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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我的抗美巷
          
                                            文/王喜

    那天塔城的天空透着蔚蓝,几片云彩隐隐约约像棉絮一样在空中飘荡,太阳一会儿藏在云絮里,一会儿又露出它的脸。我换上真丝短袖衫和中裤,穿着女儿给我买的白色凉皮鞋,提着包,走出家门,我对抗美巷说,天晴着,我去看你。
    自从我的爹爹和我娘去世后,按照我娘生前的遗愿,我们家的老屋和那一亩三分地的产权都留给我唯一的弟弟来继承。     
     2001年的初秋,在沙湾的大姐和在乌鲁木齐的二姐都来信主动放弃对老屋的继承权。就在这年的深秋,我和妹妹提着菜、挂面和十个鸡蛋,弟弟提着半公斤羊肉一起踩着脚下一片接一片的飘落的树叶又回到了抗美巷,回到了老屋。
    弟弟哗啦一声从他裤子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将大门的锁打开,我一脚迈进了院子,一群刚才在地上觅食的麻雀从地上哗啦啦飞过,落在菜园一角的果树上。我走了几步,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杂乱荒芜的景象,原来绿油油的菜园子如今长满了杂乱的荒草,许多可以熬成果酱的海棠果子全部都烂在地里,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一辆承载着我们全家九口人的架子车像散了架的木柴停放在院子的东南角,车轱辘也不知了去向;煤棚子下放着一堆杂物和一个断了腿的梯子;打水的井绳像一堆乱麻一样放在一进门的井台上,两把铁锹和一个鎯头横七竖八的躺在院子的中央……我拾台阶而上,慢慢地走进老屋,看到我们以前吃饭的八仙桌还那样静静地摆在屋子的中间,桌上放着绿色铁皮壶和爹爹的喝茶的一个塘瓷大缸子,靠墙的碗柜里摞着六个碗,四个盘子和几个裂了缝的酒杯,灶台上一个大铁锅和一个旧钢精锅,灶台边上一条干麻布像枯树皮一样翘着,灶台的一角还有一个落满灰尘、装盐的玻璃罐子;房梁的横柱上吊着一节麻绳,绳子系着一个用柳条编织的筐子,筐子上面结了一蜘蛛网,网的下面还放着几个干馍片,它们都在一束照进来的阳光下静静的一动不动。里面屋子中间放着爹爹的书桌和一个像鸡蛋一样的砚台,而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像框,像框里面的爹爹和我娘像疼顾我们似的微笑看着我们,我站在哪里像是在做梦,梦中的爹爹和娘在向我们微笑……我伸手触摸他们的脸,只有玻璃的冰冷感让我的心跟着颤抖不已。
    像框的下放是一整面大炕,上面还是铺着以前的旧毡子和火墙边的一摞被子……这一切是那么熟悉,曾几何时,这是我和弟弟妹妹们在上面热热闹闹滚过的大炕,如今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生气。
     我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就像被一种力量牵引着,让我不由自主地脱下鞋子爬上炕,在上炕的一刹那,炕上的毡子散发着淡淡的羊毛味,我仿佛闻到了我娘身上那特有的、熟悉的气味——一种混合着牛奶味、青草味、胰子味和淡淡的雪化膏的气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向我扑来,紧紧地裹挟着我,我下意识地挨着火墙边躺下,炕和火墙都是冰凉的,我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上面就像躺在我娘那温暖的怀抱里。
    弟弟到井里打了一桶水,放在灶台边,然后就一只脚落地,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撑子上,屁股坐在板凳上歪着头抽烟,烟头一亮一灭,我站在八仙桌旁静静地看着弟弟,我看见弟弟脸上细密的茸毛、眼角细密的绉纹和刮去胡子泛着青云的下巴,再仔细看,发现弟弟的脸、皮肤、眉毛,眼睛、后脑勺、包括抽烟的姿势都像极了爹爹,恍惚间,就像爹爹坐在那里……
