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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儿的困惑
     
                                                文/王喜

    春天的窗外,有媚媚的阳光,轻轻的风,千丝万缕地飘荡的窗纱,泄进屋内,使整个房间透着清凉,舒适……是啊,生活在这屋子里的女人是幸福的。
    都四点半了,柳叶儿依旧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费力地睁了一下眼睛,觉得眼皮好沉重,又闭上了。她知道她已经醒来,不是从梦中醒来,是从睡眠中。她轻轻地伸过手去,向宽大的床的另一边探摸着,是空的。哦,他上班去了。她是个体户,时间上享受充分的自由,无非是少挣几张大团结而已,而他呢?是国家干部,是一局之长,方方面面当然要严格要求自己。她自然能够体会到他的难处,有时睡午觉,她会为早早地他上好表铃,做好早餐,以免他上班迟到。
    正是睡意甜浓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子。她不想去开店上班,她想好好休息一下。
    她觉得好累好累,结婚两年,累了两年。开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搞好更不容易,尤其是照相行业。白天接待上百个顾客,开票、照相……下午下班,提着一包底片,兜里装着十几张团结,回到家中,人已累得疲惫不堪。夜里一头钻进暗室,昏暗的红灯下,一干几个小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实在辛苦!
    如今,她算是较富有了,银行里拥有上万元的存款,家里吃的、用的、穿的、住的,样样都很优越。难怪许多人都羡慕地对她说:“柳叶儿,你好福气,自己能挣钱,又嫁了个有权力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福都让你享尽了!”
    她是在享福吗?为什么自己内心深处,老是空落落的?是丈夫对自己不好吗?也不尽然。只是他太忙了,随着官位的上升,他很少有时间和她说话了。如果有,也只是对她说一句:“你太可怜了。”
    她听了这一句话,心里感到悲哀。他是在同情、怜悯自己,尽管她能挣多他几倍的钱。她便在这种感觉中,苦苦地煎熬着自己。进了杨家门,当了杨家的媳妇,脑子里整天充塞着丈夫以及他家的人物:公公婆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姐大姐夫、小叔子弟媳妇、小姑子等,个个都是有文凭的国家干部。唯独她——柳叶儿,既没文凭又没铁饭碗,一个个体户挤在这群“贵族”中,整个矮人家一截。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硬挤在喜筵桌旁却没有随份子的吃客,让人瞧不起。
    她常感自卑。
    其实,她原本是高贵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当时首屈一指的中医。到了父亲这一代,他血气方刚,弃医从军,是北京军校毕业的高才生……所有这些荣耀早已成了她梦中的泡影,却在她的血液里留下了孤傲和感伤,常常发出“人生如梦”的感慨。于是,小小年纪,她便早熟。
    她是精致的。细长的脖子,细长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整整勾勒出一个小巧玲珑的她。许是这一缘故吧,她被选中在文工队当临时演员。
    第一天,队长带她见到了他,一个身材粗壮,浓眉大眼,一脸青春痘的男人。似乎他的养料全都茁壮了那群疙瘩,赤豆似的饱满着,表示他旺盛的青春的体能与精力。总之,丑丑的一个人却充满了男子汉的味道。她把他叫老师,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他叫杨根生。同时有两个女学生,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花花。
花花很风骚。
    花花人长得好水灵,笑起来叮铃铃的,皮肤有红有白,都说她象电影演员洪雪敏。高胸丰臀,走起路来乳房一颤一颤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反正扭出个花样来让你看。
    都说花花不本分,早已不是处女,屁股都不像姑娘的屁股了。她倒不在乎,照样嘻嘻哈哈尽情地时髦。牛仔超短裙天天穿在身上,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让这个男人摸一下,那个男人捏一把,她还是笑嘻嘻的没有事儿。
    花花对她倒是挺知己的。
    “叶儿,你看出来没有?”花花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神秘地说:“杨老师对你有意思!”
    “不会。你怎么知道?”柳叶儿的心怦怦跳。
    “死脑筋!连这都看不出来,我看你看书都看傻了。”花花笑着戳了她一指头,很世故地说:“我是从杨老师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眼睛?”
    “对呀,一个男人看中一个女人,他的眼睛是很专注的。”
    “是吗?”
    “当然!”花花很得意。她能把自己的看法和见解讲给她听,而且她听得是那样认真,花花很感动,“你没见杨老师给咱俩讲表演理论时,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你吗?”
