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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儿的粉
            
                                              文/蒋殊

    草儿花了整整三个下午,把一块泛着浅白、隐约透出粉色的石头,磨得鸡蛋般光滑,又用一大捧山花细细擦过。放在鼻前闻闻,香。草儿不确定是不是别人身上的那种香,还是被完全不同于石头的味道迷住了。
装在上衣口袋里,不行,容易丢也容易被人发现。裤兜里,更不行。再说没有女孩子把这样贵重的东西与裤子连系在一起。草儿想不出别的女孩用什么办法让粉结结实实呆在兜里还能不经意地露出浅浅的一角。草儿知道自己的粉不是真的粉,不能露,终于打定主意回家偷偷找块布缝在上衣衬布里。
    这样想定的时候,草儿轻松了许多,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很快打够了今天的猪草。看看太阳离西山还有半头高,索性躺回草里,把“粉”拿出来细细闻了一遍又一遍。
    与草儿同龄的女孩有了粉,比草儿小的女孩有了粉。今天,当草儿以这样的方式尝到粉的甜蜜时,黝黑的脸上泛出红润。
    嫩嫩的粉们齐刷刷排在十里外镇供销社透明的柜台内。粉象旧时人家高贵的小姐,躺在满是划痕模糊不清的玻璃罩内,朦胧中透出的芳香越发诱人。女孩们在粉前流连驻足,指指点点,却把身上辛苦积攒下的角币买了糖块和针线。
    粉是女孩们掐指算来的。男孩的眼神怯怯扫过来,女孩若是合意,便款款接了。低头一瞬的羞涩兴奋,草儿在草里独自琢磨了无数次!她因此而渴望得到一面镜子,一面属于她自己的镜子。家里实在很少有没人的时候,草儿也就实在没有独自站在镜前品味一次“一低头”的机会。
    得到粉的日子对女孩们来说远比过年要开心。粉是一样的粉,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身份。每个女孩都把对方想要的羡慕变成恰到好处的眼神投给拥有粉的女孩,每个得到粉的女孩都以独有的方式让别人知道自己身上有了粉。没有哪个女孩伸手触摸别人身上的粉,也没有哪个女孩直白地告诉别人自己有了粉。
    草儿的姐姐半年前就有了粉,那天她当着草儿的面用粉把脸蛋和脖子洗得粉白,姐姐扬起脖子晃着脸,浓浓的皂香迅速弥散在整个屋里,草儿的手忍不住伸出去。姐姐收了粉脸,一把拍在草儿颤颤的手背:你也配?
    看着草儿微微抖动的身子,姐姐破天荒缓下脸来,看着草儿冲白瓷盆努努嘴。得到允许的草儿反而胆怯起来,试探地将手伸进盆里,水面和盆壁的泥花瞬时裹满她的手。一直站着看的妹妹挤过来,一把抱住姐姐,“大姐,你香死了。”姐姐很开心,掏出粉在手里蹭了一下,妹妹的脸咯咯笑倒在姐姐手心里。瞬间,妹妹的脸也散出幽幽的香。她跑到镜前将脸上的粉细细抹匀,扭头得意地瞅着草儿,一双眼睛使劲眨巴。草儿惊奇地发现,粉竟能将一张平常的脸变出意味。
    粉把十七岁的姐姐推上家中至高无上的位置。爹娘和哥哥眼里,粉是和牛划等号的,牛又是和媳妇拴在一起的。牛是哥哥的希望,也是爹娘的希望。如果没有一头牛,娶媳妇就是一句空话。粗壮结实的哥哥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女孩被一头又一头牛换走,爹娘眼巴巴瞅着一个又一个女孩在别人家炕头生儿育女。
    粉让姐姐彻底摆脱了家务。与姐姐轮流到井台等水的任务落到草儿一个人身上。
    与土地相比,水是村里几代人说不尽的痛。沟里惟一的一眼井,井底永远只看到光滑的石头。井里的水是从离井底一米高的泉眼里滴出的。除了下雨和下雪,全村人只有排队等候水一滴滴滴入桶里。雨天雪天毕竟稀少,因此村人大多数时候是等水吃。井台从来没有不见桶的时候,排上十担八担是常事。井台除留一个能容两人通过的口,其余全部用石头砌起一人多高,西面的墙顶还长着两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井台大多数时候不会无人,但多年的经验下来,人们都知道把桶放下去离开多久再回来。等水的一般是老人和孩子,象草儿一般大小的女孩最多。草儿家一般是她和姐姐等水,哥哥担水。这下姐姐好了,专心操起粉心来。
    奇怪的是,自姐姐不来后没几天,哥哥竟不来担水了。草儿催了几次无效,告诉娘。娘盯着她咬牙:你死人呀!