    “三姐!你看着我干什么?”弟弟用又粗又闷的声音问。我说:“你简直是和爹爹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弟弟的嘴角咧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像爹爹一样眼神看了我一会儿,他没吭声,只见他把脸别过去,两肩抖动,眼泪直流。而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的妹妹 拂了拂粘在脸上的头发,让白皙脸完全地暴露出来,她嘴巴颤动着,满眼的泪水。
    妹妹长着和我娘的一样的脸,却没有我娘那般美丽。    
    外面起风了,风把树叶刮得哗啦哗啦的,像河水流动的声音。屋子暗了下来, 妹妹开始洗菜切菜,我一边擦泪一边到院子的西北角抱了一些干树枝,又从窗台上找来一些旧报纸放在炉膛里,上面再放上树枝,将报纸点燃,不一会儿,火苗呼呼地燃起来,我炒了两个菜放在八仙桌上,接着妹妹把面条也端上了桌,我们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饭,看着对面桌子上空空的位置,我和妹妹的眼泪扑簌簌地从眼角滚下来,落在了我们吃饭的碗里。
在老屋,我们姐弟三人陌不做声地吃了最后一次饭。弟弟到里屋的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水果盒子,里面有爹爹身着军服的军人证和一本发黄的房产证,弟弟将它们小心翼翼地一起装进牛皮纸袋里,我们便一起走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像老人沉缓的叹息。它缓慢的撕开白晃晃的雨幕,那冰凉的雨,像天上扯下的一块雨布披在了我们们身上,我们冒着雨一起来到塔城市文化路的一家公证处办理了我们姐妹主动放弃对老屋房产的全部继承权。弟弟用颤抖的手拿着公证书认真地看了看,仔细地放进牛皮纸的袋子里,雨停了,我们一起走出公证处门口,弟弟看看天,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捊了一下,说:“三姐、四姐我有事先走了,以后我们再联系。”说完他打了一辆夏利就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我们姐弟就像离了巢的鸟各奔东西。大姐在沙湾,二姐在乌鲁木齐,弟弟搬到了楼房,我和妹妹回到额敏各自的家。     
    从那以后,我也就再没有回过抗美巷,也没有回过老屋。        2003年我从额敏调回塔城工作后,我常常站在窗前向抗美巷的方向眺望着,目光里浸满泪水。
    我几次曾动了去抗美巷走走,去老屋看看的念头,但我刚走到宏图街,我的腿就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仿佛走不动路,在我的心中那强烈的、浓浓的思念,像是暗流涌动,从我心低缓缓升起。许久许久,我就那么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老屋,渐渐地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
    其实我现在的家离抗美巷很近,走路只需十几分钟就到了。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却近两年没有去过抗美巷到我的老屋看看了。不是不想去,只怕触景生情,我仿佛已承载不了爹爹和娘在时对我们那沉甸甸爱和他们离去之后,我对他们的强烈的思念和悲伤。患病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常常会想起我的童年,想起我生活过的抗美巷,想起老屋,更想起我至亲至爱的爹爹和娘。就是这种魂牵梦萦、牵肠挂肚的思念让我回到塔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抗美巷走走,去老屋看看。