    哦,柳叶儿似乎明白了,脸也跟着红起来。那天上表演课时,她不敢抬头,却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火辣辣地注视着自己。她十分不自然,心突突地猛跳。
    微风吹动着窗纱,丝丝作响。她的眼光无意识地望着窗子,一任丝丝凉意将她层层包裹,懒懒地瑟缩在床上,像个小虾米。她太疲倦了,竟然睡不着。半年来,她总是失眠。很多引导入眠的方法,她都试验过的,但没有用。只要她一闭上眼,大脑内部便翻江倒海似地翻滚起来,她往往离奇地在脑子里编小说。她把这种感觉说给他听,他却漫不经心地说:“嗯,你将来可能要当小说家。”
    柳叶儿听到这句话,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人家是睡不着嘛!你没有一点体贴温存,却用这般语调嘲笑我。心里却又想,当小说家也未尝不可,只是没有去想,没有去动笔罢了。她想用什么话回敬他,但他早已呼呼大睡了。她真有些嫉妒了,他竟然有这般好福气。
    她真有点恨自己。今天是特意不上班,是要好好睡一觉的,往事却象一个贪嘴的小猫,紧紧咬住她不放。她只好妥协,放弃睡觉。回忆往事也是一种享受,尤其是自己的恋爱史。
    自从花花把她的发现告诉给柳叶儿以后,她怀着少女一颗跳跃的芳心等待着得到证实。果然不出花花所料,这一天队上休息,他给她送来了一个压水暖瓶。
    “听说你没暖瓶,我给你买了一个,你用吧。”他讷讷的说。
    她脸红红的说:“不,谢谢!这怎么好意思。”她惶恐不安,心跳加速,眼睛不敢看他。
    “拿着,用吧。”他依然固执地坚持,声音非常的温柔。
    她想,她怎好忤逆他。再说有人关心总比没人关心要好得多,她想了想,眼睛看着她一下,就小声地说:“好吧,我收下了,谢谢你!”
    他很激动,好象不是花去了他三十元钱,而是得到了比三十元钱更为珍贵的东西。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从贝多芬交响曲谈到电影《红高梁》,从艺术谈到文学,又从文学谈到家庭,谈到了他自己。
    他比她大六岁。他说,他曾经谈过一个对象,人长得不错,就生活太随便。和他谈的同时又和另一个男青年谈得火热,他说他受不了,他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同时接受两个男人的爱。他和那个女人吹了。
    她听得十分认真,又十分动感情。她想,他是个男子汉,又想,他和自己一样孤独。
    那一晚,她破例没看书。因为她觉得她有了一个充实的白天,那必须要有一个充实的夜晚。
    她迅速打开暖水瓶的包装。哎呀,好漂亮!淡蓝色的底印有几朵君子兰花,显得高雅、洁净。望着它,柳叶儿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规律地狂跳着,心头热烘烘的发着烧。那喜悦的、被人爱的、初恋的情潮在她胸中卷涌着。
    她是没暖瓶。因为从婶婶家出来,囊中羞涩,工资又没发下来,只好凑合着过。如今,她再也不会为没有暖瓶而烦恼了,何况又是杨根生送她的,那意思更不同了。想到这里,她愉快地点着炉子,水开后灌入暖瓶里。哗啦啦压出一杯水,很清澈,放上糖,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心里也弥漫着甜味。一杯水喝尽,额头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体跟着有一种极其轻松舒适的感觉。
往后的日子,他们的生活,就象山间淙淙流淌的小溪,清澈、欢快而又蕴含着无限希望和魅力。
    这一天,他来了,穿着皮夹克。叶儿认为,皮夹克穿在他身上,样子很帅,威武了不少。
    也许是冬天的缘故,人身上的养料与热能都集中在抵抗寒冷上,她初次见到他时的那一脸饱满的青春痘,都已平复下去,留下了一个个凹坑,使他又增添了许多男子汉的气概。
    柳叶儿望着他,内心就很激动。难道这就是缘份?肯定是,不然决不会有现在这种如痴如醉的感觉。
    她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像孩子一样依偎在他宽大的怀里,只记得他俯下脸去,热烈而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舌尖。
    她没反抗,她也无力反抗。异性的第一次亲吻使她浑身颤抖起来。她的脸在发烫,心房在猛烈地跳动,爱情的力量宛若一道电流贯穿她的心,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象火一样的燃烧,生出无穷的渴望……
    终于,他松开了她,温柔地说:“叶儿,我爱你!你知道吗?没有你,我没法活。”他用滚热的目光抚摸着她的脸庞。
    那一刻,她深感他感情的纯真,灼热的爱,叩着她的心扉,使她为之陶醉。。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她情不自禁地说。
    他异常激动,又一次把她拥在怀里,热烈而恳求地说:“嫁给我叶儿,我会好好待你!”
    那一刻,她觉得幸福极了。爱的情感滋润着她身上每根神经,每个细胞,滋润着她的心田。
    那一日,柳叶儿第一次去拜会杨根生的父母。那次会面,是杨根生预先告诉她的。她快活极了。虽然她在表面上默不作声,不露声色,但心里却想歌唱。热恋,生平第一次的热恋,简直是一种可以烧化人的东西!那种狂热的情愫好象在身体中每个毛孔里奔窜,使人紧张,使人迷乱,更使人幸福甜蜜。
    她爱他,她当然更希望未来的公婆也喜欢她。事先,她对着镜子仔细地修饰过自己。她一向喜欢用素色来打扮自己,让人看起来既朴素又大方,还不俗气。傍晚,霞光在大地上流淌,鸟儿在林中歌唱,根生来接她,便赞美她简直像言情小说中的纯情少女。
    杨根生他家在本地算得上是大户了。弟兄四个,姊妹三个,个个都很有出息。会计师、大学生、当官的,再加上老头子的余威,可谓门庭荣耀。
    柳叶儿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她用眼睛打量着屋子,屋子不算宽敞,但纤尘不染,屋角、窗台都养植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盆花,点缀着整个房间,看上去温暖,淡雅。
    这时,杨伯伯和杨伯母一起进来了。杨伯伯身材高大,皮肤很黑,样子很爽朗,根生有些象他。杨伯母皮肤白细,微微发胖,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显得一种慈祥,一种温顺,标准的贤妻良母。柳叶儿站起身,随着杨根生的介绍,叫了两声伯伯、伯母。杨伯伯高兴地说:“坐吧,别客气。”
    “自家人不必拘束。”杨伯母满脸欢欣,转脸对根生说:“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给叶儿拿些糖果来!”
