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7-08-22  星期二 欢迎来到文狐网!   登录 | 注册
帮助中心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站内搜索
关键字
标题 作者
婚恋情感推荐
杜娟(中篇小说)
文/刘卫 我要讲的杜鹃是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湘西南一个偏远...
热门小说推荐
留守女人
历来,浏阳便有以方位划分的片区,东乡,南乡,西乡,北乡。流传在民间的四句...
短篇小说  
良宵(下)
    
                                        文/方格子

                                             5

    吃穿不愁,便倍感无聊。老苏,你说时间……是个什么形状的。苏太太问。
    苏先生吓一跳,放下毛笔,过来,说,我摸摸你额头。苏太太正趴在地上抹八仙桌桌底,说,你以为我神经出毛病了。
    苏先生说,你这个问题,小龙知道。
    正说着,电话响,苏太太慌忙钻出桌底,苏先生已经在说话了。是棉花花那个女孩,送苏太太过马路。苏太太有一次去留了电话,说,上新款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就来了。苏太太满心里欢喜,那边去时间好消磨一些。她收拾完地板,打算出门,又觉得心底里哪个地方不对劲。电话里,女孩的声音像小满。
    还没去加拿大前,小满在电话里跟姆妈哭诉,姆妈,这个美国佬,还要我再生,我都已经生三个了。姆妈,还是我们中国计划生育好……美国佬空了就缠着我,要我生,要我生……把我当猪啊……话没说完,苏太太打断,能生就生嘛,你说人活着,横竖的都是一辈子,不就图得个热闹么。三个孩子,长大了,跟鸟一样嘟啊嘟啊飞走了,只留下你跟美国佬——说着说着,苏太太愣住了。有什么不对,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觉得堵得慌,猛地提高嗓门,道,你生个五个八个的,飞了一个还有一个飞了一个还有一个——越说声音越大,苏先生赶紧合上窗拉上窗帘。
    等挂了电话,苏太太便开始笑,道,补充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时间是水,清凉清凉的,往我脖颈里钻往我眼睛里挤还打我巴掌……
    苏先生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过两天,素芬来敲门。苏太太惊讶,忙要拉素芬进屋,素芬只站在门口,跟苏太太说那件丝绵大衣卖掉了,得了三百八十块,她送钱来了。
    像一记耳光,把苏太太打得晕晕乎乎。她说,素芬我对不住你,这个钞票你收好,衣服已经给了你,要杀要剐随了你。
    素芬道,人家开口三百,我好说歹说才提了八十……
    苏太太兀自说,老苏,给素芬盛一碗绿豆汤。
    素芬站着尴尬,转身下了楼。
    再路过素芬的裁缝铺,就不停留,直直地路过。开始几天不习惯,慢慢的便不再觉得这里有个素芬,也忘了父亲的交代——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生生的用我一千五百多块换了三百八。我恨是有理由的。苏太太恨了几天,就不恨。不恨也不怨,再便没了感觉。她轻易就剔除了素芬。
    她这是在打我的耳光。苏太太想,罢罢罢,都忘了吧。各家烟囱各家冒烟,吃的是自己锅里的饭菜。
   回家跟苏先生说起车库的事,说这户人家太吵,午觉都不让人睡安生。苏先生说,不觉得,生活里总有这些声音的。顿一顿,又说,我们弹琴拉二胡,怕是也叨扰了人家。苏太太一听这话就气,说,你吵的是我。你道是我想弹风琴,你那胡琴拉得,哭天哭地的惨,我是听不下去,才学了风琴,想压一压你的凄惨,你吵得我——还有这一屋子的辰光,你让我怎么打发了。
    苏先生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又加一句,你已经过了那个时期。要稳重一点才好。