    那年七月的一天,炽热的阳光照在塔城的红楼上,照在我前面的红桥上,照在桥下那流淌着的乌拉斯台河的河面上,也照在了我虚弱的身体上。我提着包慢慢的迈动着脚步,走过红楼,走过红桥,一直往右拐,看到了我就读过的塔城市第三小学。然后走过宏图街,走过抗美街一道巷、二道巷,朝着我生活过的抗美巷走去。刚到巷子口,我驻足远远地向老屋看去,看到老屋门前的那颗枝繁叶茂的榆树没有了,钻天的杨树没有了,门前水渠边种植的洋芋花没有了,满天星没有了,我娘在杨树下驻足企盼的眼神也没有了。
    那时候,我每次放学或者是工作回家,只要走进巷子口,就能看到站在榆树下等着我回家的我娘那胖胖的身影。今天她的孩子回来了,她的喜子回来了,我却永远看不到我娘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她亲切响亮的呼唤了。
    我娘年轻时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小树林一样浓密的睫毛,牛奶一样白皙的皮肤。她是我的爷爷给我的爹爹看上的媳妇,那时候我娘有一头攥到手里满满一大把的浓发,又黑又亮,她年轻时特别喜欢留着两条过膝的长辫子,喜欢穿碎花的带盘扣的细腰对襟小袄,说话声音小,非常的温柔。但随着父亲从北京转业来到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来到塔城,来到抗美巷,随着我们七个孩子的相继出世,她已经无暇顾及许多,她和抗美巷的女人一样,天天生炉子,洗衣服做饭,操持家务,伺候着丈夫,照顾着我们姐弟,她每天都习惯的亮着嗓子和对街的女人们说话,隔着墙头大声的和邻居说笑。在院子,在巷子口,在河边,每天都用嘹亮的嗓门呼唤着她视线以外的我们回家……
那一切的一切让我仿佛有一种隔世之感,又像是发生在昨天。就像是一场梦。那是我童年的梦。那一刻,夏日的阳光照在了一群孩子的脸庞上,他们站在还没有盖楼的一处土坡上,好奇的打量着我,然后一路飞跑,消失在巷子的深处。我想,我也曾经这样飞跑,跑出了童年,跑出了老屋,跑出了抗美巷 。  
    如今,我又跑回了老屋,但历尽苍桑的老屋陌生得让我不敢相认,更不忍心目睹。听弟弟说,老屋也将要被征收了,但眼前,还没有被征收的老屋就那么凸显的地挤在两边的高楼当中,它就像一个衣衫褴缕的孩子孤零零地被抛弃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土地上:锈迹斑驳的大门、脱落的砖瓦、摇摇欲坠的土打墙和荒芜的院落。由于岁月的蹉跎和风雨的磨砺,再加弟弟把老屋一次又一次的租赁给别人,由于疏于管理,它现在已是伤痕累累一如我现在病着的身体。
    抗美巷更是那么陌生而又那么熟悉印入我的眼帘,一个没有了爹娘的抗美巷,就像失根的浮萍,生命里的那一些魂牵梦萦,不管有多少记忆和情感上的纠缠,终究只会是一场醒来的梦境,我的每一次回首,总是空落和茫然。
     几经风雨,抗美巷的变化就在我这样的惶惑和思绪中无法阻挡时悄然抵达的。
    今天的抗美巷名称已经变了,变成拜格托别街了,脚下清晰的石子路也都让盖楼的灰尘覆盖着,街的两旁,用水泥浇铸的、冰冷的高楼大厦一栋栋平地而起,它使得巷子变得很窄很窄的,没有了以前那一眼望去一家一家宽敞的独门独院,没有了每家每户房前屋后的满院绿色和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以及鸟儿们的欢唱。
但它依然是我的抗美巷,我生活于斯,长于斯,我曾在门前的榆树下玩捉迷藏,在屋后乌拉斯台的河水边洗衣服,在家中的园子里看我娘在绿色的菜园和绽放着月季花、玫瑰花朵中穿梭,吃我娘包的白菜粉条馅的肉包子,在邻家的果树下摘桃子,摘杏子,摘苹果,在夜间听虫鸣,听水韵,在铺满石子的路上玩耍的抗美巷。对于她,就如同孩子对母亲,无论时光如何飞逝,景物如何变换,或年轻或苍老,或柔弱或强大,我仍然爱她像爱自己的骨血一样深爱着。
    在这个夏日里,抗美巷加入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曾几何时啊,抗美巷的青草曾经铺满我童年的一面山坡,现如今它仿佛是我唯一可以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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