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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上)
                        
                         文/方格子                                                          

                                              1

    苏太太爱干净,拿新剪的棉麻手巾在楼道擦洗扶手,也要穿得上衣是上衣,裤子是裤子,不能容忍衣衫不整出门的人。比如六楼东面的罗太太,常常穿了家居服出门遛狗,苏太太见了,恨不得白送一套衣服,喏,拿去穿,有点女人的样子行不行。你也算是城里的居民,有点格调行不行——苏太太屏住气息克制才不至于有那样的热心肠举动。她常常怀了慈悲心看待楼上楼下这些不知道好好过生活的人。包括素芬。
    说来难怪素芬,快六十的人了,都找不到一套出客装束,有一回居然穿她儿子在商业城地摊捡来的衣服上门来,苏秦,苏秦,老陈回家挖了番薯,给你带一袋来。
    嗓门又大,敲门像捶打仇人。要把我羞死——苏太太想,这样的旧同事,真是不知拿她怎么办。
    五十二岁那年,苏太太跟儿子小龙同时拿到证件,小龙移民位于欧洲大陆被几个海峡包围的国家——听说那里都是绅士。“真正的贵族来自英伦”——苏太太乐意看到儿子以及儿子的儿子成为贵族。那一年,苏太太拿到的是退休证,她从服装厂退休,本可以再在工会混个两年,获取一些实际安慰,她不要这些,直接回了家。她是有打算的人,儿子马上要成婚,她得帮衬着拉扯孙子孙女,儿子移民过去便成了婚。苏太太也曾劝素芬把儿子送出去,哪怕倾家荡产,也值得。素芬不懂她的苦心,说,苏秦,我们这一代人,不让多生,你我肚皮争气才都有了一儿一女,还把他们送出去,不割舍。苏太太叹气,又同情,道,主要还是经济上的困难吧。体贴地跟素芬耳语,你要是真的铁了心把儿子送出去,我就把陪嫁的那两个玉坠去当了给他垫本。
    苏太太一片赤诚,换得素芬一句话,送出去吃苦?
    苏太太摇摇头,道,你的头发能不能整理整理,我真是看得难过,头皮发麻。苏太太穿蓝底深紫薄羊绒短上衣,藏蓝色毛呢长裤,簇簇新的咖色软底头层牛皮鞋,是儿媳从英国寄来,说邮寄费高得吓人。苏先生建议以后只打点钱意思意思,不要寄物品,邮寄费太贵犯不着。苏太太不同意,说,苏家人不小器。儿子移民后的第一笔钱走了邮局汇款,苏太太在小区物业拿到汇款单,忘了带老花镜,让物业小姑娘读出上面的字,包括金额。小姑娘羡慕不已,说,我们好多同学都出去了,只有我还在物业混——话一出口,便觉自轻自贱了,收了嘴。不多久,全小区都知道苏太太儿子移民英国,娶了一房英国太太,生了两儿一女。
    接过几张汇款单后,苏先生算了一笔账,中医世家出身的苏先生,从分分钱算到时间和空间,直接把苏太太那点虚荣给击垮。往大了说,是浪费国际资源,往小里讲,是在挥霍儿女的血汗钱。三笔汇款,汇费都可以买一只迷你电冰箱了。苏太太闻听,一只手捂住胸口,哦唷,心痛,痛死人了,像被猫抓了一把。便不让儿子再打钱,说家里不缺钱。 慢慢的,儿子应允了母亲的意思,不再打钱,也很少寄东西来。电话倒是常常有,苏太太喜欢听儿子在电话里喊姆妈姆妈——女儿小满在家时,进门喊姆妈,出门前喊姆妈。儿子移民前,只喊一个字,妈。喊两个字的是,老妈。到英国却是返古了,姆妈,姆妈,直听得苏太太眼泪鼻涕地流。又想起了心肝宝贝似的女儿来,在家时窝在姆妈身边,乖巧孝顺,都是我啊,要逼她出去。每每儿子来电话,苏太太想得多的却是女儿,临走前一晚还在吵着,姆妈,我听你的,就去看看,美国这个超级大国,我是一点也不喜欢的……也就三年……
