堕入了万丈深渊。
  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是那些夜间活动的野兽出山了。岩雨赶紧将长腰带解下,在空中“啪啪”一甩,抖直的同心结腰带犹如游龙一般紧紧缠住大树的枝桠,顺势一拉,他就“噌”地上了树,然后把我也拉了上去。
   随后,岩雨挥舞砍刀,砍下许多枝叶铺在纵横交错的树桠上,做成两个安全厚实的窝棚,这样,我们就有了安稳的歇息处。岩雨还意外地发现垂地榕大树上寄生着不少别的树种,其中有一棵白蜡树,逐用砍刀在树上刻下一道口子,再用树皮接在口子处,让白蜡顺着树皮笕流淌,这样点燃白蜡,就有了一团不灭的光亮。
  有了光亮,我表面上安泰了许多。然而心里仍然很紧张,手心湿漉漉地直冒汗,因为我听到狼嚎的声音越来越近。岩雨察觉到我的紧张,告诉我一个方法,捏两团蜡将耳朵堵上,这样,狼嚎的声音就不会那么逼近,那么吓人了。他说:不用怕,我们有刀有枪还有雷管炸药,什么野兽都不用怕。
  的确,是不用怕。我对岩雨的话深信不疑,我说:经历了这种特殊生存方式之后,我觉得真的能做到置生死于度外了。还有,过去许多放不下的事都放下了,许多生活中不知足的抱怨也都不计较了,胸臆间多了许多阳光与宽敞。
  岩雨无声地笑笑。在晃动的光亮下,他的脸棱嘴角线条不似白天看起来那么刀砍斧削的冷峻,眼神之中有些温柔恬静的成份,还有一种以监护人身份和主人姿态出现的热情和宽厚。
  岩雨还告诉我一个自我保护的方法,那就是除了耳朵别听恐怖的声音之外,还要做到眼睛别四处张望。他要我学他,眼睛只看着光亮。我望着光亮,望着他,望着白蜡燃烧时冒出的白烟,只听见肚子饿得咕咕叫。
  两人距离隔得不远,岩雨也听见了这声音,顿时神色踌躇,尴尬在脸上越放越大,就像光亮放大的影子,暗暗地贴在大树上。
  “一点吃的都没有了吗?”岩雨轻轻地问我。
  “嗯。”我点点头。
  一路上岩雨任我随意吃喝,难道他就没想到有挨饿的时候?一想到那么多甜粑和抓饭都被我吃光,真叫我感到赧惭,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对甜粑真是情有独衷。那种晶莹透亮的乳黄色,以及清香甘甜的滋味,真是令人回味无穷。那是玉依姑娘听说我要徒步穿越原始森林,特意忙了一天一夜,为我制作的一种风味小吃。是以滇南特产香糯米浸泡茶花蕊,蒸熟后拌上蜜糖打成的粘粑。
  我每次打开芭蕉叶包裹的甜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我喜欢倾听撕开芭蕉叶时那种细细的破帛声音,然后,露出捧在我手心里的一团粉黄色凝脂,在十分养眼的同时还能嗅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我曾经看到一个小孩的奇怪举动,他把家中过年买的糖果全都剥开,自己却不吃,就只是为了享受那种“剥”的快感。我想我在拼命吃甜粑的时候,或多或少也带有那个小孩的荒唐和嗜好。
  如今我在筒帕中摸来摸去仅摸出一张包抓饭的芭蕉叶,我说:“抱歉,就只剩下一张还残留着食物香味的芭蕉叶了。”说着,就顺手扔掉。
    "慢,留着。”岩雨说着站起身接住了它。
    我不知岩雨要一张芭蕉叶干什么,满心好奇,我想他总不至于用一张芭蕉叶变戏法,变出吃的来,那我就真的很意外很开心,并且服了他了。
    岩雨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内疚地看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坐下,从腰里摘下酒壶,拧开盖子,慢慢地啜饮一口。  