    退休第一年,苏太太的情绪便多了起来。欢喜,忧伤,暴躁,黯然。这种种的,在苏先生看来,都属正常范围。而苏太太觉得,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关键时期,反而不能太表露,要压抑着。即便有担忧,也要克制着。
    后来,性情便越发的变了。不给苏先生说话的机会,不盖一床被,苏先生稍有疑惑,苏太太便说,你就不能让让我,我这更年期,难挨着呢。
    掐指一算,都有八年了,一口锅里吃饭,间或一同出门散步一同回来,却像两个鳏居的老人。偶尔苏先生想摸黑挨着她睡一下,苏太太随手拿起枕头边的发簪,刺啊刺。苏先生觉得自己跟刺猬同眠,直到分房后,他觉得自己才真正解放了出来,居然有种感动。  
    苏太太认定苏先生护着素芬,没来由的窝囊气,憋也憋不住。只等着有个时机让自己吐吐气。有一次,苏太太在阳台上看到素芬拎了一篮子鸡蛋上楼。她站在门边听,就等素芬敲门,把想好的那些话统统抛出去。现在鸡蛋也不值钱,听说人工鸡蛋很多,都是激素,吃了犯病。诸如此类。
    然而,胖墩墩的素芬路过301门口,径直往上面去。一档一档再一档,到罗太太家门口停下,敲门,罗太太的声音,素芬的声音,鸡蛋鸡蛋鸡蛋。她们亲热的说话,罗太太把素芬拉进屋里,关了门。两人说话声从六楼窗口出来,一直落到三楼苏太太家窗台。
    除了这过也过不完的时间,还有素芬和罗娘姨,也让苏太太烦躁。想死的心都有,死了就不会被辰光追赶了。也听不见这两个乡下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什么样子,穿成那样,还有脸出来见人。那个罗娘姨,就更不说了,一嘴的口红,像吞了一口血。叫人看了心口堵得慌。
    出去买菜,遇见物业的人,苏太太随口说车库的裁缝铺太吵——人是好人,就是太吵。没过几天,素芬的铺子就传出吵闹声,苏太太在楼上听得清楚。业主让素芬搬出去,素芬自然不依。肃静了十几分钟,便听得素芬的声音在底下爆出来。
    一句是一句,冲着四邻。
   没曾想,平日里奢睡没有脑子的素芬,骂起人来全身像插满了刀子。一句句就像一把把刀子从底下飞上来。嚓嚓嚓,把苏太太家的门戳出了密密麻麻的洞来,那些重金属一般的咒语争先恐后上来,像很多只手替代素芬扇苏太太耳光。
    那几天,苏太太用了大力气强迫自己不出门——楼道扶手一定脏了,随它去。
    素芬搬走了。苏太太觉得小区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住着,小区太大,慌。小满在电话里哭,姆妈,美国太大,人太少,慌。
    苏太太扎扎实实哭了一场,横竖素芬也听不见了。难得一次放开,苏先生一块块递手捏。陪着独居。
    哭了一场,便更不太下楼,觉得小区所有窗口都是放大了的眼睛,盯着她看。那些楼道是耳朵,都听清楚了素芬的骂。和她的哭。
    有几句话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301,终日在头顶盘旋。全都是素芬的声音,你是居民,你有钱,你看不起我农民老百姓,跟你十九年流水线做工,都不承认跟我是同事。你命厚,我命薄。你儿女出国挣大钱,我儿女不出息,摆摊要饭……
    隔了不少时日,苏太太便想下楼去走走。这之前苏先生常常一个人去菜场,用的是苏太太的粗布袋子。苏先生说,还是在家晒晒太阳,你又不是真的想下去走。你就觉得冷清吧。
    不止是冷清。苏太太说不清。
    有一次,苏先生回来,从粗布袋子里捧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狗——不是泰迪。苏太太说过,就算养狗,也要挑一挑,高贵一点的。
    苏太太惊呼一声抱住了小狗,问是什么品种,多少时间洗澡,吃什么,晚上睡哪里。原来这么喜欢狗,让苏先生觉得愧疚,早该去抱一只回来了,也省得她空寂。抱了狗狗,下楼去的理由就充分了。
    苏先生问,喜欢么。
    苏太太道,喜欢是喜欢。什么品种。
    苏先生说,不要追究这些。苏先生举例说,我们家小龙在英国,出类拔萃,人家也不见得问出生什么的。
    苏太太心情好,不在意苏先生拿自己儿子做比较。
    折腾着给洗澡,边给小狗取名字。
    叫什么好呢。小龙。小满。都不合适,选了任何一个都觉得委屈了另一个。
    那叫什么好呢?总要有个名字吧。楼上罗太太家的流氓狗都有名字。
    苏太太一惊,想起罗太太的一头白发,也不觉得难以忍受了,并且有了一些同情。素芬有一次跟她说,罗太太丈夫是教授,在国外做讲座时突然倒地死了。