    草儿当然是活人,因此她也明白了娘的话。从此草儿肩上又挑起一副扁担。开始草儿只能挑两半桶,每次用力把水拖到半空,她都盯着别人放下的桶惋惜半天。在她眼里,滴在别人桶里的水分明有半桶是自己的。
    夏日傍晚,井台清幽幽的凉。与草儿一般大的女孩穿了花衫坐在井台嘻嘻哈哈,和草儿一般大的后生挤在花衫里看花容月貌。花衫的水桶滴满水,后生便替花衫把滴满水的桶挑到家门口,花衫就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放进后生的手。
    一天,草儿正巧看到一个花衫在后生手里放瓜子,后生的手抓了花衫的手不放,花衫红了脸。草儿吓得挑了水跑,边跑边觉得心慌慌的,很难受,一任桶里的水东倒西歪打湿裤子。
    夏日的午后热得烤人。爹娘睡了。姐姐给妹妹捉头上的虱子,姐妹俩随虱子在石头上挤爆的笑声在阳光里很脆。草儿本可以睡一会,但胸前硬硬的粉搅得她喜滋滋的,屋里屋外走了几圈,被姐姐一嗓子“死人你吃了猪尾巴扎的!”吼得不敢挪步。   看姐姐又扳过妹妹的脑袋,草儿轻轻挑起水桶。她知道,此时的井台最安静,等水的人们得歇完晌才来。无人的路上,草儿走起路来就放松的有些放肆。草儿万万没想到这个地方也会出状况,井台一角,梨树荫下,那块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光光的石板上,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形扭坐在一起,几条胳膊几只手无规矩缠绕着,草儿只真切地看清两颗脑袋,但都不在自已的位置。
    草儿不知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没反应过来,怔怔盯着眼前的一幕不动。男孩先发现了她,两只手从花衫里快速抽出,哗地站起来。女孩随后迅速掩住上衣,惊恐地扭过脸。待看清是草儿时,她扑哧一声笑了,“哎呀我当是谁呢!”
    随着心里的放松,她掩上衣的手不自觉松开,草儿竟清楚地看到两团雪。这场面使她羞得无地自容,两只水桶随着急速跳动的心来回晃动。她想逃,可腿不听使唤。男孩定定神想离开,女孩一把拉住他,“看你!怕什么。”她笑着瞟一眼草儿,“她不懂!”看草儿如此局促,她干脆放开男孩走过来,两手扳过草儿的肩膀,一双眼意味深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出口,草儿肩上的水桶已在墙上碰得叮咚响,她努努力想转身,女孩嘴里的话脱口蹦出:“草儿,你……有没有男人摸过你?”
    草儿肩上的两只水桶终于齐刷刷掉在地上。脚也在一刹恢复了力量,转身没命往打猪草的方向跑,全然顾不得身后一双混声大笑。
    草儿终于躺到懂她的草里。四周马上变成绿的温暖,只有天上的日头看着她。闭了眼,脑子却一次次强行把她拉回井台,里面象戏场老电影般,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回放,偶尔也会在关键时刻咔嚓断了图像。她想不起刚才女孩是不是问她“有没有男人摸过你”,她是不是真的看到女孩两团雪。她在老槐下无数次看到过妇女们露在外面淌着乳汁的雪,但从没象刚才那样神秘和窘迫。她把两手举在眼前,觉得自己的手长得虽不象脸那么难看,却也不敢奢望有男的摸它们。她突然为自己的想法羞愧起来,两手死死捂住被日头直射的脸。她怪自己想歪了。但除了手,她实在想不出男人还会摸哪里。
    草儿两团小小的雪似乎被手握了。是谁?轻轻的,不会是娘,娘的手只有打她时才用。是兄弟姐妹?更不会。五年前,她被同学欺负从教室跑出来,迎面就碰上姐姐重重的一耳光,随后赶到的哥哥也趁着替她揪下辫子上拴着死耗子的当儿,狠狠扯得她坐在地上。草儿就是那天被哥哥姐姐联手做主结束了她的上学生涯。草儿不怨哥哥姐姐,反而感谢他们让她脱离了备受煎熬的两年。她实在不是念书的料,也实在不愿意做同学们的笑料。记事以来,只有把她从娘肚里接生下来的六婶常常拉她,是她被家人打骂的时候。草儿记忆中,只摸过六婶的手。她想在脑子里细细品品那种感觉,却便一双不同于六婶的手再次打断了。