  “阿姐,我这里只剩下酒了,你也喝点酒壮壮胆量吧。”岩雨说。
  “有你保护我,我要壮什么胆呀。”我说。
  “驱驱寒也好,森林里湿气重,夜里很冷的。再说,这酒是粮食做的,喝一口保你肚子不咕叽了。”岩雨将酒壶递给我。
  傣家汉子进山,身上要紧的是要掖上一壶自酿的烈酒。这酒度数与酒精无二,用途很广,可以生火、疗伤,还可以提神壮胆以及对付一些意想不到的疾病。
    尽管我喝酒会皮肤过敏,但我此时四肢疲乏,腹中饥饿,还真想喝一口提提精神。这时,我意外地从简帕一角摸出一块吃剩下的芭蕉干。我雀跃地叫将起来,将其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岩雨,一半往自己口中送去。
  就在我要丢进口的时候,我看见岩雨将半块芭蕉干藏进衣袋中。 
    我愣了一下,手举在半空停住。想了想,也改变动作,把半块芭蕉干放进简帕中,留到最后关头再吃。
  我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热辣辣的白酒,立即便头晕目眩起来。
 
                             二

    大凡平日不爱说话的男人,喝了酒之后,会变得活泼话多起来。岩雨也不例外。喝了点酒,仗着些许酒意,他红着脸对我说:阿姐,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唱歌吗?我现在唱给你听吧。
    好哇,我说。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兴奋驱走劳累困盹,我连忙打开记事本,准备记录。
    我问:是傣语还是汉语?是山歌还是俚歇?
   “是一首史诗。题目叫《南莉玛南娜》。”岩雨说。
    我大大地感到惊讶。
  早在来西双版纳之前就听人说过,孔雀之乡的男女老少,凡是会走路的就会跳舞,会讲话的就会唱歌。现在证实这话一点不假,连沉默寡言的岩雨都会唱史诗,简直是惊人的奇迹。
  说话间,岩雨的眼神凝重起来,他背靠大树,双手抱紧火枪,不紧不慢抽出腰刀,用刀背敲击盛水竹筒,一板一眼地开始唱喏礼节性的谦词:
    “阿姐呵,你是我和玉依心中的南点阿娜(傣族传说中智慧仙女),结识你,是我们的荣幸。能为你唱诗,是我的快乐和骄傲,愿我们傣家的史诗使你忘掉翻山越岭的疲惫,使你在宁静平和中度过寂寞而又漫长的夜晚……”
    岩雨的唱诺把我的思绪一下子带到了布木寨——带到了聪明美丽的玉依姑娘身边。仿佛她轻细、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使得我这颗流浪的心一下于有了归宿。
    借着岩雨的唱喏,我回忆起与玉依分别时,她所唱喏的那些让人百年不忘的真诚话语。一字一句都是那么缠绵,就像牵绊在苍松上密密匝匝的青藤……我还想起她那双深褐色眼睛在离别时流下汩汩不绝的眼泪……我的心在颤栗。
    岩雨唱完谦词,以腰刀敲击盛水的竹简,空竹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穿过沉沉漆黑的大森林,由近至远地在寂静中悠悠回荡。
    岩雨在击拍声中朗诵序歌:
    傣家人啊,
    你用闪着光辉的银钵,
    盛来了祝福的水。
    傣家人啊,
    你为何年年的今天都这样陶醉?
    把吉祥的水洒给朋友和亲人。
    泼水节啊!
    似源远流长的瑞丽江水,带来了欢笑,送走了忧愁。
    亲爱的朋友啊!