    柳叶儿羞红了脸。刚进门就把她看成自家人,看来杨伯母对她是很满意的。她心里不免沾沾自喜。
    转眼间,杨伯母变戏法似地摆满了一桌子菜,顿时满屋里飘香。大家坐下来,根生的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肉夹菜,堆得山高。杨伯伯也亲热地对她说:“吃,多吃,多吃!”
    根生时不时地热热地看她一眼。柳叶儿真有点受宠若惊,她没想到她会受到这样热情地款待。一派热烈、浓厚、温暖的家庭气氛笼罩着她,使她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她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会幸福的!”
    很快,他们就结婚了。
    他上班,她也上班。
    他上班越来越疯狂,她上班越来越淡薄。本来嘛,一个临时演员的地位本身低得可怜,谁过来都可以指使她一下。她原想着,结婚以后,这些情况会有所改变,没想到,根生在那里干得轰轰烈烈,她却变本加厉受到冷眼。原因是说她年轻漂亮,匆匆忙忙嫁给杨根生,是图得杨家的地位,将来当干部。她听见这种臆测和攻击之后,十分愤怒。
    与生俱来的孤傲,使她高昂起头。她写了辞职报告,交给了队长。队长惊讶地望着她,“你真的准备不干了?”“不干了!”他说她以后还是有希望拿到指标。她十分感谢队长的提醒,笑了笑,便飘然而去。
    然后,她踌躇满志地干起了照相行业,根生对她的这一举动表示赞同,他说,两口子在一个单位,关系不好处,总是遭人议论;又说,她干个体,紧跟潮流,又能挣大钱,没有什么不好。  就这样,她就以个体户的身份出入各种场合,出入杨家家族中,两年的时间就在不知不觉、忙忙碌碌中滑过去了。
   “笃笃,”一阵敲门声,把她从回忆的深井里打捞出来。她立刻起身,躺了两个小时,全身骨架子酸麻麻的。会是谁呢?柳叶儿扯了扯身上的粉红色睡衣,便去开门。
    花花苍白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感到很吃惊:“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这可不象你呀花花!”
    “我去了医院。”花花没精打采地说。
    “病了?”柳叶儿很关心地问
    “不,是有了。”花花很平静,象是说与她无关的事一样。
    “有了什么?”她着急地问。
    “孩子!”花花突然很紧张,“我们是好朋友,这种事你可别对别人讲。”
    “啊!”柳叶儿大吃一惊。
    花花天性爱玩,生活方面满不在乎,谈过的对象足足有一打。做为朋友,她忍不住劝她:“花花,你这样能谈成吗?”
    花花噗嗤一声乐了:“看你这副正人君子模样,什么成不成,不过是玩玩罢了。”她依旧笑嘻嘻的,反过来教训起她:“你呀,太傻了,年轻轻的,谈一次对象就认认真真地嫁给他,把自己锁在结婚的圈圈里,多没意思。人活在世上干啥?我偏要经受一切,享尽人生滋味!”
    前段时间,柳叶儿就听人说花花跟一个本地头头的儿子搞得火热,当时她听了不以为然。没想到花花这次玩起真格儿的来了,竟怀了那人的孩子!
    “你打算怎么办?”柳叶儿为她担忧起来。
    “不怕。反正我得要孩子。”花花异常冷静,大眼睛亮亮的,“我到他家去,和他爹娘讲清楚,相信他们不会放手不管。”
    “能行吗?”柳叶儿仍旧非常为她担忧。
    “行。不行也得行!要不然我去公安局告他!”花花这句话的口气很坚决。
    柳叶儿目瞪口呆。花花怎么这样有主意呢?尽管有些不近人情,甚至很苛刻,带点恐吓人的味道,但她还是很佩服花花的,她最起码敢作敢当。
    果然没多久,花花结婚的请贴发下来了。龙凤呈祥,烫金的字,帖子极为精致。
    柳叶儿真为花花高兴。不管怎样,这是最好的结局。她精心为花花准备了一对花瓶,一个床罩作为一份礼物。到底朋友一场,结婚是大事,不能太小气,她又特意跑到商店象征性地买了一个胖娃娃送给花花。
    结婚那天,花花和新郎满面春风,笑嘻嘻地向来宾敬酒。到了柳叶儿跟前,花花眼睛里噙着泪,弄得她鼻子也酸酸的。身旁的新郎见她俩这样,觉得很有意思,笑着说:“干啥呀,生死离别似的。”
    花花笑开了,叮铃铃地乐:“来,叶儿,祝福我!”