    痒痒的。究竟是谁?她醒了,眼前却没了天,脸上凉凉的,身上沉沉的。她想拔开盖在脸上的东西,一个象平时说悄悄话一样的声音按住她,“别动,草儿,不要动,俺要和你好,俺要你高兴”。
    草儿曾无数次羡慕伙伴们之间趴在耳畔的悄悄话,在她看来,那种与真实截然不同的声音传达出来的是一种亲密和神圣。然而从没有人这样体贴地对她说过话,从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感觉。草儿心里热热的,身子也热热的。
    她知道身上是个男人,她觉得男人不该贴的部位和她贴在一起,她抖得厉害,整个身子裹在男人的臂弯里不能也不想出来。她努力想分辨这个场面的对与错,突然想起一个夜里见过爹这样对娘,娘当时就是胳膊交叉蒙了脸哼。井台边的雪也趁机跳出来,把她脑子里胡乱的想象挤向嘴里变成一种自己也听不懂的声音迸出来。
    草们、蝉们、雀们、蚁们,所有的声音嘎然而止后,男人翻到草里帮她系好裤带贴了她的嘴用同样的亲密说,别睁眼,那样就不好玩了。你要觉得好,明天还等我。
    草儿想笑,忍住了;下身有一些疼,也忍住了;她静静躺着,心是从未有过的快乐。好久,才悄悄取下脸上的叶子,阳光一下刺得她又闭起。
    草儿平生第一次有了天大的秘密,也有了平生天大的难题。她很清楚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包括爹娘姐妹。于是草儿也平生有了独自做决定的大事。她的心顿时豁亮了许多。身上的男人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大人。
    明天怎么办?男人分明告诉她要觉得好明天还来。好不好,来不来?想来想去,脑子在草里辗转把来与不来颠来倒去,还是想不出一个让她下决心的理由。
    次日天亮的时候,她拿定了主意,去。
    一个月的时间象流水。
    秋风渐凉的时候,男人给她系好裤带,在她手里塞了一块方方的 东西。等她取了叶子看时,惊得一下坐起,手里竟是一块“粉”!一块真正的“粉”!摸摸胸前,她吃了一惊,那块被她百般藏匿的假粉不见了!莫非……草儿一下羞红了脸,但很快被拽回真粉的惊喜中。她死死捧在手里,将鼻子凑上去使劲吸,香!是姐姐盆里的香!四下看看男人确实走了,忍不住在草里打了好几个滚。
    草儿的世界有了太阳。
    尽管粉成了真的,她还是不敢公开拿出来,甚至不敢显露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角。粉仍被她严严实实藏在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处,不,现在应该是两个人知道吧。草儿想到多了一个人知道时,浑身增添了满足的喜悦。她知道如果拿出粉,爹娘兄妹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象姐姐一样走向家中不可替代的位置。但总觉得自己的粉与姐姐的不一样。缺什么,她说不清,只知道应该悄悄收藏。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让鼻子过瘾,直至有一天,草儿被粉的清香刺激得吐出来。
    有人告诉草儿娘,草儿的肚子好象出了问题。村里更多的人说,草儿的肚子好象出了问题。娘在一个夜里掀起她的上衣,马上祖宗呀奶奶呀叫起来。草儿愣愣盯着娘,不知出了啥事。娘吼道奶奶你这是和谁野的种?爹一脚把她蹬倒在地。草儿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每次草儿都是这样等着挨第二下。没想到爹却自己倒了。草儿不敢扶爹,只拼命想自己做错啥。直到六婶忍不住问“是哪个男人和你睡了,你肚子里有了娃是谁的”时,草儿才猛地吓了一跳,草儿才知道出了大事。她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肚子,才知道自己不是胖了。
   “俺不知道。”草儿老实回答。
   “啪!”娘一个耳光打过来,“说!是哪个?”
   “俺没看到。”草儿老实回答。
   “啪!”爹又一脚踹过来,“你——死人哪!”