    请听我唱一支世代流传的古歌——
    念完序歌,岩雨随手撕下一绺包抓饭的芭蕉叶,噙在嘴唇间吹响一段优美而又婉转的曲子。原来,他留下芭蕉叶是作这样的用途。
    这段曲子的格调完全不同于我在西双版纳孔雀湖歌舞厅所听到的熟悉韵律。人们常说:西南曲调总是那样幽柔平滑,听起来就像瑞丽江水那般明亮,孔雀鸣啼那般婉转。然而,很少有人听到过用芭蕉叶吹出来的调子,它是那样绵长、空旷、苍凉以及古老而又宁静。在敲击竹筒的声音伴随下,它那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清音玉律似乎与粗犷野性的原始森林的风吼兽嚎揉成一体,成为一种旷世奇韵。
    岩雨用朴实而遒劲的嗓音唱起了古谣《南莉玛南娜》。
    “在锦绣如画的勐巴纳拉细,
  有一位美丽聪慧的姑娘,
  她的名字叫南莉玛南娜——
    感谢啊,赐福的天神,
    她的头发像丝绒一样柔软,眉毛弯弯像月亮,
    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啊,眼皮像菩提树叶那样美妙,
    睫毛又是那样长……
    洁白的上衣显得朴素清爽,
    翠绿的筒裙把身材勾画得苗条大方。
    她多么像一株白莲——高贵、纯洁、秀丽、端庄。
    哟,瞧那简裙上绣出的鲜花,仿佛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感谢啊,赐福的天神,
    眼前的都拉(女神)啊,
  是一位多么心灵手巧的姑娘……”
  人是要活很多年,经历很多事才明白世界有多大,天地有多宽,万事万物有多精彩,生命是怎样一个奇迹的,而只有等你明白了这些道理,你才会懂得感恩,懂得惜福,懂得爱,懂得柔情,懂得认认真真倾听别人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
  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似乎来得太迟,也懂得太迟。此时此刻,我听岩雨唱古谣,根据歌词联想起那位美丽而又聪慧绝伦的傣家女子,那样坚韧执着地爬到天山顶上用玉瓶盛接天露,待天露一点一滴接满了,又历尽艰辛回到赤地炎炎的家乡时,突然间竟改变主意,没去用天露救病重的母亲,而是将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天露就地一倾,洒在了她认为需要润泽的大地上——是的,只要她那样一倾,不管世界有多大,天地有多宽,那博大宽广的爱都能覆盖,也都能够润泽……
  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真正意义的爱。
  这其中也包括岩雨忍受着饥饿与疲惫为我唱古谣。我想,如果我真正懂得了感恩和惜福,就应该尽快忘记饥饿,忘记恐惧,马上入睡。因为,我们明天还要赶路,我们一定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创造一个奇迹,走出浩瀚的原始森林。
 
                              三

    半夜,我从一个可怕的梦中惊醒。
    睁开眼,又让岩雨加盖在我身上的兽皮吓得魂飞魄散。刚才,我正做一个被野兽追逼的梦。一群饥饿的狼,睁着绿荧荧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我想跑,可两腿发软,跑不动。这时,为首的狼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当看清是岩雨为我加盖的豹皮坎肩之后,我的天灵盖还在“嗖嗖”窜冷风,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
  白蜡光亮早已熄烬,黑暗此时变成了张大嘴巴的巨兽,吐着一条隐隐发红的长舌,弥漫着腥湿气息,抖着震震扬威的鬃毛,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呜呜。森林里长风呼啸,犹如千万头野狼嚎叫。小小窝棚经不住声势浩大的震荡,从我睁开眼时就感觉它好像飘飞到空中荡秋千——翻着,滚着,悠着,旋着,仿佛正月十五玩龙灯,一个花样接一个花样折腾。我不担心大树会连根拔起,但却敢说树枝会折断,窝棚会随着龙卷风直上云霄,而后不知在什么地方匐落在地,任我们在地上血肉模糊地挣扎、打滚,苦苦地不知身在何处。
    大风持续了很久,渐渐地,这头不羁的巨龙累了,精疲力竭地停止翻滚起伏。风,于是停止了长吼。
    世界又归于肃籁。