    听得见儿子在话机里这样那样的说,大都在说自己的生活,也能听到片言只语,断断续续的拼凑出一些信息来,大约是瘦了十二斤,不适应,但是一定要适应。每逢这个时候,苏先生必定要先准备一方藕粉色手捏递过去,苏太太要擦眼泪。把儿女送出去,似乎就为了流流泪。苏太太有一次拿着话机,流了很多泪,这次主题围着儿子,主要是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斑斑劣迹,拆散邻居家自行车,砸破小区物业玻璃门,把素芬的缝纫机踩断针。苏太太一边流泪一边找手捏,苏先生递一张纸巾过去,苏太太生气,团起来丢过去,苏先生适时接住。苏太太捂住话机,白一眼苏先生,道,给我拿手捏来,阳光房樟木箱子里。后来,要接电话时,苏太太会主动放好手捏,准备动情时用。偏偏的,她有所准备,却是她那英国儿媳来电,不会说中文。也算孝顺,第一时间学会了两个称呼,公公,婆婆。怎么教都不会喊爸爸妈妈,跟她说公公婆婆是书面语言,平时一家人要喊爸爸妈妈。媳妇固执,说,她爸爸妈妈好好的在乡间农场,这边喊了爸爸妈妈,回农场去喊自己的亲父母,觉得不一样了。不同意。
    苏先生奇怪,说,他们英语也叫爸爸妈妈的?儿子说,英语喊妈舍,发舍。
    妈舍,发舍。不冲突啊。苏先生说。
    还是不认同。苏太太批评儿子没有调教好媳妇。
    苏先生批评苏太太不能强迫年轻人,隔了千里万里喊你妈妈,你就这么在意。批评完了,苏先生想不通,你都嫁给我儿子了,都生了三个孩子了,喊我们爸爸妈妈的,就这么难。背过身去,他给儿子电话,说,你媳妇就是固执。再问,你们夫妻关系……正常的吧。
    儿子沉默一会儿,说,又怀了一个……
    苏先生打断,哦,那就正常。我们放心。
    当然,儿子不会告诉父母,他的英国媳妇挂了电话,都会心有余悸,用一口纯正英语问,你父母为什么每次接电话都重复同样的话。
    这边苏太太也会跟苏先生抱怨,你这个儿媳妇,除了说“奥凯,也是”“奥凯,也是”,就没有别的话了么。真是的,浪费钱。闹心一段时间。等蛮荒的时间再一次侵袭,苏太太又开始怀念她之前认为的枯燥对话,喜滋滋地再打电话过去。电话被抢来抢去,儿孙一大帮,用蹩脚的中文喊爷爷奶奶。再是一连串英文,媳妇说英文,儿子翻译。一家人说得累极,慢慢的,苏太太说,电话费贵,少打几个。
     他们英国人,就不比中国人讲情义。苏太太总结。
     重心转移到布艺,服装厂三十四年,苏秦对棉花的喜欢,有时更甚于一笔没有来由的奖金——出生求学工作,她未曾离开小城,虽然不是富裕人家,却从不为钱发愁。小城还是小镇时,苏太太就在那江岸住,被称为小镇土著,有天然的傲慢。 后来城市扩展,小镇成为县城所在地,服装厂搬迁到县郊。后来跟有为青年苏伯年结为夫妇,在服装厂成为一段佳话。因为苏太太喜欢棉布,棉花,苏先生在研究中草药之余,忙里偷闲,到服装厂周边荒郊开辟一片地,种上棉花。棉花开时,苏太太拿剪刀去剪来在花瓶里摆起姿势来——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素芬还在为十八块奖金跟财务哭鼻子,苏秦却已经有了风雅闲趣。
    苏秦偶尔也会剪三五枝棉花送给素芬,没有花瓶,拿个刷牙口杯,倒出牙膏牙刷,接水插了棉花盆景放到素芬烫衣服的工作台边上。素芬看得生气,说,你这白惨惨的棉花,灯一样点着,晃得我头痛。便掐了棉花,撕啊撕,平铺成一块薄棉,又捡些车间的零头布,做成两只棉手套,送给苏秦。惹得爱长冻疮的苏秦感动,要哭,道,素芬,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
    素芬说,我是看不惯你这吓人的爱好,什么花不好看,红的绿的粉的紫的,哪有像你喜欢看白的花。
    苏秦深表同情,道,素芬,我不怪你,因为你还不明白生活的好处。
    素芬说,财务扣了我十八块奖金。
    苏秦回家后,再来时,拿出一只储蓄猪,沉甸甸的,塞给素芬。素芬,这是我的私有财产。
    素芬说,一只猪。还是假的,又不能杀白了卖钱,我不要。
    苏秦佯装生气,素芬便哄她。素芬再生气,苏秦又哄。这样的青春年华,在棉花一样白净的日子里,开出一朵朵花。嘻嘻呵呵的就滚到了布料堆里,只听苏秦喊,哎呀哎呀,不得了,脏,脏。
    苏太太跟素芬的情分经得起追溯,那个时候,苏秦出了名的干净,出了名的怕黑,出了名的慢手脚。这种种,素芬给与了恰如其分的包容,为她填补不够数的衣领,从家里带来火把,熊熊地照亮在她下夜班经过的小路。
    有一天,苏太太站在素芬的裁缝铺门口,叹口气,服装厂也倒闭了。
    素芬说,我跟你同事那些年……
    罗太太牵了狗远远地来,零散的边上又走来几个人,小区的家长里短,大都经过他们梳理。苏太太忙道,素芬,我出去买点菜。
    素芬的记忆刚被捞起来一点,却见苏太太已走远。
    罗太太过来问,素芬,你跟苏太太以前认识?