    草儿哭了,脑子拼命想身上的男人是谁?啥模样?草儿答应他不睁眼,草儿就不会睁开眼。再说草儿知道那是羞事,是不能看的。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不敢把粉拿出来的原因。他给了俺粉,他跟俺说悄悄话,他对俺好,草儿最后这样想。
   “他是好人。”草儿也这样说了。
   “你——死了算了!”娘歇斯底里,爹手中的捅火棍“啪啪啪”打在草儿凸起的肚皮上。草儿第一次反抗了,草儿用手挡了捅火棍,她知道太阳很快会升起,她知道只有草里能说清她的事。太阳刚露头,她就抱着粉躺在草里,静静地等,她准备告诉男人,可以牵着牛来娶她。草儿一阵激动,她不再和男人闭着眼玩游戏了,她就要和井台上的女孩一样了,关于雪,她懂了;关于粉,她露出来的一天不远了。
    夕阳西下,男人没有来。
    一连几天,男人都没有来。
    草儿急了,草儿哭了。眼泪一滴滴落在草里,露珠般晶莹。
    草儿成了家中天大的难题。她不再出门,眼睁睁看着娘与一个又一个媒人谈判:邻村的三拐愿要她,却不想要她肚里的娃;同村的老光棍栓柱愿娶她,可五十岁的年龄让草儿娘捶胸顿足,这是找男人还是找爹!一张张嘴咂着来了,又一个个拍拍屁股去了,直到草儿的耳朵再也容不下关于男人的话题。草儿的肚子一天天增大,草儿在炕上占据的面积一天天变小。她缩在角落,听娘把锅盖啪啪摔向灶台,听姐姐哥哥把镰刀水桶撞得叮咚作响。
一个半月后,六婶亮着惊喜的嗓音奔进院,那个拖着个病娘在外村给人放羊的二蛋愿娶草儿和她肚里的娃。草儿娘哭着说让他来,不要他的羊也不要他的牛。
    二蛋来了,二蛋给草儿娘捉来一只老母鸡。
    走那天,草儿才知道自己真要嫁了;才知道自己这样的容貌竟成了同龄女孩中出嫁的第一人!
    草儿的婚事注定要轰动十里八乡。出嫁当天,原本没承受过如此重载的土地慌了。草儿还未出门,她家和街坊邻居的院落便挤满了人。邻居们这天格外热情,纷纷充当起草儿的娘家人来,殷勤地倒水、让座,还耐心地对外村急于想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重复讲述草儿的故事。讲到伤心处,宾主双方都会沉默着擦拭眼角。很快,另一个急切的声音又急不可待地响起,“那男的到底是谁呀?是你们村的还是外村的?”
   “谁知道呢,要不怎么说草儿傻呢!”新一轮话题就此拉开帷幕。
    日头老高了,草儿该上路了。屋里,草儿躺了几个月的位置换了娘,自二蛋拎着老母鸡上门那天,她就躺下了,不吃也不说。关系亲近的去劝她:送送孩子吧。
    良久,娘把憋在心里多少天的怨恨一并呜咽着释放在沉闷的空气里,“怪她不争气呀——”。
   “草儿出来了!”
    天真的、沉稳的、少年的、老人的声音一齐爆出来;惊奇的、惊喜的、疑惑的、怜悯的眼光哗啦投过去。
    草儿出来了。淡粉的上衣,深蓝色裤子,黑色圆口鞋、粉袜子,最艳的是发辫上扎着两根亮闪闪的红头绳。只是肚子明显腆出来,糟践了她有生以来第一身新衣服。没有鼓声,没有锣响,没有红马,没有送亲的人,只有六婶搀着她。草儿走得很慢,哭的很伤心。长这么大,草儿哭了无数次,只有这次,草儿是戳到心窝子的哭。人们自动为草儿让开一条道,草儿一过,后边的人们便呼啦围上来。一些花衫与淘气的孩子迅速再往前跑一截,又一次享受从正面看草儿的乐趣。小路曲曲弯弯,两旁的人流弯弯曲曲,对草儿来说,今天的路漫无尽头;对看客来说,希望草儿走得再慢些,草儿脚下的路再长些。人们边看边感慨、议论,大多数妇女的腮边挂着泪,大多数花衫的眼里噙着水。草儿的衣服、鞋袜、头绳都成了妇女们评论的焦点,当然最让她们无法消停的还是肚子。
   “怕是有五个月了吧。”
   “不象。哎,她是哪天被‘那个’的?”
   “看出来没,是绕腰怀,估计是女娃。”
   “就你眼毒!”