    这种寂静,是绳子套进脖子,一下一下勒紧的窒息。就连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都会发出巨大响声,引起整个森林的回音。
    岩雨啊,你在哪里?快,快帮我拿掉脖子上的绳索,快来救我啊。
  我一连声用意念呼喊。几乎用尽浑身力气,然而,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就像虻蚊嗡嗡。
  岩雨的呼吸声就在耳畔。除此,再没有人类的声音陪伴我度过漫长而恐怖的黑夜。 
  还记得临睡前,他为我唱了半个多时辰的古谣,南莉玛南娜的聪慧善良和美丽纯朴使我忘却了长途跋涉的劳累与饥饿,渐渐由平和进入舒展,由舒展进入困盹,最后,安然地迷糊过去。现在,岩雨抱着枪,埋头伏在膝盖上睡过去。一切美丽神话都离我远去。望着他在阴影下的轮廓,是伸手抓不到的遥远,再也无法抵挡魔鬼的眼神向我一步步逼近。
    人在精神危机的时候,意念就会占主动。这时,我意念之中出现了一种声音——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这声音清晰而又古怪,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是猖鬼?想到这,我头皮一惊一乍。
  记得在某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说是蜀南某地域有野人出没山谷,红头发,绿眼睛,浑身长满长毛,行为凶残乖戾,当地人称之为猖鬼。
    猖鬼的脚步声在我们栖息的大树前停下来。那呼哧呼哧的喘气似乎通过空气,湿热地传入耳鼓。我已浑身冰凉,大脑也停止了工作,一双眼睛睁得老大,侥幸地想:希望猖鬼不会上树,也不要学岩雨的聪明,攀着藤蔓爬上树来。
    然而,恐怖与绝望并不因我过度惊吓而停止逼近。稍停,树下传来“嘎嘎”的响声,好似撕裂什么,一直响个不停,缓缓将人心撕成碎片。
    完了,彻底完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我不想喊,也不想逃。我明白,喊和逃都是没有用的。我想,假如喊醒岩雨,仓促之间一枪不能命中它的要害,就等于担了双重危险。据说,猖鬼凶残,不容男性活下来,它会闪电般地掐死岩雨,然后再袭击我,那样,还不如让它首先掳了我去,不要发现睡熟的岩雨。否则,岩雨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对得起玉依姑娘?反过来,若是岩雨看见我有难,他也会拚死来救,与其两个人一同送死,还不如我孤身一人死得干脆划算。这样筹划反而让我平静下来,睁开眼睛。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猖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俄尔,我的视线适应了黑暗,轻轻拨开枝叶,露出一道缝隙,将黑暗外的黑暗割开一道口子。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原来是自己吓自己。”我松了一口气,想活动一下身体,头转过来,忽然,一双圆鼓鼓像猫头鹰似的眼睛从大树另一侧向我投来两道逼直的光芒。就是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让我明白一个事实,人是怯懦的,是没有思想的,甚至在某些时候连求生的本能都没有,完全只是一具僵硬的躯体。这是一头会爬树的棕熊,它平时最会对付在树上做窝产卵的禽类,堵窝掏蛋是它的拿手好戏,这回,它对树上如此巨大的“鸟窝”以及窝里的怪物有所警惕,小心翼翼的没有急于下手,但是它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焦灼和不安,这种焦灼和不安使它特别具备兽性的激奋与锐利。我们静静地对峙着,四周依旧是黑夜,大风停息,森林里很暖和,很寂静,我们都不耐这种寂静与温暖,紧张得汗水从毛发里渗出来,各自张大嘴,“呼哧呼哧”喘气。终于,它的手伸过来了,一只变形的爪子上长满乱草般棕灰色毛发,像一团脏絮似地堵在眼帘,接着,几根闪烁着幽幽磷光的尖利指甲与我碰电似的相触——在这一刹间,我浑身颤栗地抖了一抖,无声地大喊一句:“救命啊——”张着嘴,瞳孔放大,四肢痉挛地昏了过去。

                             四

    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天已蒙蒙亮了。