    素芬看着苏太太背影,沉吟片刻,说,苏太太跟我谈点裁剪上的事,她喜欢布艺。
    苏太太的确懂布艺,出门买点小菜,用的是自己缝纫机上做的月牙白粗布袋子。她现在最操心的不是服装厂倒闭,而是素芬的日子。
    素芬曾经有过一个机会能过上好日子,当年老陈在外边有了风声,素芬哭啊撞的要厂领导主持公道。苏秦让工会先找老陈谈话,老陈不置可否。苏秦约老陈,老陈闷声不响,再问他为什么要跟素芬离婚,老陈说,块头太大,在一起过日子,像背了一座山,没有趣味。苏秦吓一条,但忽然间理解了老陈的言外音,再见素芬,问素芬什么想法,素芬说,我们家老陈不是真心要跟我分手,她是被勾引了。
    被勾引了?苏秦不明白。
    素芬有些赌气,说,你们城里居民,一个个的都白白脖子细细手,白白额头细细脸。顿一下,说,他嫌我粗糙。
    有些被羞辱的感觉。苏秦生气地关了门,轻声道,你扯哪里去了。跟居民农民的什么关系,还是你们婚姻底子薄,基础差。
    素芬呼啦站起来,梦里他喊你两回名字了。
    苏秦气得拿起茶杯要往地上砸,忘记刚倒了开水,哎唷哎唷地喊。素芬一个箭步过来,抓过苏秦的手,嘘嘘嘘地吹。忽然想起刚买一瓶醋,来不及拿回去——老陈爱吃白切豆腐,蘸了醋吃。素芬咬开盖子,一只手拎起苏秦的手,一瓶酸醋倒在她手背上。苏秦哎唷哎唷地喊,说火辣辣的痛。
     隔了几天,素芬遇见苏秦,自觉说出心底秘密,说老陈嫌我不会嗲。苏秦,嗲起来我全身发麻,挡不牢要抽筋,我看还是走走开的好。说完顾自往前走,想一想,又回来,苏秦,你上次说厂里哪个人一直在等我离了老陈跟他。
    苏秦的手背因了素芬一瓶醋的良好保护,没有分毫影响,她热切地希望能够还了这份情,真心实意地为素芬好。道,素芬,可记得厂图书馆那个闷葫芦。
    素芬吓一跳,那个知识分子。你轻笑我了吧苏秦。
    苏秦一五一十地跟素芬道出闷葫芦的心思,这下真的把素芬给吓着了,她小跑着往前,一手抓着拖地的裤管,一手挥了挥手,罢罢罢,我就不信熬不成婆。
    在苏秦看来,那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素芬偏偏被吓退了。看她目前的生活,苏秦发自内心的操心。
    苏太太最见不得素芬头发披散在肩头,随时准备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素芬。道,女人不能披头散发,看着不干净。苏太太比素芬大两岁,素芬五十八岁,十六岁从山里出来,在县城住了四十几年,从山村带出来的身份特征从未消散,就像她抹再多防裂膏也无济于事的手掌,皴裂着有时泛出粉色的肉。看得苏太太心惊肉跳。有时她特地从物业的玻璃窗外经过,看玻璃里模糊的老人,皮肤白净,有弹性,唇红齿白,指甲修剪得圆润。便想着要让英国的儿子寄一瓶护手霜来给素芬。

                                     2 

    苏太太满怀不由分说的同情心,除了素芬的穿着令她心痛,也见不得素芬咸菜腐乳的应付一日三餐。素芬,我吃素,可你能不能把素菜烧得像人吃的,哦唷,看得我心里堵。
    午后,太阳好,温度适中。苏太太从水果店回来,路过车库,透过玻璃门,见素芬裹着条毯子躺在竹椅上打瞌睡。她忍不住推门进去。见昨天留给素芬的胡萝卜怀山药鸡腿菇都还搁着没有烧,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苹果,悄悄放在裁剪板上,不小心碰到一只塑料青蛙,青蛙呱呱叫两声,往前蹦跶两步,停下来。把苏太太吓一跳,哦哟,真是罪过。看一眼素芬,还沉沉地睡着,苏太太摸摸心口,对自己说,真是多心,一家有一家的活法,要你操心操事的。
   退出来,玻璃门开了,素芬探出头来,说,想吃肉。
   苏太太有点气,想起那一瓶醋,手腕依旧光滑。可是这素芬怎么就没有进步呢。她啧啧惋惜道,人家英国人,吃得都很少。美国人吃得多,他们是超级大国,要有力气维持世界秩序。说着,又黯然起来,想起小满在电话里哭过,姆妈,美国太大,人太少,我慌。
    苏太太捂着胸口,让气息缓和缓和,才迈动步子上台阶。她答应过苏先生,一天三餐调匀,晒太阳,吃水果,睡午觉。不叹气,不回忆往昔。偶尔念经,也在胸前画十字架。念经给小满超度。画十字架,是想跟英吉利海峡那边的儿孙们相对应。
    绕过花坛,迎面一只小狗冲过来,踮起前爪,搭到她膝盖,认真地看着她。苏太太躲避不及,只得小跑着逃。逃不开,小狗跑得比她迅捷。
     要死了要死了,你这贼狗。苏太太骂。