    算工伤的。素芬说。
    苏太太很生气,人家是教授,你说是工伤。过了几天,苏太太再见到罗太太,发自心底的喊,罗太太早。
    一身白毛,真好看。龙满。就叫龙满。苏太太说。
    不好听。你喜欢就好。苏先生清理卫生间,都是狗毛。
    当即抱了龙满出门,在楼道里碰到罗太太——更觉得罗太太亲切起来。笑着打招呼,罗太太不计前嫌,适时赞美龙满,眼睛圆,嘴唇薄,毛色光亮。才知罗太太女儿也在国外,北欧。丹麦,定居十七年了,在那个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生活——有什么办法,她喜欢。罗太太说。
    罗太太不顾念什么,对苏太太落泪,说女儿在那个国家,幸福是幸福,就是回来一趟,像是做客,刚刚心里觉得那是自己的女儿,她便又要走了。
    谈到黄昏,还舍不得分开,楼道偶有人上下,苏太太好脾气地让一让。苏先生开门出来,哦唷,谈天谈天,天要说破了。接了龙满下去,让龙满养成好习惯,大小便到外面去。苏太太怀里没了狗狗,像少了道具,顿感不能再跟罗太太对话。有些尴尬,返身进了屋子。
    等等苏先生不来,下楼去,走过三个台阶,过栅栏。苏先生跟素芬在说话,灰蒙蒙的暮色里,素芬牵了一只大狗,白色的毛,一条大尾巴像烟囱高耸着。才知龙满是素芬家养的狗下的仔。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用狗作掩护。苏太太一口气回不过来,差点倒下。苏先生当即把龙满退给素芬。

                                       6

    苏太太在床上躺了个把星期,要吃要喝都是苏先生侍奉着。中间有一天,苏先生也染了感冒,头重脚轻,从厨房到客厅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幸好人瘦身子长,一口气扑倒在麻布艺的沙发上,除了鼻子被自己的指甲蹭掉一点皮,有点痛,没伤到其他。苏太太躺在房间的竹靠椅上,眼睁睁看着苏先生趔趄着摔过去的情景,吓得浑身发抖,像是寒冬腊月。等回过神来,又变了性情,听不得狗叫。
    这天太阳充足,苏先生搬了把躺椅放到书房的小阳台,苏太太坐下,不禁念叨起龙满来。说只抱了那么一下,就觉得怀里一直在,跟小龙小满在怀里一样。说着说着,苏先生先在那边难过起来。
    不知道人家像不像我们一样,打发不完的时间。苏先生说。
    你想下楼去?苏太太很警惕。
     时间太多了,我只是去坐坐消磨消磨时间。你又不让我去坐诊,中医院打了多少次电话,要我去。
    我们家不缺那点钱。苏太太斩钉截铁。我们这样的人家,还用你出去坐诊。人家以为我们缺钱。
    不为钱。苏先生说,替人看病,积点德。主要是消磨时间。
    剥毛豆。苏太太说。
    毛豆剥出来我们又不吃,嚼不动。
    打毛衣吧要不。苏太太说。
    苏先生开始学打毛衣,眼花了。织起来困难。说,要不我们信耶稣去,做做礼拜,当当义工。
    我念佛。苏太太态度坚决。
    苏太太也开始打毛衣,两个人很快掌握一些手艺,能够织出整件毛衣。后来越打越娴熟,苏先生织袖子,苏太太织前片后片,四五天时间,就织出整件毛衣。三四个月一过,冬天了,毛线衫堆了一沙发,数了数,有十三件。苏先生叠起来,用多余的毛线编了一根绳子,捆绑成四方四正的,背到社区委托捐出去。
    然而毛病来了,肩椎不好,腰部发胀,眼睛终日流泪。苏先生配了一个方子,用药罐熬了汤,两个人喝。
    便不再打毛衣。
    或者打麻将,要动脑筋的,不会得老年痴呆。苏先生笑着征询苏太太意见。
    苏太太不搭腔,白了一眼苏先生,道,堕落。
    又隔了一些日子,苏太太跟苏先生一起出去,商量好去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鹦鹉八哥,苏太太说,能够说话的,都可以。
    路过小区池塘,残荷满塘。苏太太悲伤,站着不动。一辆电瓶三轮吱吱吱地过来,后座坐了素芬老陈还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孩子,闹哄哄的一车人。突然碰到,都一愣,老陈拍拍女婿的肩让停了车,下了电瓶车。
    搭讪着问到哪里去,素芬也下了车,跟苏太太说话,苏太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素芬问,小龙小满,回来过年么?