    风声停息。四周静得连淅淅沥沥降雾的声音都能听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岩雨焦急的脸色和一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可是,我眼睛从他脸上移开,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我怀疑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恶狼,梦见了猖鬼,还梦见了棕熊。醒来之后,一切恐怖并不存在。而且,我不是躺在窝棚里,而是躺在地上,地上燃着一堆熊熊烈火,火上烤着野兔和毛薯,这是山地人的食物。看样子,我和岩雨的运气真好,在这走了三四天都没遇见人的原始森林里,在缺水断粮走投无路的最后时刻终于得救了。我转动一下头,眼前明明白白多了两个人。这两人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是小伙子,病病歪歪有气无力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吸“大麻”的,他那双鹫鹰似的眼睛躲藏在乱刀刻划出来的眼睑阴影中,眼神闪着阴郁诡气,显得十分锐利而又迟钝。
  另一位是个妇人,看不出她是小伙子的祖母还是母亲。由于长年累月在山地野风和烈日下劳作,一张枯树脸皮千皱百褶,层层抖动。龟裂的嘴唇由于长年累月嚼食生槟榔被染成酱黑色,略略张合,一条条纹缝便迸出鲜血淋淋。满头乱发,犹如苍苍枯草,包裹在斗笠大一个头帕之中,帕沿下悬吊两只巨耳,耳朵眼硕大的程度叫人怵目惊心,细看之下,凡属当今政府颁发给少数民族的一切优惠证件,都让她作为一家之主的象征,卷成两个大炮筒,穿在了耳朵眼里。因为,在山地人看来,保管这些证件比保管人民币还重要。这样一来,虽说万无一失,但却委实吓人。
    听岩雨称她为老靡婆,方知她年岁不轻了,但她的眼光在刚与我相触时,那种电能,那种犀利的亮度却使我坚信她离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阿姐,你把山地人当成了野兽,看把你吓成这样。刚才,就是这位老人家用蒌亚草将你薰醒……你听,她一直喃喃唠叨,求菩萨保佑你平安无恙。”
    岩雨在我耳边小声说一大堆话。这是他几天来说话最多,也最为小心谨慎的一次。我是个神经脆弱的人吗?我问自己。答案:不是。因为从现在的情形看,显然在这之前我看到的那个浑身长满棕毛的东西不是人,而是兽。可是为什么岩雨要骗我呢?我想不明白。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我向来不愿多想,说实话,看到食物所有饥饿感都苏醒了。我说,能不能先让我吃点东西?我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我知道我乞求的眼神很迫切。这一刻,我是真正懂得了什么是饥饿,而饥饿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生命力的抗争,我无法抗拒这种饥饿,还有这种巨大生命力的抗争,一个人如果真正明白他的渴求,并且能够为他的渴求付诸行动,那就叫本能。我庆幸我终于有了动物的本能,尽管这本能还有些羼弱,有些战战兢兢,但我再一次发出我的声音,我说:“对不起。谢谢老靡婆的祈祷,我已经好了,不需要祈祷,而是需要吃点东西。”
    我的话让岩雨眼圈“唰”地红了,他把我的话“翻译”给老摩婆,老摩婆乐了,嘴张成一个黑洞。
    这时,我看见她手中拿着烫手的毛薯,嘴里稀溜稀溜地向我走来。
  呀,那是我看到的最为动人的情形,同时也是最为感人的情形。隔老远,我就闻到毛薯特有的香味。我敢说,世界上再没有任何香味比毛薯的香味更加甜美而充实。
 “我看她实在饿极了,天神啊,就让她饱饱地吃上一顿吧。” 老摩婆嘴里念念有词。
  岩雨感激地给她鞠躬,随后给火堆加了一块松油柴,火苗呼地窜起,映着他一双牛犊般善良而又真诚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的呵护,还有香喷喷的毛薯,我像小孩子一样满足地笑了。
 
                               五

  天渐渐亮了,岩雨开始起身收拾东西,说趁早上路。
  是的,赶路的人必须紧跟日头,日头走就走,日头歇就歇。
  “可是日头还没出来,你们会在大雾中迷路的。”一直没开口的小伙子垂着头,一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盯着火光怔怔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他不说话,我可能一直都不会注意他。可偏巧我在他说话时注意了他,并且就在这一眼之下蓦地愣住,再也躲不开目光。
