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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中尉笔记:夕阳蹒跚
 
                                              文/艾平

  月前一天上午,外面来了几个乡民,闯进工厂大门,为首的老妪手推辆婴儿车,车座偎着一形貌猥獕男子。肇事者被门卫挡后,索性蹲在门口嚷嚷。原来,厂里曾使用他们制作的木箱打包工件,拖欠了货款,货主急需用钱,这次假势来要账。
  索货款四人系奶儿孙三辈人,据其中一男子介绍,车上痴瘫者是其弟,老妪乃其母,年青一个为其子。其弟13岁患头疼症,查不到病源,多方医治无果,成了白痴瘫子,于今已32年,全凭老母照顾。
  老大娘今岁93,身板硬朗,思维有条理,戴副老花镜,偶尔也做针线,是木材作坊当家人。拿到货款后,她似有愧意,道说自己有残疾儿子在,还不能撒手西去。话间,大娘没有眼泪,没有怨悔。她享到健康和高寿。西天的云彩没有向她招手,尘世苦乐已化人日子。
  日子里的盼头像蚕蛹蠕动,摒弃了寂寞的茧,裸露出肤色枣红重彩,也是接近西山落日的颜色。每当看到起五更排队的老人,怀揣一张消费优惠传单,等在某个经济实体门前,巴望铺面开张的礼炮炸响,我就有种说不出的认同感,想到等有一天自己老了,也会像她们一样为图个便宜,伫立在寒风里,去争抢一张挂历或几个鸡蛋吗?这波人未必是等米下锅者,凑趣或然消灭掉一天的寂寞不悦,利益撕拽只是一种元素。
  在我们家庭版图上,我一个发现是母亲进入七十岁后,倒垃圾时总要扒着篓子看一遍,非挑出点可以备存的东西才罢休。做饭淘豆子撒落几颗,必得捡起来投进锅里,她那一弯腰的沉重,常给家人一种划不来的喟叹,终于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在一次擦过地板后,为舀涮拖把水冲洗马桶,她滑倒在洗手间里,伤着了腰椎,几个月才缓过来劲儿。其实母亲有自己的退休工资,在应酬门市上更不小气,若要破费吃顿馆子,她便有伤元气的念头。
  我在十一中上学时的老校长,退下来几十年间,从不间断吃豆腐红萝卜,且吃得味同燕窝粥。他女儿说,冰箱里放的鸡鸭鱼肉变了味,也没见二老动过。又说,儿女不买来是晚辈无心,清理掉霉变东西可惜又无奈——只好由着他们去。社区里的人见老校长拎个塑料袋赶集回来,像逗小孩似的扒看购物,然后说上一句,“就吃这个啊,一大把退休金打算生崽哩!”“好吃食消化不了,家常饭养人!”这时他会跟着逗趣。
  有一次,老校长住院回来,见家里变了样,怀旧了好一阵子。原来他的几个女儿看到契机,把墙壁重新喷白仿瓷涂料,将屋里的碎纸烂片拾掇干净,家具摆放更合理一些,仅此而已。
  母亲从来不去所谓优惠酬宾场合凑热闹,也不指望买彩票摸奖有个意外惊喜,还是被上门的赚客骗了一把,廉价买了箱不会起泡沫的肥皂,还购过一壶沉淀物堆积的劣质油,被家人知道后,倒进了马桶用水冲走,免得扔进垃圾桶贻害。父母一代人出生在旧社会,遭遇了兵荒马乱的惊颤和饥馑,也经历了六零年的大饥荒,余悸犹在,对物质生活有独特的理解方式,拿铺张等同糟蹋看待,也许以当下眼光端量,她们的节俭有吝啬可笑的地方,可谁又知道其曾历经的苦难?
  当我们伸手接过老辈们给的买房钱,当我们的下一代捧着他们的奶奶姥姥递给的过年红包,我们可曾想到它的分量要比泰山沉实?爱永远潜藏于父母心田,她们粗粝的手紧缩开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可笑在于我们自己日益充斥骄奢腐气,销糜掉蓬勃茁壮,瘦骨伶仃在精神的囚笼中。
  看社会变迁和经营模式转型,这代人大都情商高于智商,幸福指数也要求不高,于是,各路骗局冲之而来,如饿鬼撒下魔网,魔咒响起,不明就里的人做了冤大头。骗子遭诅咒,被蒙蔽者委实可同情。处在这个年岁的人,大多儿女分门另住,自己手里攒几个钱舍不得花,老病新病找上门,卖狗皮膏药走江湖的货色,掐住了不耐寂寞群体的脉跳,一有空子便痛下狠手。老人们如蛾扑火的动机,在于得到心灵快慰,而不能以一言贪小失大来结论——寂寞如夜空的蝙蝠,煽惑独处的心。
  一代大儒胡风被关押期间,靠默诵腹中存诗打发光阴,或用一段稻草梗在地上划出文字的长相,思索它的由来,仍逃不过死寂空气的压迫,被精神饿神舔断喉反神经而失语。在平反昭雪后很长时间里,他与人交谈舌尖不随和,犹如脑梗患者惹出一些词不达意的笑料,只好由夫人梅志当解说员。一代才人尚不能自解孤独困扰,何况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妪鳏夫?
  寻找到生活里的幽趣,是开启落寞的钥匙,打开门一缕清新涌入,门枢转万象更新。一位上了年岁的亲戚,老转书摊买儿童故事书,我很以为然,倦于劳动和思想的时候,只靠回味岁月显然不够,也没有比一单食物更扫胃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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