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7-10-18  星期三 欢迎来到文狐网!   登录 | 注册
帮助中心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站内搜索
关键字
标题 作者
亲情悠悠推荐
西藏的孩子——爱子旦真那杰游学小记
文/白玛娜珍 一 我的爱子旦真那杰(以下简称:旦)从小几...
热门小说推荐
《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散文随笔  
中尉笔记:一座老桥
   
                                              文/艾平

  湛河上有一座钢架结构老桥,仅容两人并排而行,栏杆外缘拖挂着排污管道,在新华桥建成通车前,是家属院通往市中心的捷径。一条土路连结起桥与人的关系,也留住了走过那里人的足迹,叠合于老湛河的气息中,烙印一幅朴拙的油画。二表哥祥生念叨的往事中,就有这座铁桥的影子。
  那是一年腊月,风吹响河堤上林子,扭曲着槐树的肢体,把韧度拉到极限,荒芜的草坡上,旋起一窝窝褐黄色树叶,发出呜刺刺的尖叫,这是冬天的号子,凄厉之美也只能发生在这个季节。在交通工具还处于原始状态的日子,徒步是无奈的首选,也磨出了脚板的张力,丈量沟坎不再吁叹。在这一天,我与前来探亲的祥生哥搭伴,去东工人镇看望他的叔叔——我的二舅。
  孟凡信是二舅的官名,孟氏家族讲究字号排序,辈分明了。在兄妹五人里二舅排行第三,男丁中第二,系军转干部,供职于平东火车站。在计划经济时代,月供粮标准根本不上温饱线,二舅经常周济我家,逢到年关送一些米豆之类主粮贴补。信阳是河南的鱼米之乡,他出差那里老不忘就地购买大米,图个便宜。在大表哥祥周记忆中,老家烧煤全凭二舅筹措支援,他亲情观念特别重。
  有年临近春节,是一个下雪天,二舅和表弟祥兵在马庄站下火车后,楞是用根木棍抬着一袋大米,顶风冒雪挪步到东风路——我家居住的地方,离马庄火车站约五华里,这段路没有公交可乘,二舅跟前的祥兵那时不足十岁。
  进门后,父亲和母亲很吃惊地打量二舅和表弟,看他们被雪扑罩了的衣袄,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二舅胡须上沾着的白霜和身上裹着的寒气,凝固成雪的雕塑,晶莹熠熠,横贯时空。
  他早年投身革命,参加过位于湘黔边界的乌龙山剿匪战斗,也就是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剧情发生的那个区域,因而我问舅舅故事的真实性,他却一阵沉默,缓缓道说了剿匪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电视电影里的说法儿不过冰山一角,匪徒比国民党正规军难对付得多,冥顽刁滑,凶残如狼。“不打,江山就不会红!”二舅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开初让我好笑,后来由衷敬佩。
  部队开进朝鲜时,二舅已升任副排长,跟美国鬼子真刀真枪干过几仗,曾两次挂彩,伤情严重一次是侦察敌情后撤时,与一股美军遭遇,双方发生激战,二舅负伤后被战友抬回了驻地。回国后,转业分配到铁路运输部门任职。
  知道二舅的故事,一部分是母亲的叙述,在母亲亲族中,她与二舅最早出来工作,相聚的时间多一些。母亲叫我看望他时,老叮嘱不要喝酒。二舅没什么嗜好,唯有吃饭时爱喝两盅,解解疲乏。有一次,也是腊月的雪天,我扛箱苹果,揣一条散花烟到二舅家,不意坐上从建设路开往平东站的大巴,下车后觉得不对劲儿,问司机工人镇的走法,司机一脸诧异,告知从下车点到二舅居住的社区不通公交,要么原路返回,坐2路车去。
  我思量一番,决定徒步踏雪,穿过铁路桥下涵洞迤逦而进。雪越下越紧,路面和庄稼树木,被覆罩成一片白茫茫,偶尔蹦出一个人,问他目的地还有多远,答案几乎一张嘴里吐出——就在前面。其实,这段路我走了近一个钟点。
  二舅见我狼狈相不知就里,嗔怪不该在天气恶劣光景串门,我怕他说我笨,搪赛几句了事。一口白酒下肚一身暖和,一切飘在云雾中。这件小故事,直到二舅去世我也没有提起过,甭说自己误坐了车次,即便真地需要走冤枉路,我也不能犹豫,因为同他的付出比,真真微不足道。
  记得上初二那年,学校组织“五一”节活动,各班出一个文艺节目作为助演,班主任韩康老师,选我与岳文俊等人排练《四个老头抿嘴笑》小品,头裹象征劳动者的白毛巾,嘴衔烟斗边弓腰边唱丰收歌。到制革厂礼堂汇演那天,二舅听到消息特地跑来当观众,许是我缺少舞台表演素质吧,在退步走向幕后一刻,搞错了方向,转身动作出现失误,与跟上来的同伴屁股相撞,惹得台下哄堂大笑,意外收到喜剧效果。过后,二舅嘿嘿几声夸我几句,买了桃酥点心算是奖赏。在乡下的日子,奶奶不止一次埋怨说,你二舅很喜欢你哩,想给你买双深筒胶鞋,为啥不要?她心疼孙子赤脚踏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实现。
  无私无价帮扶亲戚,二舅自己生活很简约,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铁路工作服,抽烟喝酒也限在低档,自嘲老了穿啥都没样儿,吃啥都没味儿。穿上我给他的八七式开领旧军服,他先是用手拉扯衣角展褶皱,既而满足之情现于脸上。患上腰疼病后,二舅走路困难,整夜睡不好,父亲给他找个民间医生,定期到我家做针灸治疗。家人骑自行车到老汽车站接着他,沿土路走到铁桥,总要歇上一阵子,这时,二舅每每看着河堤下的庄稼愣神,偶尔会蹦出几句关乎农民收成老话。
  湛河两岸槐木丛生,沟坎交错,周遭遍布庄稼地,夜晚黢黑阴森,少有人迹。有一次,我接二舅回来,扶他上楼,转身出门被母亲叫住,要我端上饭,我嘟囔说:“他自己端(饭)呗。”结果惹怒了母亲,冲我吼道:“不是你舅,就没有咱家的现在......”
  腰疼症治愈后,二舅身板依然挺直,军人气质复原。母亲讲的是大实话,二舅身上的弹痕是为国家落下的,鬓发早白来于亲情概念的掣拽,刚进七十岁便凝固了脚步——这个年纪正是壮心不已的岁数,他们一代人吃苦多,却大部分长寿,素常无大恙。
  而今,湛河上桥梁道道,夜晚彩灯通照,水光艳影盘错一起,人走车行不再梗塞,到河两岸某个地方更无须绕圈子。祥生哥说,湛河是市区中的绿洲,改造得体。我告诉他,我们曾经走过的铁桥还在,只是桥栏外悬挂的排污管道早已卸去,桥面架上了输送暖气管道,桥口封闭。自打上游一百米处建了新华大桥,铁桥失去了通道作用。
  二舅没有看到湛河更大的变迁,他曾经驻足的铁桥依然横亘河面,如一位老人静静地欣赏眼下的风景。看见这座桥,我就想到二舅开始走这里时,我还在童稚无虑的年纪,等我自立光景,他老了;我在跑道上刚摇起红巾,他走了,到一个只能看到石碑上名字的地方度化来生。
  其实,二舅就是一座桥,一座我心中驮载了无数风雨的老桥。               

                      2017年10月2日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