   “哈——”没等她们彻底笑出来,旁边便有人制止了。于是阻止的和被阻止的一同发出压抑的吃吃声。
    平日出门最怕人多的草儿,今天以这样的方式无可争议地成了主角,数不清的眼睛聚在她身上,从上扫到下,从前射到后。但草儿脸上不是往日的羞,也不再习惯性地低下头。从头至尾,她都抬着脸,任泪水一道道慢慢风干,将痕迹刻在脸上。
   “新娘子——大肚子——”
   “哈哈——哇哇——”一个调皮的笑声迅速被身边的手掌打回去。
    快晌午的时候,草儿进了二蛋家。原本与往常一样清冷的小院瞬时热闹非凡。人们由急切变为安静,只有二蛋娘不停息的咳咳声从一间屋子清晰地传出。后生们在院子里也失去了野性,或许他们搞不清哪一间是新房。一干人杂沓地挤在院子里,孩子们习惯地想从记忆中的红色包裹里抢点饼干、糖块什么的,四处乱窜,知道没陪嫁的大人们看着孩子急切的眼神相互窃笑。大人们的眼睛也从院子里的另一种无功而再次返向草儿。一路搀扶草儿的六婶似乎早料到这个局面,从容地将草儿扶进东屋。静了片刻,终于有年轻人忍不住跟过去,站着的人们也回过神来跟着奔过去。刚到门口,就被先前奔过去的年轻人挡回来:走吧走吧。
当夜,男人们还是涌向那个窗台。前半夜,屋里的男人似乎顾忌窗外掩饰不住的噪杂,平静如水。外面的男人们终于相互提醒密切配合保持安静后,里面的终于忍不住了,外面的听到女人迷糊的哭腔:不要。男人似乎动了怒,炕上想起了咚咚声。女人又是咽咽的一声:不要啊。
   “哧啦——”不知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外面有人忍不住往起直了直,但很快被后边的旁边的手压下去。有人捏着嗓子担心:
   “二蛋会不会呀?”
   “忘了?王寡妇!”
    紧捏的笑声里,女人呜呜着放出哭声。
    月亮悄悄爬上房头,银光清晰地照亮窗台下的每张脸。
    睡了!啊—。
    里面男人疲倦而愉悦的声音终于给了外面男人们一丝刺激,带着满足哄地散了。
    连续十几个夜里,窗台下没断过人。男人们白天看到二蛋,便拍着他的肩膀:悠着点!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这样草儿哪受得了!”
    “可不,带着个身子。”
    一些女人还趁二蛋放羊走后上门探望草儿,她们细细追问草儿夜里的一切,直到草儿再也想不起什么细节,她们才开始叮嘱草儿:
    “今晚可别再让他撒野了!”
    “草儿,把狗孙子踹下炕!”
    “要不,回你娘家住一段!”
    草儿终于由沉默变为哭泣。有人便捅一下出主意的,“瞧你那臭嘴,她娘能容下她?”
    妇女们愤愤议论着离开了。有些年长的真的找到草儿娘。娘听罢,右手咚咚地捶胸,“这事我咋开得了口!我有啥脸去说!”
    草儿不出门,村里有一阵趋于平静。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似乎忘了草儿。有人偶尔提起,旁人便接茬,草儿不错啦,听不到哭了。也有人说,看见二蛋往家里摘酸枣,还往草儿娘家送白菜。
    草儿娘脸上有了神采。她又恢复了爱串门的习惯,顺路时,她会拐进去看草儿,草儿看到娘不知道该说啥,就抓起酸枣往娘手里塞。娘一边啪啪往地上吐枣核,一边指着墙角几颗白菜说:也不吃看叶子都黄了!
    草儿看看头天才刨回的白菜,捡出两颗大的递给娘。娘顺手抱了,边往门外走边说,老闷在屋里干啥,不会出来晒晒?
    草儿姐姐由粉演变成的肥牛经过精心调养,足足又长了十几斤。哥哥在一个早晨牵走后,响午时分带着满足的笑容进了门。邻村一位女孩的父母收下他的牛,答应让女儿秋后过门。全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草儿妹妹咯咯笑着捅姐姐:你有嫂子喽——
姐姐一巴掌拍在妹妹屁股上,全家人也跟着大笑。妹妹边揉痛处边蹦出一句,“不知草儿到时会不会生下孩子?”
