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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身份
      
                                             文/陈莉莉

    周日的公交车上,什么时候人都多。她从公园锻炼完,坐车回家。她还没有老到一上车就有人让座位的年纪,一直往车厢后面走去,找了个空隙,紧紧地抓着扶手,跟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假寐,家,还有好几站路呢。
    车厢像个流动的舞台。大多数人不吭声,似沉默的观众。总有那么几个演员,你方唱罢我登场——接打电话,和满车的人共享他们的公务或隐私。这样的热闹,从前觉得刺耳,现在听来,却感到亲切,她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气。听过几个电话后,她旁边,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三个老年妇女的对话声,强悍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从她们的谈话里,她才想起今天是重阳节,她们的谈话还提醒她,今年这个重阳节,还是国家法定的第一个老人节。 三个人比赛似的,边说着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在这个日子里给她们孝顺了些什么好东西,边哈哈大笑。那份高兴和满足,必须和全世界的人一起分享。
    别的女人,是婆婆或岳母,是母亲或妻子,甚至,几种身份兼具。而她,已经失去了女人的大多数身份,失去了她在这个世间最重要的身份。她被那几个老年妇女的大嗓门吵得心神俱乱,提前下了车,拐入路边的小树林。秋阳正好,暖暖的,她想步行一阵,晚点回家。
   “妈妈,你一定要坚强啊!”
    她好像又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她摇摇头抹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看到落叶像长了脚似的在地上随风奔跑。
    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傻大姐,晚熟,一心扑在工作上,被单位树为“三八”红旗手,工作标兵。灵醒的时候,已经成了那个年代并不多见的大龄姑娘。庆幸的是她命好,在相亲的路上没费多少周折,就遇到了后来的老公,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心底善良、性格温和。婚后的生活风平浪静,两个搭伴过日子的人都很顾家。好像一直到生下女儿,在母性喷薄而出的同时,她身上浓郁的女人味才发散了出来,老公也像重新焕发青春似的,不止疼爱女儿,对她也多了从前并不明显的热情和柔情。他们的生活就如歌里唱的那样,就如今天的天气一样,充满了阳光。
    她到家,换上拖鞋、家居服,细心地洗手洗脸。然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她是个并不讲究的人,泡茶品茶的门道她也不懂。女儿和这个年代的同龄孩子不同,她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自己报名参加了一个茶艺学习班,每天学完回来,就欢欢喜喜给父母泡茶,一边还说说叨叨的教给他们很多关于茶的知识。女儿特别强调,妈妈的胃不好,最好喝红茶,不要喝绿茶。老公接过娇娇女泡的茶,看着女儿期待表扬的眼神,一边品茗一边却答非所问地感叹:这么好的闺女,真舍不得把嫁出去啊,不知道谁家的小子能配上我闺女。
    先烧了一壶滚水,再放了那么几片茶叶。此茶日常并不多见,是女儿买给她的,说叫什么君山银针,有很多美丽的传说,但冲泡简单,味醇干爽。她静静地看着那几片茶叶在玻璃杯中吸饱了水,重新泛绿,仿佛已经获得山野的垂青,一根根垂直立起,踊跃上冲,悬空竖立,然后上下游动,慢慢下沉,立在杯底。她再次落下泪来。这些被掐剪、被揉搓、被碾压、被烫伤的嫩芽,浓缩了岁月的风霜,却能神奇地瞬间复活。如果所有的生命,如这些大自然的植物,只需要春天到来,只需要一捧水,就可以倏然绽放,就能超越死亡,就会再现鲜活的生命之色,那该有多好。
    一杯茶,就这样在她呆呆的注视下,慢慢变冷。
    她喝掉那杯凉茶,重新注入开水。女儿说过,这种茶,可以冲泡三次。
    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打开床头柜,翻出一个个盒子。其中有一组陶瓷的首饰盒,白色底子上印着梅花图案,红色勾边,火柴盒般大小,形状不一,有椭圆的、三角形的、长方形的、菱形的。“你看多漂亮,一共才十块钱啊妈妈,很便宜的。”这是女儿送给她的,说可以把妈妈的耳环啊、戒指啊、项链啊分门别类地装好摆在梳妆台上,用起来方便。现在,她仅有的手饰,就是按女儿当初的分类,躺在这些漂亮的盒子里。她将这些首饰全部戴起来,继续翻其它的盒子。女儿的胎毛。女儿出生后医院拴在她手腕上的身份证明,以防把她的女儿和其他妈妈的孩子搞混了。女儿从小到大的一寸证件照,最早的是幼儿园入园的时候拍的,用亲朋好友们的话来说,就是女儿继承了他们夫妻的优点,却完全摒弃了他们的缺点,长得真漂亮。女儿上幼儿园时候的家园联系手册、小学中学的成长记录册,大学录取通知书,女儿的成绩一直好,没让他们费过心。
    翻完床头柜,她来到女儿的卧室。布娃娃在枕头旁边、风铃挂在窗户上、小时候临摹的画贴在墙上,从小到大一家三口的合影, 摆在书桌上。女儿爱整洁,她的床、书桌、衣柜,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干什么呀!”老母亲恨不能替可爱的外孙女去死,她抱着嚎啕大哭的老母亲,一言不发。这也是她想说的话啊。
    女儿突然就被诊断患上了癌症,急速离开了人世。那个过程她不愿意去回忆,她想把那段记忆清零。所以,现在的她是连电视也不看的,电视里什么剧情没有啊,她害怕在别人的故事里想起自己家的遭遇。
    女儿生病后,很快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反过来劝她:“妈妈,你一定要坚强啊!”