    柳叶儿不会喝酒,但她喝了,她由衷地祝花花幸福。
    一杯酒喝下去,脸上紧跟着发热。一串串汗珠流淌下来,她立刻拿出手帕,一遍遍擦拭。此刻,她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惶惶然四面环顾,幸而女客们都集中精力消灭满桌的美味佳肴,并不曾注意到她的失态。生平她在应酬方面,永远显得那样迟钝和木讷。面对周围陌生的女人,不知如何是好,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时而用筷子夹一点木耳、香菇之类的小菜,吃吃停停,一点没胃口。身旁的一位女客她似乎认识。此时,那女人正用一双胖乎乎的手拿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排骨,吃得津津有味。肥油已溢出嘴角,油亮亮的,她没有擦拭的意思,继续吃,突然张着油腻腻的嘴问她:“你是个体户吧?”
    她的嗓门极大,以至于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柳叶儿,她觉得那些目光像一股一股水一样向她身上泼过来,她一时尴尬,又不得不礼貌地回答:“是的。”
    那女人又吃了一口,仍不放过她:“一月能挣多少钱?”
    女客们又都一个个停止了吃,等待着她的回答。
    柳叶儿觉得这女人无聊透了,她们始终把个体户和金钱联系在一起。为了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她面带淡淡的笑容说:“不多,五、六百块吧。”
    “啊,这么多哇!顶我四个月的工资!”胖女人首先发出感叹。    女客们不停地咂嘴,纷纷议论起来。
    “这年头,个体户可是发大财了。”
    “可不是嘛,真坑了我们这些当干部的。”
    “不过当干部也很清高嘛!”
     “清高值几个钱?”胖女人不满地说:“我那百拾来块钱,一月除去面粉,油盐酱醋,乱七八糟的零用,羊肉都舍不得买上一斤。不吃肉,馋哪!”说完她就又夹起一块肉自顾自地大嚼起来。
其她的女客见状便哄堂大笑。声音像波浪一样。
     柳叶儿觉得无聊透顶,推说头晕,起身走开。身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德行!钱再多还不是一个个体户,满身铜臭!”
    柳叶儿愕然,为什么这样评价一个个体户?她的胃部一阵痉挛,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欢闹的场合。她想,她太不适合那里,哪里也容不下她。
    柳叶儿心境迷茫而沉重。“个体户”与“满身铜臭”这几个字怎能联系在一起呢?这样看待一个个体户根本不公平!想想看,谁能离开金钱而生存,自己是凭着智慧和血汗赚出一份水准以上的生活,这也算可耻吗?这能说是“满身铜臭”吗?这个社会简直太可笑了,拥有个体户而又排斥个体户。讥笑贫穷,也同样嘲笑富有,这真是不可思议!
    风儿吹动着她的裙摆,窸窸窣窣向后飘动,不时紧紧贴在她的身上,便不时地显露出她纤细苗条的身材,又不时地引起男性目光的注视。还有几个留小胡子的小伙儿向她吹起了口哨。
    回到家中,屋内没有变,一切还都是早晨出去的样子,这就是说根生还没回来。
    柳叶儿习惯地换上拖鞋,然后打开冰箱,喝了一杯冰水,接着,软软地瘫坐在沙发里。
    她心里很烦乱,又觉得委屈,感到百无聊赖,整个脑袋混混沌沌的,面对冷冷的四壁,那滋味是不可名状的。大家都太忙了。她忙与挣钱,忙与照相印相;他忙于上班,忙于应酬,忙于参加各式各样的酒会、舞会。这就无形中挤走了属于她和他的时间。
    看来没有名、没有金钱有时也是好的。就象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日子。根生他是普普通通的业务骨干,八个小时之后,他们双双上街买菜又双双进厨房,她和面,他炒菜,菜里盐放多了齁得不能下咽,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那时,生活虽不宽裕,但充满欢乐,充满幸福。
    当然现在她仍然幸福,衣食不愁,不再贫穷,而且根生又被提升为局长。这些都是好事,但面对现实的一切,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回来了,柳叶儿没有动,佯装睡觉。他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低下头柔声呼唤:“叶儿,醒醒,叶儿醒醒。”
    消失许久的温柔语调吹进了她的耳膜,她睁开了眼睛,一张喝了酒的面孔神采飞扬,衣着纤尘不染。此时,他看上去很洒脱。
她望着他,心里一阵激荡,激荡之后,莫名的烦躁又从心底升起,她淡淡地问:“有事吗?”