    哥哥订婚的头天晚上,草儿的肚子疼得厉害了。晚饭草儿只吃了一半,便抱着肚子缩在炕上,隔一阵叫几声。二蛋娘看看二蛋咳嗽两声:怕是要生了。
    二蛋似乎好半天才明白“要生了”的含义。围着灶台走了几个来回,坐下抽起了烟。听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声,娘提醒说叫六婶吧。二蛋不语,抓起手边的半瓶酒咕咕灌了几口。
    六婶跟在二蛋身后进了门,二蛋娘咳咳着把二蛋推出去。走出去的二蛋返身抓起酒,坐在院子里一口口细咽。
    月亮很高,星星很密。蛙声、狗吠声、婴儿的哭声、男人的哈欠女人的笑骂纠织在空气中。村落的气息在秋后的夜里温润地延续。二蛋一眼望到西边那座院子,明亮的灯火映照着院子里穿梭的人影和隐约的噪杂。他知道那是草儿娘在为儿子次日的订婚煮羊肉。
    草儿的叫声再次闯进耳朵。
    一个月后,自己要不要煮羊肉?该不该和别人家一样大摆满月席?在村里,自己一贯没地位,娶了草儿就更没了地位。想到这些他很气恼,可如果不是草儿有了肚子,也许一头羊都抵挡不了。省下一头羊。想到这里,他决定,摆;等他和草儿有了自己的娃,再大摆。
    “哎呀!那挨千刀的不出来!二蛋你快说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六婶猛地乍着两只血手站在他面前。
    “啥?”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啥意思?孩子或者大人发生了啥事?屋里不是在生吗?别人家生孩子不是好好的吗?六婶不是好把式吗?六婶又催,娘又咳咳;六婶不停地催,娘不停地咳咳。二蛋急红了脸,也喝红了眼,最后一口酒下肚后,直着脖子吼,“一球样!”
   “造孽呀!”娘咳得更厉害了。
   “哇——哇——”功夫不大,一阵满含对生命憧憬的啼哭划破漆黑的夜空。二蛋冲进屋,看到草儿躺在血里白得静寂的脸。二蛋惊异地发现,草儿其实不丑。
    六婶给草儿清理身子,二蛋娘咳得趴坐在炕角,没人理会一旁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二蛋彻底明白过来,他冲过去盯着草儿看了半天,又扳起一旁的娘结结巴巴,“我的媳妇,她——”
    草儿没了。
    草儿娘家几乎与村里人同时得到这个消息。草儿哥哥一大早跑到邻村通知推迟订婚。其余的人在娘的率领下一路哭着到了二蛋家。
    草儿的肚子完全瘪下去了,平展展的让曾经见不得人的丑事灰飞烟灭。那张孕育过是是非非、风风雨雨的肚子,就象狂风过后尘埃落定的山谷,平坦得没有一丝让人不安的痕迹。娘拍着那个肚子,无泪而泣。不到一年时间,草儿似乎把被家人抛弃了十几年的情感用这样的方式急急往回找。可娘还是恨啊,怀孕摊上个不明不白,好不容易沟里的闲言碎语稳下去些,又一撒手去了,要去就去得干干净净吧,还留下个小孽种。
   “娘!”随着草儿姐姐颤颤的惊叫,娘的眼前出现一块脏脏的、带血的方状物。娘拿过来细看,竟惊奇地发现那是一块粉!许久的发呆后,娘的泪水和哭喊喷涌而出:“死人哪——”
    草儿的棺材里,多了一种最珍贵、最体面的陪葬品。
    草儿出殡的场面大得不亚于她的出嫁,小路两旁的人群依旧密集。只是草儿安静地躲起来,不再眼睁睁地接受人们的品头论足。
    一声声唉叹、惋惜簇拥着草儿;一张张噙满热泪的眼紧紧咬着草儿,脚下全然是没了方寸的乱。哭喊着要吃奶的婴儿被恶狠狠制止了,趁机从大人裤兜里掏得一毛两毛的手得逞了,花衫们对远远抛过的眼神视而不见。一切杂乱无章却方向统一。
    “唉,你说可怜的草儿怎就去了呢!”
    “谁说不是呢,眼瞅着有日子过了。”
    “这就是命啊,倒霉的事儿都让她摊上了。”
    “唉——”
    不知哪位花衫突然提到那块陪葬的粉,衫们眼里的泪水被刷地打回:
   “怎么会呢?谁会给她!”
   “就是,八成是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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