     罗太太穿着家居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小区里熟悉她的人都喊她罗阿姨。暗地里,苏秦喊她娘姨,“娘姨”是苏太太给起的外号,只有她跟素芬在背地里喊。“穿个花布睡衣,真像个娘姨。”老底子给人帮佣的,大都被喊作了娘姨。苏太太对罗太太随便穿衣有天然的排斥,谁叫她把自己打扮成个娘姨出门。怪不得我。
     罗太太跟苏太太相仿年纪,烫一头白发,常年穿对襟衫。她小跑着过来喝住小狗。可这只淘气的泰迪却粘着孙太太,刚被罗太太抱在怀里,却又挣脱出来,窜到苏太太脚边。毫无预兆,它抱着苏太太的腿,身子向内缩,屁股一颠一颠——要在苏太太这里撒野。
    你这畜生啊。
    苏太太简直要哭了。这太大的侮辱,苏太太无法忍受。她用力拍打泰迪,边责怪狗主人管教不力。
     没有教养。苏太太道。
     苏太太,它是狗。罗太太听到教养这样的说法,不开心,这都上纲上线了。她反击一句,你有教养,你养只试试。
    要不是苏先生刚巧经过,苏太太定然不肯。苏先生接过太太手里的布袋子,拉了苏太太的胳膊,道,沙锅里炖的牛筋要放盐了。
    苏太太这才找了个台阶下,道,我们这小区,不知什么时候搬了颠三倒四的住户,老苏,你们业主委员会都在干些什么。
    苏先生接口,儿子国际长途,电话机还搁在茶几上,回家接电话要紧。
    两人离开罗太太——这个风骚的女人。苏太太看不惯,跟苏先生数落,毛六十岁的人了,还染头发,你要染头发嘛,也不是不可以,偏偏染了全白。
     苏先生不搭腔,顾自朝前去,绕过一排白色的栅栏,道,白就白吧,我们小区这些栅栏,要是染了黑,还真不好看。
    那可不一样。苏太太想。人家那英国的白,白得有格调。前次小龙发来照片,白色的屋子,白色的栅栏,白色的车子,像天堂。你说英国人的房子外面,都有这么一圈白栅栏,种点花花草草的——上回小龙带去的晾干花说没有开花,水土不服吧。苏太太终于转移话题,苏先生放下心来,看一眼布袋子,道,怎么又买毛豆荚。哦哟,还有番薯藤,都是细工生活。
    再没话。挨着扶手上楼梯,扶手干净,锃亮。出门前,苏太太抹过一遍。公共楼道,上上下下的,免不了有灰尘带起来落到扶手上,偶尔的一根头发,一片纸屑粘着。苏太太都会好脾气地说,总有点灰尘,不怪人家。
    搞起卫生来,苏太太的性子变得平和,罗太太家的狗毛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楼道这是公共空间,抹一回就差不多了。苏先生试探说。
    苏太太,道,你晓得什么。
    除了被狗欺负到不可忍受,苏太太向来讲究语言干净,就像她对待楼梯。每天用棉麻毛巾抹两遍,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一回,苏先生闲在家里,毛笔字写了十二张,药典读过七八页,便想做点体力上的事。拿了厕所的抹布把楼道扶手清理了一遍,苏太太上楼梯时,便觉不对劲,紫红扶手上有棉线,有纤维。气咻咻回家一问,果然是苏先生吃得空,抢先把楼道卫生搞了。苏太太发脾气。
    胡琴拉了没。
    拉过了,整本曲子拉了一遍。
    就不能再拉一遍梁山伯祝英台。
    听得人发晕。
    红楼梦呢。
    都在哭。
    那你想拉什么。
    什么也不想拉。
    苏太太压低声音道,什么也不想拉你就抢我的活路,我抹了五年扶手,你倒是忍心打破我的习惯。
   进门,脱鞋,脱外衣。系围裙,苏太太进厨房,布袋倒过来,毛豆荚落在洗菜篮,番薯藤放到一边。洗布袋子,拿个裤架晒在厨房的窗口。
    两人面对面坐,剥毛豆。
    上次小龙打电话来是几号?苏太太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剥毛豆有些费劲。
    苏先生站起来喝一口茶,茶叶是高山茶,出茶季节,素芬回家去摘青叶炒好带给苏太太。
    苏先生从墙上揭下挂历,往回翻了一页,手指指来指去,寻觅一些数字,报给苏太太。
    上个月三号打过一次,刚好你出去做头发没有接到。苏先生说。
    那次我是懊悔的,头发早点做迟点做,实在不要紧,电话接不到……我是懊悔的。苏太太说。
    十八号又打过一次,你从我手里抢过去,太用力,拽断电话线。找人修,一个礼拜还没有修好……苏先生一边指一边回忆。
    苏太太生气地丢了毛豆荚,道,不能说点好听的么,尽是些不着调的话。
    苏先生住口,挂了日历画,说,上个月打了四次……的确你都没有听到,可是这个月才十五号,已经打来两次,国际长途很贵的。
    要你心疼钞票了。苏太太生气地站起来,洗锅子,开煤气灶,道,知道我皈依了,还说砂锅炖牛筋。好在那罗娘姨也没在意,不然,要出洋相。放了油,问,几点了?