    可能是喝了酒,他好象没有感到她的冷漠。
    “也没什么大事,今天晚上政府办舞会,我想带你去玩玩。”他喝了一口水,走到她身边,关心地说:“我看你情绪不好,应该出去散散心。” 
    他今天的态度透着温柔的感染力,对她有莫大的支配力量。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这座不足十万人的西北小城,不象大城市那样气派和干净。到处是参差不齐的建筑,几乎每条公路边都有脏乱的垃圾,树枝和树叶上盖着厚厚的尘埃。沥青马路差不多是土路,大小汽车一过就会像烟雾弹爆炸似地腾起一片土雾,让人睁不开眼还要闭住呼吸。
    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了政府机关。这座小城的首脑部门像美国白宫一样气派不凡。白色的办公大楼巍巍耸立,剪裁整齐的树木环绕四周,其中又有鲜艳的花朵点缀,真像是一幅风景优美的图画。身边的根生迫不及待地说:“我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柳叶儿笑笑说:“我知道。”
    当他们走进那灯火辉煌的舞厅时,一对对男男女女在美妙的旋律节奏下,尽兴酣舞。这是个令人轻松的所在,她想。
    这时,一曲终了一曲又起。一位衣着不整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做了请的手势,她看了看对方,微微蹙眉,但出于礼貌,她微笑着和他旋进了舞池。刚跳一会儿,对方浓浓的大蒜味就令她几乎窒息,她不得不终止和他跳舞。她毫不客气地说:“你最好先去刷刷牙。”
    抛下这句话,她愤愤地离开舞池,她觉得简直恶心透了。
这样一来,她再也没有跳舞的兴致,就找到一个角落的座位颓然坐下,没精打采地观看舞池中的双双对对,她的眼睛也就很自然地寻找根生在哪。突然,她的目光被根生搂着的娇艳女子吸引住了。只见他们踏着优美的舞曲,一边舞一边笑,转圈的时候,那女人丰满高耸的乳房几乎贴到根生的胸脯上。而根生呢,面带微笑,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心情一坏,各种疑虑都乘虚而来。当然,柳叶儿不会小心眼地去猜想什么,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做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但刚才那些细微的动作,却引起她极大的不悦。她咬着牙,心里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竟如此逍遥!想到自己那三十多平方米的照相馆,就她一个人从早到晚打发着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的顾客,一元钱一元钱地挣,日子无聊得无法形容。而他呢?有好的家庭,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同事,还有许许多多色彩斑斓的应酬。她觉得自己在他们的家中,似乎渺小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想到这里,悲从中来,泪水为她的视线蒙上一层薄雾,隔着那层薄雾,她依然能看到根生和那女人翩翩起舞,舞兴正浓。她不觉愤愤然。
    舞曲停了,舞池中的人纷纷找座位休息。根生站在中央四处张望,显然他是在找她,她心中掠过一丝宽慰。心想,他还记得我。她没管,任他找。不一时,他朝自己走过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在这儿?叫我好找。”
    心情本来就很坏,经他这一问,柳叶儿心头升起一股怒火,想发作,又觉不妥,周围都是场面上的人,一旦吵闹起来,给人看见,让人笑话。根生极爱面子,做事情她总得留点余地。她强忍着火说:“我想回家,头有些痛。”
    杨根生听了她的话,不顾旁边有人,便探手摸她的额角说:“有点热,回家吃点药就会好了。”
    回到家里,根生果真满世界地找药。柳叶儿坐在沙发上,脑袋胀大,始终没忘记刚才舞场上那些情节,现又见根生把柜子,抽屉翻得乱七八糟,真是火上浇油,忍不住发泄,“行了,别翻了!你还嫌房子乱得不够!”
    根生一脸的困惑,征征地愣在哪里,说:“你今天是怎么啦?”他瞪大一双眼睛望着她,“好端端的发什么火?”
    “你说我发什么火?”柳叶儿大叫:“整天西服一套套地换,衣冠楚楚出如政府机关,晚上跳舞还有漂亮的舞伴陪你,美事都让你一个人享尽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尖刻的话,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想,自己太没风度,太没水平,这一定是气疯了。因为在这以前,在他面前,她一向是温婉柔顺的,而今晚的失态,把那些美好的伪装彻底撕破,丑丑地暴露出自己的粗鄙来。
    他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冷冷得令她为之伤心。
    “叶儿,你在吃醋,这不好,因为夫妻之间必须是相互信任,这个道理是你说的。”
    他大概很疲劳,脸色很难看,疲劳的人总是肝火旺的。她心里其实已经原谅了他,但她还是仍不住把结婚两年来她的好处,她的辛苦,象翻箱底里的衣物一样,一件件数给他听。他沉默地听着。她一边说,一边觉得心寒而绝望,不禁痛哭起来。由于不甘心的缘故,她怨恨地说不休,忘情地哭泣不止,连她自己都弄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这样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他轻看,但她不知道如何结束,所以竟然连说了一个钟头。她知道自己太蠢,太蠢……可是她结束不了。
    许久,他拉灭了灯,黑暗中,他对她说:
    “你给我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件也没忘。致于那女人,她是杨处长的老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们根本就是一起跳跳舞,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温和,可是其中冰冷的职责与解释令她狼狈。一夜无话。她和他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她败得极惨。
    转眼冬天来到了,西北的小城到处是一片银白。落在地上的雪象水银一样闪射着刺眼的光芒。
    花花的身子很笨重了,肚子上象扣了一口大锅,人没进门,肚子先挺了进来。
    “你慢着点,花花。”柳叶儿打趣地说:“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是呀,”由于怀孕,喘气很粗,说话显得很费力,但她还是不停地要说:“我那小张早在队上给我请了病假,让我在家好好休息,说是要好好保胎。什么好东西都给我买,说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宝宝。”她拍拍自己的肚子继续说:““你看我吃得这么胖,都七十六公斤了,就这样,小张还说我没吃好呢。”
    柳叶儿笑笑,望着花花那一张胖得发亮的脸蛋,有些羡慕的说:“小张对你不错嘛。”
    “那可不。”花花很得意,“他都让着我。我要不高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人祖宗骂起来,他到底是怕了我呢!”