  令我震惊的是,小伙子看似很文静地一动没动,可是他却在用烟头灼自己的手臂,我看见红红的烟头将他的皮肤烧出了青烟,我还听到皮肉萎缩时发出“吱吱”的响声,甚至还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恶心的焦臭味,可我就是惊讶,他在自虐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竟然是那样的无动于衷,表情是那样的麻木,就好像那烟头烧的不是他的皮肉,而是别的什么与他无关的物体。
  我真受不了啦,看着他在一个地方找不到痛感之后,吹吹烟头又换一个地方烫下去,整个手臂几乎遍是伤疤,找不出一点好地方,我的心就像被烟头灼在最敏感部位隐隐作痛,血在腔中沸腾。于是,我翻身跳起来,绕过火塘,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冲他大声喊叫:住手!你像个疯子一样,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说着,我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不幸的吸毒者,在这以前吸毒一直是我不可思议并深恶痛绝的行为,我在内心深处鄙弃他们,把他们划分为另一个群体,认为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以及对社会造成的危害而深深自责和忏悔。可是,当我真正在快接近“金三角”的丛林里遇见这么一个年轻而又无辜的吸毒者时,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从心里对他产生蔑视,且别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因为有了他们的出现使我对生存下去有了足够的信心,更别说是他和他的亲人用食物救了我的性命,就凭他刚才那句关切的话,就足够说明他本性善良,值得同情。况且他的自虐行为是那样暴戾和残忍,让我无法坐视不管。
  可是,我管得了吗?这事是我管得了的吗?冷静下来之后,我困惑了,我想,我凭什么对他理直气壮地大喊大叫?难道我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戒脱毒瘾,让他不再受忍毒瘾发作时万蚁噬心的痛苦?我除了大喊大叫几句之外,就只剩下一筹莫展。这时,我回头看看岩雨,又看看小伙子,轻轻地,喃喃自语般地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看到你这样,我知道你很难受,希望你振作一点,尽快戒掉毒瘾,一切从新好起来。
  “谢谢。”一直垂着头的小伙子迅速抬起头看我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小声地说:戒掉毒瘾哪会那么容易。
  他说了这话之后,眼睛里蒙上一层泪光,脸色更加苍白了。
  这时老靡婆说话了。她不会说汉语,加之情绪激动,用迫不及待的眼神配合蹩脚的手势,向我“哇哇”说个不停。
  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
  可是,岩雨听得懂。他听了老靡婆的话之后,用毫不掩饰的表情加上十分坚定的口气说:“戒掉毒瘾很容易,只要戒掉心瘾就行了。不瞒你们说,我就是一个戒掉了毒瘾的人。”
  他的话就像一个炸雷将我惊呆了。
  我大大地张着嘴,瞪着眼,使劲地克制自己不要惊叫出来。那一刻,尽管我没有惊呼,也没有做出什么意外举动,但我感觉到我的心在流血,一腔殷红的血,汩汩地流,从头到脚,一咕脑全都流淌在地,染湿了这块曾经疯长过罂粟花的土地……
  
                              六

  “阿姐,你是感到震惊,还是不相信?难道玉依没有跟你说起过吗?不信我可以给你们背我的病历。” 岩雨说着真的背了起来:岩雨,男,傣族,22岁,从1997年开始吸毒,初为烫吸,以后间断吸食,量约 0.05克,一段时间后开始肌肉注射,每日两次,量约0.5克,不用则出现流泪、打哈欠、全身酸痛难忍和烦躁不安等症状……曾在家硬性自我戒毒数次,均未成功,仅隔1—2天便告失败……
  “岩雨别念了,求你别再念下去了好吗?”我闭上眼睛,捂着脸,泪水一径流个不停。
  岩雨点点头,默默地睁着迷惘、黯淡的眼睛,接着,一大颗泪水滴落在手背上。他再也无法保持冷漠的表情,回忆的潮水淹没了他整个痛苦的思绪。
  接下来,他给我们讲了一段关于他吸毒和戒毒的经历。