    一点五十。苏先生专心剥毛豆,没有抬头。
    苏太太关了火,走过来,坐下,说,胃口变小了。
    苏先生接嘴,等晚饭一起吃。
    苏太太默认,拉出番薯藤,道,我看看素芬这份人家,以后日子不好过。
    苏先生道,先剥毛豆,再撕番薯藤。
    苏太太继续话题,没有劳保,没有医保——哦,买药好像便宜了点。没有退休工资,年轻时,我们在一个车间,不愁吃不愁穿。你看她家里,一儿一女,一个在商业城摆地摊,一个在馄饨店做钟点……
    老陈在造纸厂传达室当保安。苏先生闲闲地说。
    六十三岁的人了,当保安也不是长久的事——当初要不是你给打电话说情,他连个保安也当不了。
    有一搭没一搭终于把毛豆番薯藤都给收拾完,一看挂钟,才三点光景。晚饭还早,中饭太晚,吃点心又不时不节。倒不是心疼钱,他们有钱。两夫妻有退休工资,存折上每个月总要多出一万多块钱——怎么花得完。

                                  3

     花不完的还有时间。
    退休后,苏太太觉得家里更富有。之前,她对生活严苛,不允许浪费时间。在服装厂上班那些年,她分秒必争学技术,钻研业务。争强好胜。跟素芬在一条流水线上做事,她的手艺后来素芬也赞叹,苏秦,你不像那些娇小姐。
    以前拼了命要节约时间,好像前方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就譬如小龙,去英国八年,回国次数寥寥。每次回来就像赶集,说没有时间耽搁,有很多事要做。
     苏太太在日常生活中总结出一点,节约下来的时间,就像节约下来的钱,像是多余的。钱比较好打发,比如取出来借给素芬,哪怕她不还,念在那一段同事之情,心底不快,但想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就压下了。总归派上了用场。
    可时间太难打发,像粘在身上,纠缠不清。
    从三楼书房看出去,素芬的裁缝铺——确切地说是玻璃门大开,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苏太太知道这些人都不是素芬的主顾,大半是跳广场舞的闲散人。苏太太的同情心密密匝匝地起来,忍不住念叨一句,素芬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些人闹哄哄地挤在门口,也不见得能进账一分钞票。
     苏先生不搭理,他在书房张罗笔墨纸砚,照例要写两个钟头毛笔字,日程表是这么排的。苏先生的作息时间跟苏太太基本吻合,两个年龄相仿的人,没有时差。一到钟点,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刚退休那两年,苏太太按照英国人的某些优良习惯来比照苏先生,之前不知道,这一衡量,苏太太便觉得不能容忍。苏先生不打呼噜,但是说梦话,基本上是头挨着枕头,嘴就开始唠叨。索性你有精彩的内容吧,也好,第二天可以拿来取笑戏谑一番,然而苏先生的梦境紊乱,完全不知所云。有一个晚上,苏先生在主卧说梦话,苏太太起来,翻箱倒柜终于在客房铺了一张床,当晚就睡在了客房里。第二天苏先生自觉自愿地捧了枕头医书老花镜去了客房,算是分了房。
    分床而眠的两个人,感情倒并没有什么影响。偶尔的苏先生起了兴致,想重温年轻时那短暂的十三秒,苏太太都不用说话,只消把她的风琴按出几个长音来,苏先生便知晓这已经不可能了。学医的苏先生太懂得,女人绝了那水,生理结构随之而变,往日里的欢畅,到这个时候,是肉身的磨难。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苏先生明白这点,慢慢的便切断了那念想。有时身体不听大脑,要冒出一点冲动来,他一概视为淫邪。会红了脸,羞愧难当,只得加倍依顺苏太太,随她发点脾气,以消减罪恶感。
    这个时候,素芬也在做着她的事,基本是讨论晚上的舞步,也有人换了行头来,在大庭广众下秀一秀。苏太太站在窗口看,心里是难过的,这些人啊,裤管上的泥土还没有掸干净,穿什么都不匹配,像是偷来的。在这干净的小区,有这些人叽叽喳喳地聒噪,热闹是热闹了,终究是个不搭调——任你们这么折腾吧,终究是个旁听生。苏太太想。
    偶尔有人拎了一条裤子来,素芬素芬地喊,素芬接过裤子,坐下来,缝纫机哒哒哒地开一下,剪刀嚓嚓嚓几下,剪去线头,递过去。
    三块。
    只有两块五。
    就两块五。
    这样的日子,要是孙太太来过,“哦唷,这三块五块的收,像个讨饭子,还不如死了。”   
    年轻的时候,跟素芬在一家工厂做工,父亲是厂党委书记,父亲素来严于律己,给女儿安排的工作一样在流水线。素芬新招进工厂,也在流水线做,钉纽扣。底薪加计件工资她总要比素芬高一些,她也大方,每回发了工资都会请素芬去吃一碗荠菜馄饨。素芬记得她的好,回家一趟带来的都是土货,番薯干,炒玉米,芝麻糕。不消说,这些多半给了她,父亲有次说,这些素芬家自己都舍不得吃。她咬着甘蔗,稀里哗啦的甜,趁空说,不都是地里长的嘛,又不花钱,你还帮她安排工作了。父亲第一次发怒,说,要不是她家阿婆,你爹我早没命了。
    是有渊源的。父亲说过这一次,便不再提起。她也没再追问。见了素芬,倒生出别样感情来,好像素芬侵犯了她家一样,后来,她成家搬出去住,父母相继过世。在苏太太的感情里,素芬就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乡下女人,干脆,直率,没有计算。也经得起旁人推搡,苏太太暗地里还是喜欢素芬的。