    柳叶儿大笑,花花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笑完了花花又开始说,说她自己,说她肚子里的小宝宝,说小张,说公公婆婆,也说别人,总之,她整整说了一上午。有人说话,时间自然过得很快,中午时分,小张来接花花,花花一见小张,扔下柳叶儿,便娇滴滴地凑上去说她腰痛,肚子也痛。小张居然相信,一边扶着她一边埋怨她不该出来玩这么久,心疼地说她是累坏了。
    看着小张奴才似地照顾着花花远去的背影,想到自己和根生又一次冲突后,自己竟然愚蠢地用另一种方式博得杨根生的心。
    第一次冲突,柳叶儿败给了根生,她孤傲的自尊心,大大受到伤害。她不服气,心情也异常烦躁。时常因些小事和根生讨论,然后争吵,再然后由小叫而大吼。二十三年来所受的闺秀教育全部抛开。开始根生和她争论,也和她争吵,后来烦了,干脆不吭声,任她闹。柳叶儿见状挺高兴,以为战胜了他,之后才感到他那是高姿态。一种被他看不起的感觉沉重地压着她,总有些透不过气,失魂落魄的。她爱根生,又时时被他那漠然的态度所激怒。
    “你哑吧了吗?”她毫不客气地说:“我知道你很有风度,比我伟大,但用不着在我面前摆高贵!”
    她的声音极尖,极大。这也恼怒了他:“你喊什么?”他压低声音吼道:“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就喊,我就喊!”她的声音依然极尖极大,随手把一个镜子摔的粉碎,五光十色,闪闪的一地。
    根生愕然。一脸乌黑,一双眼睛愤怒地看着她,终于他一句话没说,仍下她蒙头躺在床上。
    完了,她又失败了。于是,她加倍嚎啕,几个月来的焦苦和不快全爆发出来:“你不应该这样对我,真的,我宁可你骂我,打我,那样干脆些,我受不了我们之间这种沉没的别扭气氛,真的,我受不了!”
    “呜呜……”她扑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肠子似乎都打了结。许久,她终于哭不出声,只是不住地抽噎;许久,他没理她,自顾自地将鼾声打得雷响……
   他没理她,整整几天没理她,而且回来得越来越晚。她这时已十分惶恐了。她不知道又该怎样收场,心里知道自己是强不过他的,更知道这样下去,夫妻之间原有的感情会一天天淡下去,最后导致离婚。离婚,在外国有的人能离出瘾来,四次五次不在话下,但她是在中国,尤其是在这闭塞的小城镇,离婚那太可怕了,她是想都不敢想的。再说,她从心里是很爱杨根生的。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却在心里苦苦思索着怎样才能既不失自己身份,又能扭转目前的这种局面,让他回到她身边来呢?她是很相信自己的。从小就有人夸她机灵,经过十年的读书学习,头脑更加敏捷起来。她想,他是个男子汉十足且个性又是很强的人,硬拼是拼不过的。她在思索,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个典故,一个个成语,她深知温故而知新的道理。终于,脑子里深深印着四个字——“以柔克刚”。
    他不是强吗?她就来柔;他不是硬吗?她就来软的。主意一定,柳叶儿心里十分轻松,十分激动。
    那一天,他仍旧没理她。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他还是一声不吭黑着脸,脸绷得很紧,皱纹几乎都绷展了。她心里不觉好笑,心想,晚上一定让你脸上的皱纹恢复原样。
    那一晚,她知道还是要晚些时候回来的。她无心吃饭,天一黑,她就站在外面等他回来。
    冬天的夜,黑得很快,才八点钟,就万家灯火了。她穿了一件薄棉衣,两手插在口袋里,在雪地上来回走着,咯吱、咯吱…… 她听到邻居家的狗在汪汪的叫,看着每座房间窗户里透出的明亮的灯光,还有屋顶上飘荡的炊烟都让她感到了家的温暖,而她的家呢?她抬起了头,看到天上的月亮渐渐升上天空,这时候夜不怎么黑了,但越来越冷,出口都要成冰。寒气一点点向她袭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心里又充满了悲哀。
    小小的时候,父母就双双离世。她是靠叔叔带大的,并让她念书,等她高中毕业,病魔又夺去她唯一的亲人——叔叔的命。因为有了叔叔,她才有了婶婶,婶婶和她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当然不会对她有多好。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她来到文工队当上临时演员。她和许多女孩子一样找了对象,结了婚。
    夜越来越冷,寒气越来越浓重地包裹着她,几株干枯的杨树象鬼影一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她十分恐惧,想到自己如此苦苦地折磨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是白活了,没有好好地玩,没有好好地撒娇,没有好好地发顿火,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笼络不住,干脆死好了,冻死好了!