    苏太太挤出笑,道,他们在那边好好的,回来做什么。
    素芬说,我就想,你跟苏先生两个人,什么都有了,让我眼红。可是,想想,又觉得,你们什么都没有。
    苏太太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们家事了。
    苏先生尴尬,拍拍老陈肩膀,我们先走了。
    挽苏太太走。
    就走了。
    除夕那天,小区热热闹闹的鞭炮响起来,密密扎扎的喜气。熬夜早已不是苏太太的强项,她跟苏先生在沙发上假寐了几个钟头,空调的暖气把屋子里吹得像春天。
    闹钟把他们闹醒,打开电视,电视里,全国人民在等待钟声敲响,倒计时,十,九,八,七,六……
    主持人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如此良宵,让我们祝福,祝福我们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祝福我们的亲人平平安安,祝福我们的朋友幸福满满……
    钟声敲响。适时的,电话响起来,是小龙。孙子说完孙女,再是小龙,媳妇也抢着问候,祝福。过年快乐。新年好。年年有今朝,岁岁得平安。苏太太一并收下,也回了同样的祝福给英国。
    挂了电话,只觉得空空的。前几天准备的一瓶红酒,苏先生打开,倒在一个高脖颈玻璃杯里醒着。苏太太拿出另一个瓶子,画着鬼骷髅,一个十字叉叉,触目惊心。
    对视。满满的绝望。打开来。气味浓烈,跟红酒的葡萄香混杂在一起。苏太太有些恶心。
    再也没有话说,一起回想小满。小满在加拿大住了两年,工作生活的都顺利,却是犯了病。你说怎么会不犯病,都没有别的颜色,只有白色白色,眼睛都看瞎了。抑郁像鬼魂,在世界看不见的角落飘荡,可为什么偏偏不放过小满?她这么良善,乖巧,孝顺,从不犯错。
    苏先生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仰了脖子喝完。前年除夕,小满打过来,照例是密集型的祝福,最后告诉苏先生苏太太,她想明白了,再给美国佬生几个龟儿子……那边说着,这边苏太太苏先生却荒芜着。伊里哇啦,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说的都是英语,除了哈喽,苏太太听不懂。  听不懂也拿着话机,这样的场景许多年来重复,有过期待。甚至暗暗有过恶毒的念头,希望英国人加拿大人把她的儿女们驱逐出来,他们也只有哭哭啼啼回国吧。
    他们回国,并且要定居在中国。苏太太想,唯有如此,才算真正拥有儿女。这种念头让她羞愧难当,也会在心里死命地骂自己老不协调。
    鞭炮声持续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密度高。苏太太咳嗽起来。苏先生从抽屉拿出止咳糖浆,倒出15毫升,递给苏太太。
    苏太太仰脖子喝了。道,都要走了,还喝这个。浪费。
    两个人坐在电话机边,苏太太也喝了一杯红酒。她没有酒量,早先酒精过敏。现在新陈代谢慢了,反应不强烈。苏先生拉了拉苏太太,用下巴朝房门示意。苏太太一门心思盯着电话机。
    总是不相信,加拿大这么好一个国家,生个孩子都会把女人生死掉。见不到尸骨,做爹妈的谁愿意相信。之前小满来电话说,姆妈,我马上要生了,可是美国佬还在天上飞,他要去美国谈一笔生意。
    苏太太吃惊。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做老公的还有闲心离开去办事。
小满倒没在意,劝姆妈不要生气,外国都这样。她有个邻居,羊水破了,还自己开车去医院把孩子生下来。
    苏太太道,难不成他也要你一个人生孩子。