    又隔了些年,服装厂改制,农民工一律清退。苏秦跟厂里商量,能不能留下素芬,素芬三十年老职工。人家回一句,苏书记那个朝代过去了。
    气得她扎扎实实生了一场大病,再回厂里,一切都像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些旧面孔,也多了一些新面孔。机器也换了,她不懂程控,都是大学生在操作。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不光是父亲的时代,自己的时代也过去了。
    等儿子跟她商量想出去看看时,她毫不犹豫出手了父母那套房改房,不够凑数,又把之前摇到号没搬进去住的那套经济适用房变了现钱。硬是遂了儿子心愿。待女儿高中毕业后,她又翻出几本存折,国库券,基金,都变了现,还差那么一点现款,她把婆婆留给自己的一块玉给了出去——人家出的价出乎她预料。事后她说,我女儿有能力把那块好玉给赎回来。
    最后一点细软脱手后,她也病了一些日子。孙先生念叨起往事,说那玉是母亲的嫁妆,传了四五代,都不敢按朝代算,怕惦念先人。有些落寞的气息。苏太太也有一度的逼问自己,到底为什么非得把女儿送出去,私底下觉得,进当铺见朝奉当家私,那就是穷人了。她是过不惯苦日子的。
    儿子争气,送去英国没多久,便开了一条路。英国的大学多半不赞成勤工俭学,他们要培养的是贵族。贵族需要养,跟玉需要盘着一样。儿子先偷偷在一家华人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份兼职,可以在宿舍凭借网络工作,修完所有课程后,在一家上市公司谋了一份职。甚至妹妹从美国转去白雪皑皑的加拿大第二年,他已经可以支助妹妹小满在加拿大生活学习的一应开销了。
    孙太太的富足是从两张汇单开始的,儿女各自在他国落定之后,不多久,分别从各自的国家寄来了钱。 
    苏先生很低调,人家问起,他只说,一点点养老金。路过素芬车库,素芬说,苏先生,你家儿女孝顺。苏先生笑而不答,说,苏秦在家做手工,来嬉啊,来嬉啊。便走开去。
    素芬平时不太上门,给苏太太带点东西也都放在裁缝铺,轻便的东西如一把晒干的紫苏,一袋子六月霜,一个老南瓜,苏先生偕同苏太太下楼来,搭讪着一起搬回家。
    来家里玩啊。苏太太大抵这么邀请。
    素芬嘴里应着,从未来过。每年正月初一,素芬的儿子女儿会烧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来,送给苏太太家,小辈对长辈的祝福,万寿无疆。也从不踏进门来,大都是苏太太早已准备好两个红包,分别塞给素芬的这对宝贝儿女。送了三年,素芬女儿不干了,说,这大年初一的,也不让进门去坐坐,就站在门口,塞来一个红包。打发讨饭子。
    妹子这么一说,素芬憨憨的儿子也接口说,好像是的。我也不去了。
这样,每年正月初一送长寿面的事,就由素芬来做了。素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你送你的心意,她行她的素礼。计较那么多干什么。苏太太对我们家一直很关照,我这个裁缝铺,要不是苏太太一年到头的拿些衣服来修修补补,生意哪有这么好。
    女儿反唇相讥,妈呀,人家那些衣服从来没有穿在身上,都放到社区接济山区了。
    苏太太苏先生好心肠。素芬说。
    有一回,苏太太想吃南瓜,蒸熟了粉粉面面的,素芬从下种开始就许诺,等收了就给你送家里。暮秋南瓜熟透,素芬挑了一担南瓜,到苏太太公寓楼下,苏太太早已等在楼梯口,让素芬放下担子,把南瓜一个个堆在楼道口。
    素芬说,我挑上去。省得你动手。
    苏太太不允,道,腰要闪掉的。
    南瓜在楼梯口叠了一堆,个大饱满,样貌周正。苏太太喜欢得不行,夸素芬家土地好,肥沃。素芬搬起两个南瓜,想帮着托上二楼,苏先生在门口接过去。
    这样来回几趟,一担南瓜送完。隔不久,素芬正在独眼煤气灶炖豆腐,苏太太拎了一只蹄髈,说以前同事送来的。我吃素。
     那时你已经走了,不认识。苏太太轻描淡写地说,你可别以为我买的。是旧同事她家里那个杀猪的,给我留了一只。
    素芬不推辞,当即洗干净清炖,两个半钟头蹄髈捂熟。撒上辣椒片,放三根细葱,生姜,香气一直飘到三楼苏太太书房。苏太太关了书房门,拉上窗帘,顾自弹琴,又忍不住撩起窗帘朝楼下看。
    素芬把小矮桌子搬到门口,车库太窄,缝纫机裁衣板钢丝床,没有回身的余地。素芬儿子女儿过来,素芬招呼孙儿孙女,这一群乡下人,呼啦啦的像个小分队,只半个钟头砂锅就见了底。地上骨头碎末,引得罗太太家吃狗粮的泰迪也腆着脸吃了一些。
    苏太太在三楼冷眼旁观,像是有些不快。没有来由的,素芬这个人,说她命好,真不像。可她膝下闹哄哄的一帮子孙,热切的日子,在儿孙你争我夺的吃饭中凸显出来。这是在跟我叫板。
    第二天,苏太太不从车库门口走,心底里不希望被素芬油腻腻的手拉住了客气,比如蹄髈太大了,吃不完。这蹄髈,怎么的也要百八十块。苏太太不想听这些。心里有了气。
    这一日,素芬真的到苏太太家来嬉了。素芬上门的意思很明白,说儿子在商业城摆地摊,马路扩展不让摆了,儿子想在商业城里面租个铺位。苏太太有些复杂,感叹命运,比如她跟素芬同年,素芬要不是农民,当年也不会被清退。虽说下岗后获得少许补偿,终归没了退休金。心里怨怼素芬,谁都知道不跟好朋友借钱,免得伤了情分——难道素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好姐妹?