    她从小就相信,人定胜天,只要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这个信念使她成为一个内心坚强外在生硬的人。而她那人定胜天的认识在很多事情上得到了印证,只有女儿被病魔夺走这件事,她没有办法,她如何努力也挽回不了女儿。
    老公的父母在孙女去世后,先是痛不欲生,然后就一直催着叫他们再生一个孩子。起初,她根本没有心情,后来架不住各方劝说,也动了心。无奈,医院里虽然有比她年龄大的女人在医学的帮助下成功怀孕的例子,她却怎么也怀不上。想当初年轻的时候,她有过三次意外怀孕啊。因为有了女儿,那三次,她都毫不犹豫地做了人工流产。十多年后,她失去了女儿,苦苦地想再孕却不得,她的子宫已经寸草不生。她虽然备受煎熬和打击,却比不上女儿的离去在她心上烙下的痛楚。
    失去女儿的日子,所有的时间都成了空白。之前多少年了,他们的话题都围绕着女儿,几乎没有属于他们俩的世界。现在,那些比大海里的水还要多的空白,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时时将他们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两个人都想装坚强,相对时极力回避女儿已经离去的事实,可是这回避太刻意了,反而愈加的令人心碎。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失去女儿的阴影好像就加倍厚重了,除了不约而同地想到跟女儿有关的一切,还能说些什么呢?他们一个比一个悲伤沮丧,谁也无力顾及对方了。
    有一段时间,老公常常低声地自言自语,他先是叫着“丫头,丫头!”然后学着女儿娇滴滴的声音:“干嘛呀,老爸你干嘛呀,叫我干嘛呀?”或者是:“怎么了怎么了,爸爸你又怎么了?”或者是:“闺女,你将来有了男朋友会不会嫌弃爸爸啊?不会的不会的,爸爸是哪个臭小子也比不上的……”
    她看到他白发丛生,他再怎么强打精神也掩盖不住他的失魂落魄。女儿说了,“妈妈,你一定要坚强啊!”她觉得,她最多只能让自己坚强,她救不了这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她坚决要求离婚,这件事,她办到了。不久后,老公经人介绍,和一个被人抛弃了的打工女结了婚。这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她在婚前就保证,嫁给老公后,她要为他多生几个孩子。老公悄声说,一个就够了。离婚后,也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退休干部,对方有儿有女却都不在身边,老伴先走了,就想找个贤惠的女人共度晚年。她,没有那份心思。反正,她跟谁,都不可能生出孩子了。
    她选择坚强,一个人的坚强。她每天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满,她尽量到人多的地方去,当然,是不遇到或很少遇到熟人的地方。可是到处都是女孩啊,漂亮的、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扎着马尾巴的女孩,背着双肩包的女孩,骑着自行车的女孩,咯咯咯笑着和同龄人打闹的女孩,还有那些陪着妈妈散步或购物的女孩……
    她常常恍惚,每当她恍惚的时候,她就听到女儿的声音:“妈妈,你一定要坚强啊!”女儿已经没有力气撒娇了,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女儿的声音很低,可是很坚定,她的黑水晶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却还是那样顽强地盯着妈妈,要妈妈答应她坚强。
    她在女儿的卧室坐下来,翻看女儿的作业。从小学到中学的所有作业本,女儿竟然都保存着。一本本作文,摞在一起。她知道,学校的老师最喜欢让孩子们以《我的妈妈》为题写作文了,女儿写了多少次妈妈啊。她曾经说,她都写烦了,老师怎么不换点花样,老是让他们写妈妈。看到这些,她觉得足够了,女儿来过,女儿给她留下了多少美好的记忆,还有这些珍宝般的作业本,特别是作文本上女儿写下的每一个关于妈妈的文字,成了她眼里滚落的一颗颗珍珠,成了她清冷生活里一串串天真活泼的笑声。
    她想起表妹。老母亲曾哭着说,你们姐妹怎么这么命苦啊,苍天啊,还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干啥啊!表妹比她小十多岁,不知道是年龄差距大了些,还是性格的原因,两个人一直玩不到一起,长大后也很少联系,只是逢年过节偶尔会在亲戚家碰到。一个晚上,表妹十岁的儿子,从课外班回来时,掉进了街道的下水井里——他们家离课外班,只需要斜穿一条马路。就是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竟然有一只血盆大口等着吞噬孩子。家人找了一个晚上,天光大亮时,发现了孩子的尸体。
    那个时候她的女儿已经去了。她没有去看望和安慰表妹,她哪里还有余力慰问别人呢?哪怕,是和她同样不幸的人。听说表妹发狂一般将儿子的所有东西都烧毁了,一张照片都没有留。她听着,感到自己的心像回到了女儿逝去的那一刻般,又碎裂了。表妹,大概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她的孩子了吧?
    无论是如珠如宝地保留着关于女儿的一切,还是像表妹一样毁掉关于儿子的表层记忆,就能坚强地忘记他们吗?她近来常常发现,道理说起来都是简单易懂的,可要落实在每日的行动上,多么难。
    她想,明天,她也把首饰戴上,碰到别人说起儿女的孝心时,她要跟他们说说,女儿买给她的首饰盒,说说女儿留给她的那些记忆。她有女儿,她是个母亲,如果有人问女儿现在多大了,在哪里干什么,她,也会有好多好多话说的。

    陈莉莉,女,70后,鲁迅文学院首届青年作家英语培训班学员、宁夏文学艺术学院文艺评论研修班学员;宁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银川市作协理事,银川文学院院聘作家、《读者》等杂志签约作家。在《文艺报》《散文选刊》《朔方》《黄河文学》等文学刊物及多家报指发表文学作品300余篇(首),多篇作品获奖或入选有关选集,著有散文集《单纯的味道》、《空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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