    咯吱,咯吱,咯吱——她不能半途而废,她仍在坚持走动。她知道自己的手、脚、腿以及全身都在一点点被冻的麻木——死好了,冻死好了!她在心里诅咒自己,咯吱,咯吱……她继续走。终于,眼帘里有了他,他走来,他走来。她站着不动,眼泪涌出了眼眶,迅速地滚落了下来,泪水是冰冷的。等他走到自己身边,他惊讶地问:“这么冷,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叶儿嘴在哆嗦,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等你”。声音很小,但他却听得异常清楚。他深受感动,他深知已冻坏了她,他迅速抱起她瘦小的身体跑进屋里,往炉子里添了煤,把火架的旺旺的,然后坐下来不停的为她擦胳膊搓脚。
    她呢,一个劲地哭,哭得他心酸,心疼后悔,他感到实实在对不起她。
    那一次她胜利了,但同样付出许多。刚开始她在演戏,但到后来她的确没演戏,她动了真格儿的,她冻病了,病了一个星期。
又几个月后,花花卸掉了包袱,居然是一对双胞台,两个男孩!
这一天太阳很大,有些风吹在她的脸上,热热的。柳叶儿到县城的东方红商店买了小孩子穿的衣服和一些女人做月子 吃的营养品去看花花。花花见到柳叶儿很高兴,夸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柳叶儿微笑着打量着花花,她头上围着个红头巾,身上穿了一件红毛衣,两个乳房大得出奇,一动就颤抖着左右甩达。花花脸更圆了,一笑都有了双下巴,皮肤又白又亮,还红晕晕的,一看就知道她不但吃得好,睡得好,心情更好。当然了,花花的婆家就她男人一根独苗,他们当然不希望他家断了香火。这下媳妇又很争气,一下生出两个男孩,计划生育都拿她们没办法。花花为他张家可立了汗马功劳。
    花花笑眯眯地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让柳叶儿看她生出的两个儿子。柳叶儿一看,两个孩子香甜地睡着,脸上红兮兮的,额头上布满皱纹,像两个小老汉。花花却在身旁说:“你看呀,我这两个小家伙长得可漂亮着呢,在婴儿室里,那么多孩子里面就属他两个鲜亮。我婆婆也说,这两个孩子长大一定不愁说媳妇。”
    漂亮,柳叶儿倒没看出来,聪明是肯定的,因为会偷情的男女都不会是傻子。柳叶儿想。
    花花从头到脚都洋溢着初做母亲的喜悦与骄傲。那幸福的感觉都要溢出来了。柳叶儿真诚地赞美道:“花花你真行。”
    花花一听乐了:“就是呀,生孩子可是要命的事。肚子疼,疼得要死,我一声不吭,死命咬着一个头巾,等两个小家伙生下来,头巾都让我咬了一个大窟窿。医生都夸我了不起。”
    柳叶儿点点头,听后很是佩服,就象当初佩服她坚强地留下孩子一样。花花她不屈不挠硬是做了妈妈。
    从花花家出来,太阳都落西山了,小城被笼罩在晚霞的余波中。柳叶儿走在路上,平静多日的心又翻腾起来,想着花花那满脸的红光,喜悦的神态就令她眼热。心想,当初花花生活随便,谈对像玩似的,从不讲认真。到头来未婚先孕,先斩后奏,硬是结了婚生了孩子,不照样生活得很幸福吗?而自己呢?一向自命不凡,懂得自尊自爱,以纯真的灼热的心接受了根生的爱,并且当了个体户,用心血和汗水拼命地挣钱,但这些她都换来了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可悲可叹,看来仅有爱是不够的,还有地位、尊严或者别的什么。她想。
    老远就看见自己家门前那几棵杨树了,春天给予它们生命,嫩绿的枝叶在微风中作响,远远看去,宛如一个个多情的少女,袅袅然,飘飘然。
    根生在家,没见炊烟,锅碗都冷着。她知道他不会做饭的,心中便不悦。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便觉委屈。她进门时故意把脚步踏得重重地走进房里。
    根生见柳叶儿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心里并不生气,反而逗她说:“怎么?看花花生出了孩子,你妒忌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跟前,笑嘻嘻的又低声说:“这不难,只要你晚上好好陪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扑到他怀里撒娇地说:“那是啊,我肚子饿了。”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好识趣,见台阶就下。
    根生很喜欢柳叶儿撒娇时的娇态。虽然她很贪吃,但还很瘦,轻 飘飘地倚在他那宽大的怀里,他便生出许多柔情蜜意。“好了,叶儿,今天是星期六,爸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是周末,一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已成了他们杨家的习惯。这本是好事,现在物价上涨,肉贵得吓人,天下也只有父母才能做出这种事。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呀。外人都说杨家的家风好, 每星期六一家人聚餐一次也是其中的一条。
    其实不然,柳叶儿就很不愿意。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白吃,私心谁都有的,她只是太敏感,她不愿意面对他家里的那么多人。无奈,她是这个大家族中的一分子,她只有去。
    她和根生到他家时,其他的哥嫂、小姑子以及他们的孩子早就到了,正在喝着喷香的奶茶,吃着水果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根生很快就加入了兄弟们的行列。柳叶儿脸上挂着笑,笑得不显山露水恰到好处,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说。