    也不太像。苏太太在心里说。
    还是借给素芬三千。儿子女儿从英国和加拿大寄来的钱借给素芬,有意义。小区里谁谁都知道苏太太儿子出息,贵族,至少下一代定是贵族。女儿原来在美国,那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全世界的人都梦想去美国。可她偏偏不喜欢,说那地方待厌倦了,又去了加拿大。看看人家苏太太的儿子,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就像从小区到江边一样,随意。本事太大。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谈论的是如何把儿女送出去,又如何把父母接出去。都来咨询苏太太苏先生,清冷的家里一度热闹起来。苏太太照旧拿出茶点招待,又分别送了自己做的棉麻小袋子,袋子里装了赠品香水,丝巾,发卡,作为小礼物。罗太太路过苏太太门口,也被喊进去得了一只小袋子,里面是一粒宝蓝珍珠。

                                        4

    苏太太有一次去棉花花成衣铺看衣服,店员夸她举止优雅。苏太太轻声说,英国人都这样,我是学不来。店员便知道这位太太的儿子在英国。店员好奇,问这问那的,苏太太一一跟她们描述,英国的农场,庄园,白色的栅栏,绅士,古堡,她甚至还说到了葡萄酒。说完这些,天色晚了。苏太太猛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快,便常常的喜欢到这家成衣铺去。去了总要带一件两件回来,回来跟苏先生说的却不是衣服,说儿子,儿子的上进,儿子的争气,儿子的孝顺。一说两说,便又惦记起电话来。疑心电话机坏了,苏先生一激灵奔到茶几边检查,翻来覆去看,又尝试给自己的手机拨打,惹得苏太太往死里骂他,说你占线小龙怎么打得进来。不要占线不要占线。
    苏先生回过神来搁下电话,心有余悸地看着电话机。第二天就换了台新的,说话机太旧了,这边听着还清楚,那边就不一定了,担心有杂音小龙听不清。
    苏太太再去棉花花的时候,顺手带了一锅汤,菌菇汤,热腾腾的。店员几个吃一惊,都不敢喝,思量着怕是要让我们打折,几千块的衣服呢,一折就去了三四百。苏太太看透她们的心思,道,只要你们不提价我就满意了。
    女孩喝得稀里哗啦,称赞这汤的好,有个胆子大点的说,当您家儿女太幸福了。另一个补充,儿媳女婿的都沾了光。还有个女孩有了泪,说离家很远,想家。
    闲散地聊着聊着,苏太太便觉胸口隐隐地痛,不知什么原因。小龙和小满,哪有这帮孩子有口福。没出国时,她还没退休,服装厂会计,整天算账,比厂长忙,少有时间照料他们。多亏了家里那个,煎炸蒸煮的有一手。只是苏先生那时还在中医院坐诊,望闻问切,治病救人,也没多余时间陪伴儿女。女儿说她不像妈,女强人。在家也一脸匆忙——我何至于要活得这样匆忙。苏太太这会儿想。
    又想到这锅汤。儿子电话里说,有一回去中国餐馆吃饭,喝了菌菇汤,想家里那个砂锅了。做娘的马上接口要学煲汤,等儿子回来。
    开始那些年,也说了要回来的,说了一年再一年。到后来,从天而降的喜讯说,移民了。移民后,儿子回来过一次,亲亲眷眷的办了几桌,女儿小满在移民。也就几年光景,儿女成功移民。
    我的小满啊。我的心肝女儿。苏太太的泪直直地落,都在心里。脸上依然留了长时间闲聊后的习惯性笑容。这些卖衣服的导购,哪一个抵得上我家小满伶俐。
    伤感。站起来要走,一个女孩扶她,陪她出门,又陪着走了一阵。过马路时,忽然感到弱小,什么时候汽车变得这样强壮,像要把人压到底下,用轮子来回地碾。苏太太下意识往女孩身边靠了靠,女孩一手拎着苏太太的布袋子,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挽住她的腰。
    眼泪就是这个时候下来的,从心里满出来,满出眼眶。万般自责。小龙有次说恋爱了,女孩大专毕业,学的是服装设计,现给一家服装批发市场当导购。
    高材生,年年奖学金,我家小龙前程似锦。一个店员怎配得上。苏太太不肯,儿子自然难过,带了女孩要远走天涯。儿子反叛,做娘的有法宝,跟苏先生合计,躺到医院,又央熟人出病危通知。小龙赶回,拉女孩进病房,跟娘亲介绍女朋友。苏太太客客气气,拉着女孩的手,用力握着,又脱下腕上的镯子,算是默认了这一对。也很融洽,问女孩的情况,一二三四摸了个准。支开儿子,再跟女孩一番话,说得女孩动情动意。待苏太太出院,女孩回老家去“处理一些事就回来”,便再也没了音讯。
     对儿子,苏太太自有劝慰,生死两茫茫的意味,陪儿子度过消沉期。儿子恢复元气,提出要出去,苏太太巴不得。信你们是真感情,也经得起汪洋大海的隔阻么。
    就出去了。千里万里,终于隔开一桩姻缘。
    觉得送了这样一锅汤到成衣铺,看那几个远离家乡的女孩一口口喝下,仿若要赎罪。可我哪里有罪。苏太太想。
    进小区,路过素芬的裁缝铺。苏先生闲闲地坐着跟素芬说话,隔了玻璃门,苏先生像是年轻了许多,全然没有在3幢301室时的呆板。苏太太不允许苏先生闲散地坐,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
    像个乡下人。苏太太不喜欢苏先生的坐相。
    苏太太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树干上。这树叫杜英,小龙调皮,曾经在上面刻过一行字,杜英是妖怪。苏太太想着那些年岁,觉得都远了去,就只有玻璃门里那一对男女,喏喏地在说着什么,喋喋不休。像有几辈子的话,都集中到这一刻,专挑了我出门。身上发冷,心里想着要冲进去拿砂锅砸烂他们,又觉得那样的场景自己不该是主角。