    谁知道呢。小满的确就自己开车去医院,可是,谁料得到呢,这个该死的国家这么大,连个加油站都不见,小满在车上就生了,孩子钻出来。小满的身体打开太久。加拿大漫天的雪,逼着小满得抑郁。产后抑郁。
    这要是在中国,像苏太太这样的家庭,会让女儿一个人生孩子么。那个国家的人心都不是肉长的。苏太太恨就恨在女儿也认同那种观念,还批评姆妈是中国的老传统。
    等不及爸爸姆妈赶过去看她,小满在家里拿一把小刀割了腕。
    小满素来胆小,眼见从自己手腕喷出的血,该有多少害怕。哪怕有一个肩膀靠着,就算注定要走,也不至于慌。
    小满在车上给苏太太打过电话,虚弱的声音,姆妈,我生了。是个女孩。我想带到中国来养。再过一会儿,就哭了,姆妈,我慌。我心慌。
我就不相信,定是美国佬在骗我,我的小满一定没事,还在加拿大好好活着。我等了一年,就等着除夕这一晚,是良宵。只等小满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姆妈,过年好。姆妈,新年快乐。姆妈。姆妈。
    苏太太翻出电话本。苏先生夺过来,说,苏秦,算了。都是要走的。 早晚而已。
    苏太太扇了苏先生一个耳光。
    打一个电话过去,那边一个女的声音——原来之前都是梦,小满这不是好好的嘛。苏太太喜极而泣。
    小满啊,小满啊。苏太太喊。
    听不懂,全都听不懂。
    女婿接了电话,蹩脚的中文喊爸爸妈妈。刚才接电话的是美国佬新娶的媳妇。小满离开后,他花几天时间清理家里的血迹,马不停蹄娶了一房,几个孩子需要妈妈。
    那么,小满是真的不在了。那些加拿大血统的孙儿孙女,要多少年后,才会寻找到中国来。永世不得见了。
    挂了电话,苏太太倒了满满两杯,气味太难闻,苏太太开始恶心。举起杯子,跟苏先生的碰一下。又问床铺好没有,被子够不够厚,杯子里的这个浓度够不够。
    小区持续的鞭炮声,让这个除夕显得格外的热闹,苏太太苏先生喝了一杯,再倒满一杯,再喝。忍着不要吐出来,互相搀扶躺进被窝。已经支撑不住,嘴边白沫多起来,就像加拿大的雪一样多,一样的要灭人——从这个世界夸到那个世界,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苏太太撕扯苏先生,快起来,快起来。这么难过,比活着难过,还是接着活吧。可是苏太太喊不出来,她收了手,抓自己的脖子,脸,衣服,被子。她从来没有这么粗暴过,
    渐渐的没了力气,身边的苏先生比她多喝了两杯,手指甲掐进自己的脸,大腿。终于安静下来,先苏太太一步走远去。
    苏太太干净的手背上,全是抓痕,依然摒尽力气抓一切东西。只是不能把倒进杯里喝下去的液体给抓出来,只觉得跟瓶子上那个鬼骷髅打架,夺命,夺回自己的命。
    曾担心素芬会不会来敲门。她依稀希望,明天一早,素芬摒弃前嫌,送来两碗长寿面,给他们拜年。今年也一定会来的吧。只要她来敲门,便会发觉门是虚掩的,她只要进门来,便会看到桌上的信,只留给素芬。关于早年在服装厂的青春记忆,关于这些年来不明不白的较劲,都在信里写着。不算是遗书。
    更早一些时候,她跟苏先生去了律师事务所,把后事都交代清楚。一切都没问题。
    信的末尾,是苏先生用小楷写下的,关于丧葬费,关于骨灰安葬在哪里,等等,苏先生整整齐齐写在纸上。素芬傻是傻了点,不一定看得懂,但她一定闻得到301这混杂的气息,就像他们的儿女在国外生死不明的混杂生活。
    有一点苏太太很安心,她跟苏先生双双躺着,盖同一床被子,这至少能让世人看明白,他们恩爱。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尊严,离开时是体面的。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