    大嫂见二嫂穿了一件新潮上衣,便很着急地问:“这是在哪买的?什么料子这么柔软呀。”
    二嫂得意地说:“上个月我发了奖金,让别人从上海带来的。”
    “哦,怪不得这么好,是上海货。”大嫂面貌醇厚,为人老实,虽然是县长夫人,但从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她很迷信大城市的东西。在她看来,大城市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坏的。
    大姐杨林风姿绰约走过来,三十八九的人了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她的皮肤白皙,一点都没有长皱纹,又很会打扮自己,脸上永远搽得红红白白,但并不显得过火,再加上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流盼生辉,别有一种风韵。此时见她们说得热乎,她启动着小嘴滔滔不觉插进自己的话题,她说她这次调工资连调二级,并且让她当分行的主任。大嫂说她只调一级,二嫂说她马上要去上海学习一年,这种机会难得。在邮电局工作的二小姑子杨梅说,她也要去北京学习去了,刚刚在新疆大学毕业的小妹杨秀,神采飞扬地说她这次毕业分配很可能会留在乌鲁木齐市区,说完骄傲的简直象公主。
    柳叶儿脸上仍旧挂着笑,一句不吭。面对这样的干部家庭她能说什么呢?说她的生意?说她挣的钱多?说她的苦闷?那简直太可笑。她想,她是不会对他们说的,又想,她本来就无话可说。
她做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觉得她被像抛弃了一样,心底空旷得如同一片荒芜的沙漠。她无助地把眼睛望向根生,根生正和他大哥、二哥、弟弟在谈论工作和当前的形势,时不时有朗朗的笑声传来。是的,他总有说不完的得意事等待着他去炫耀。但人生的许多光环好象都与她无缘。
    开饭了。婆婆的烹调技术很好,正宗的新疆味道,几个媳妇在这方面只能甘拜下风。柳叶儿心情沉重,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说饱了。离开餐桌坐向一边,婆婆说她吃得太少了,劝了几句也就放弃了。小姑子杨秀见状就开玩笑地说:
    “三嫂,你再减肥,身材就象电线杆啦。”
    大家哄堂大笑。哈哈的,像流水声。
    柳叶儿如坐针毡,一分一秒都觉得难熬。好容易等到根生吃完,他们先行告退,走了出来。
    外面行人很少,街灯在路边闪烁 。天上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点点滴滴打在他们身上、脸上、地上,这湿而且亮的夜景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她的鼻孔一痒,紧接着身体猛一收缩,想阻挡也来不及地立刻打了个喷嚏。根生赶忙脱下上衣披在她身上说:“小心,别感冒了。”
    她没吱声,借着路灯的微光,看着斜斜的雨丝,自天空飘下,景象颇为凄凉。静谧的夜色中蛰伏着太多不静谧的东西。他们的呼吸都不轻松,都不平静。
    好久以后,他碰碰她说:“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呢?”
     空气好象凝结了。就在这一刹那,柳叶儿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就象眼前的雨幕。她想,他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痛苦,因为在柳叶儿的眼里,杨根生一直是幸运的宠儿。
    日子还象以往那样日日流逝,像小城的河水一样。小城丝毫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春天将过,千种花,万种花争奇斗艳,路两边的榆树、白杨树郁郁葱葱,给这座小城带来勃勃生机。
    根生进修去了,学期一年,一年之后可拿到大学文凭。这对柳叶儿来说不知是好是坏,她不清楚,她也不愿清楚。只是说不清的寂寞与无奈,时不时想念根生在时的种种好处。比如打面粉,买清油,灯泡烧了等等,根生自会去一件件干完的。如今什么生活琐事都要自己操心,一个女人撑门过日子实在不易啊。
    本来就常常失眠的她,现在很怕黑夜。每当夜晚来临,她看完电视,洗完照片,大脑依然处于兴奋状态。莫名其妙地恐惧、害怕,总猜想今晚会不会出现意外。处于这种心理,她索性把灯开了个通宵,听人说,任何动物、鬼,都是怕亮光的。
    她躺在宽大席梦思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回忆往事使她心中澎湃着多少思绪,故事情节一下子都涌到眼前,就象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在山里咕嘟嘟地要向外喷发。于是,她穿着宽松的睡衣,来到久违了的写字台前,开始挥笔疾书。
    她专注埋头之际,仿佛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说话,声音轻轻的,有点象她的声音。她不再害怕,忘记了一切,她只觉得那声音在对她哭泣,对她诉说,句句清晰,以至于使柳叶儿的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
    第二天,她把写好的短篇小说(她自认为那是小说)认真地装入信封,投进信箱,才觉如释重负。她的心随着那厚厚的信封寄托着她所有的希望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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