    去年春季,她报名去了老年大学,书法,绘画,风琴,那都是高雅的。几次老年书画展上,她的作品常常被挂在显眼位置,熟悉的人总说,苏太太不简单,培养一双优秀儿女。电视台有一回还把她请了去,她作为成功母亲录制一台家庭教育节目。播出不久,妇联,团委都来邀请她去讲座,她倒不看重这些。推辞了。
    优雅归优雅,心底苍凉一样是有的。她想到以后这几十年的,都要跟那个男人对坐着剥毛豆,都要在漫漫的等待中度过。一阵惊慌。需要一样暴烈的东西,来轰炸自己以及3幢301,打碎惯常。
    素芬不该这样。无耻。
    往深里一想,便又体谅素芬。她缺钱。就当她在卖笑,付点铜钱买点笑,也不算犯了大错——素芬简直是仁慈。
    上楼,苏太太没有拉开窗帘看楼下车库,虽然听得见车库里传出来一些声音,她觉得是可以忍受的了。她慢条斯理地洗砂锅,又收拾一遍厨房,腰酸背痛。她不会去喊他,就由着他吧——看他浪到哪里去。
    进书房,翻开风琴盖子,手指头按下去,揿下去,跳出来一个音,再揿下去,再跳出来一个音。风琴去年开始学的时候就买了,风琴老师推介的,老年大学有人说买贵了,她不在意,她要的不就是一个贵吗。儿子在英国,过的就是贵的生活。
    三分钟后,苏先生回来了。
    苏先生换鞋。风琴停了,苏太太站在书房门口,定定地看着苏先生。苏先生脸上还残留着笑容,很陌生,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六十二岁,偏偏藏了年轻人的羞怯与期待。苏太太撩起手边的音乐盒,直直地砸过去,苏先生哎哟一声,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还在解鞋带。  
    他以为房顶灯掉了,抬头往房顶看,血流出来。
    心痛是有的。也恨。但看他那模样,又忍不住要笑,苏太太拼命克制了情绪。
    给我拿块纱布,给我拿块纱布。苏先生喊,出血了。
    血顺着眼角眉梢流下,穿过脸颊,经了下巴,滴淋淋落到衣襟上。苏太太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悲切。无措,张皇,夹杂了令人生厌的干净。白净净的手也不再令她着迷。苏太太曾经炫耀过苏先生白净的手,我们家那个,从来没拿过锄头,不知道麦子几月收割。有时候,城里人的浅薄被当做资本。
    苏太太看着男人狼狈,到客厅,从电视机柜翻出纱布,扯开,叠三下,拿开男人的手,压住出血口。苏先生抬头看看苏太太,两人片刻对视,又躲闪开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舒服。苏先生语调平和,毫无战争气息。
    这更让苏太太生气,就不能跟我吵一架么。家里真要这样不死不活到老到死么。苏太太一把夺下纱布,团起来,砸到苏先生脸上。苏先生一惊,忙又用手按住伤口,说,我先在家等,不放心,去楼下接你。打你手机不接,也没跟我说去哪里。我总不能就在路口等,素芬煮了番薯,老陈回来了,他儿子女儿外甥的,都来了。
    吵死。苏先生补充一句。
    不是为这个。苏太太掼过来一句。
    为哪个?苏先生疑惑。
    不是为这个。苏太太重复说。
    那……为哪个?苏先生语气更弱。说,这些年,你总是不高兴。你记挂小满,我是知道的。 
    苏太太开始烧菜,一碗白萝卜,不放盐。电饭锅里是中午就炖下的粥。两人默不作声吃完晚饭。苏先生收拾桌子,苏太太由着他把厨房收拾整洁。
    她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回想小满在家时,总是窝在厨房,跟姆妈缠三缠四。苏先生擦干净手,出来,忽地看到苏太太片刻的妩媚。有点不知所措,绕过茶几,碰着了膝盖,有点疼。面巾纸盒被碰到地上,苏太太依然闭着眼。鼓励了苏先生。他弯腰抱起苏太太,身子很轻,苏太太手臂挽住苏先生脖子。惹得苏先生触景生情,顿感人活着千万般的不可言说。这八年来,儿女出去后,他们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光。苏先生费力抽泣,泪水滴在苏太太脸上。苏太太把苏先生头扳下来,呼应着,抽泣着完成一场倾诉。
    晚课照旧各归各,苏太太练琴,苏先生拉二胡,两个小时。楼下,素芬的裁缝铺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羡慕3幢301,这对老夫妻,儿女出息在国外,钱多得花不完,又是二胡又是风琴。读过书的人感叹,这对老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苏太太的女儿早三年在加拿大亡故。苏太太苏先生不出声,谁也不知道。
    隔些日子,苏太太塞给素芬一件丝绵大衣。素芬不要,说自己身胚大,糟蹋了丝绵大衣。推辞之间却见罗太太抱着泰迪进屋来,苏太太受不得泰迪散发出来畜生的气息,屏住呼吸出了玻璃门。身后,罗太太问素芬,我们小区三千多人,苏太太就只跟你还有话说。
    素芬说,同情我。
    苏太太在门外听见,心里一紧,很不舒服,想回头进裁缝铺,又不忍见到流氓狗。回想起父亲的话,要对素芬好一点,要不是素芬爷爷开了门把我拉进去,我定吃了红卫兵那一枪。父亲过世后,苏太太从开始的报恩到现在姐妹一样的情分——说姐妹,好像也不至于,还没有亲到那地步。但素芬在眼前,她心里总归觉得安宁,尤其是素芬跟她借过钱后,她们的感情凭空厚了些。这会儿听素芬这么说,难不成她还不认我这个旧同事。
    过了半年,素芬来还钱,苏太太硬是不收多出来的两百块。道,我们姊妹之间,还要利息,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后来素芬拎了土鸡蛋来,苏太太收下,她跟苏先生说,我要是不收,那就对不起素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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