  “那是1997年夏天,我刚大学毕业,还没分配工作,由于闲得无聊,跟一帮朋友出去玩,被人悄悄在香烟里做了手脚,不知不觉吸上了瘾。当时,我得知真相后,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医院里半天没说话,头嗡嗡响,像走进了蜂箱似的。
   以后的日子,我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觉得从此人生失去了阳光,再也没有了希望,脸上也失去了笑容。不久,我就发展到肌肉注射毒品,我害怕极了,整天哭着、想着、逼着自己戒毒。有几次,我下决心戒毒,发起瘾来用烟蒂烫自己的皮肤,烫得浑身伤痕累累的。有一天,我求玉依用绳子把我绑在房柱上,用纳鞋底的针在我手臂上刺字,她问我刺什么字,我说就刺一个大大的“戒”字。玉依刚扎了一针下去,针孔就冒出血来,她吓坏了,赶紧丢了针,抱着我直哭。后来,我毒瘾发作浑身疼得直颤抖,求她快刺,狠狠地刺,这样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怎么忍心那样折磨她呀,她拿针的手一直颤抖个不停,在我身上刺一下,又在自己身上刺一下,她说她要和我一同受苦……看着她一针一针扎下去,鲜血从我们的身上流下来,泪水更是如同倾盆一样流淌……”
   说到这,两行泪水顺着岩雨的脸颊流淌下来。他说:阿姐,你知道那次玉依在我们身上共同扎了多少针吗?七百三十针啊,我们各自三百六十五针,针针都是血啊……我现在还忘不了当时那种血肉模糊的可怕情形……
   “兄弟,我本来是不愿说出这段经历的。谁愿意揭开过去的伤疤,再感受一次当初的痛?”突然,岩雨说话的口气变了,他转脸对小伙子说: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回首不堪的痛苦记忆。我是要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是一个戒掉了毒瘾的人,不信你看——说着,岩雨露出两条健康有力的臂膀给小伙子看。“我不光是戒掉了毒瘾,还戒掉了心瘾。络绎,听我说——” 岩雨喊着小伙子的名字,“我能做到,你也就能做到。我相信你能够戒掉毒瘾,从新做人,过上了幸福美满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谢谢,谢谢你对我的鼓励,使我看到一线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小伙子络绎如死水一般的眼里荡起一丝涟漪,有了一些神采,但这种神采很短暂,很快又被随之而来的犹疑所淹没。“是的,我也是在家硬性自我戒毒好多次,均未成功。我父母都说我戒不掉了,我自己也失去了信心……我独自跑来森林是因为我失去了最后的爱,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我不敢面对自己,不敢正视现实,我内心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无人可以倾诉,无法解脱。除了这里之外,我还能在哪里找到这样一个险恶环境,它随时可以吞噬我……可是我的祖母不让我死,她紧紧跟着我,而老天就像一面镜子,让我清楚地看着自己的真实面目,我好害怕,好后悔啊……”小伙子说着抱紧岩雨大哭。
   想不到,岩雨是很会说话的,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络绎,使络绎心灵受到很深的触动。
  “兄弟,如果你信我,就听我一句劝,去戒毒所吧,那里才是正规的、科学的戒毒场所,我把戒毒所的地址写给你们,回头,你们有事还可以来找我。” 岩雨等络绎稍许平静之后就把自己家的地址电话以及戒毒所地址抄给他。末了,又对老靡婆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多给络绎一些关心和关爱,别让他觉得失去了所有的爱,对生活产生绝望。
  岩雨说话时的神情十分神圣,也十分深沉。
  我一直望着他,然后又望着远处的深山,心情一直激动着,是那种充满感激和敬畏的激动,无法平静。
  我要感谢这个老天赐予的机会,让我真实而又透彻地了解到山地人虽为贫困所掩盖但却掩盖不住依然纯朴善良的美好的心灵,同时,还让我再一次感受到岩雨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傣族汉子,他有一颗金玉般纯洁的心。
  我想起玉依曾对我说过的话,她说:世上有两种人心,一种是血肉做的,一种是金玉做的。玉依还说过:岩雨的心是白玉做的。
  哦,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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