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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河上看柳
                                               文/艾平

  河风起后,两岸柳线抽动,叶落水面,在阳光里盈缩成细碎斑斓。阴历十一月不是生机盎然的时节,徘徊于湛河堤上看柳,未免有几分失落感,憬悟生命律动却正当令。记得有位聪明文士,用青柳道尽心中伊人风姿,大凡是他触响爱情竖琴的缘由,而我看到的柳树则黄发蹙额,像老祖母抖瑟风中,全无了少女的绰约,但细想树老如人,祖母缺失了青丝因风魔作祟吧,那我们卧帐轻纱怎如发丝柔韧?
  蹒跚而来的老妪踩叶簌簌。问她,天寒地硬何以独行,老人目视足下,道说儿女分门另住,自己耐不得寂寞的理由。看她发如落霜,蓦感人老如树,她曾经少妇时的青丝,织就儿女童龄摇篮的系索,青春岁月的蹦极弹网,中年之期拽犁耙的襻带;她扭动腰肢不为追梦年少的翩舞,而为催生来年春始的芽叶,由然,我想起祖母暮年弓曲的背影,一杖拄地的噔噔声……
  我的祖母是一位普通的家庭女性。十三年前这个时令,八十四岁的祖母在病榻上伸直了弓背,这时我才明白她矮小的身形,原是给一个家庭的沉重压弯了,正如潜水柳影,朦胧因岸上人视觉的偏差,若看真切,最好延伸目光到树尖刺破的空际。据父亲说,祖母年青时身材修长,青丝挽鬏,雅而澹泊,恰似一株柳临水卓立,因风而寒。我怀念澧河,正缘于祖母是那岸边的一棵树,故乡常村则如河带沿上一溜儿绿色绣饰。然而,诗化的物象,毕竟缺乏生命律动之美,走近一片土地,才能感知疾风劲柳的韵味。
  常村是老区,南毗澧水长河,东连中原大地,西、北依伏牛山余脉,因而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革命火炬即从这里山乡燃烧起来。我的祖父艾之山本是乡间一塾师,因受其叔父艾峙生、老师段语禅等中共地下党员的启发,荫生革命思想,辞教从政后,以常村伪镇公所民政干事一职为掩护,从事地下交通工作。“作吏伪朝应有故,缄口殊难对众开”,即是他处境的写照。
  国民党夏李区党部为消弱革命力量,密谋于常村镇东小石桥,诱杀中共西山游击队长王文卿。祖父获悉后,赶往王文卿同志滞留处,使他安全转移到西山,躲过了反动派的刀斧。由于祖父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巧妙周旋于伪政府官吏之间,侦悉其动向,配合当地党组织,屡屡挫败反共势力的阴谋图害,因而招致伪县党部和区党部对他的怀疑。
  1944年春夏之交,祖父被通知到所谓叶县抗日训班学习,他明白这是调虎离山,窥虎形迹的一出诡计,意在验证自己的真正身份,既可偷袭常村地下党组织,又可将他就地羁押。伪县党部见祖父推宕不至,遂派县保安团中队长华文成全副武装到常村催促;为打消对方猜疑,他只身赴“鸿门宴”。情迫之下,第三天祖母带着儿女们,投奔其娘家方城县独树镇避风头。五十余里山路,祖母是怎样在白色恐怖下走去的,我没有恰当的言辞,来描述一位弱女的坚韧与刚强。
  是年,日寇南侵叶县,国民党汤恩伯部几十万守军,闻风逃之夭夭。祖父趁国民党县政府流亡山区之际,甩掉行装用具逃出虎口,回到了家乡,重返自己的哨位。
  祖母携家带口到独树镇,未几,日军与那里的守备部队国民党55军交上了火。祖母跟着难民向北奔徙,跑到小顶山漫岗村才歇住脚。之后,当她得知祖父已脱险回家,遂返回常村,岂料落步未稳,另一股日军打到这里,她只好再次扶老携幼夹于“跑老日”人流中,东躲西藏避难。在逃往南山路上,她扭伤了腰椎,靠拄一根木棍挪步,从此落下了腰疼病根,阴雨风天发作尤甚,伴她生命至终。那次半个多月的逃难生活,使祖母眉宇间积云难散,她鬓发里增生的银丝更扎在儿女的心埂。
  祖母刘向晨和她故乡独树街的名字,留在我童年记忆里,缘于她几次历险的故事,尤其发生于1939年的日机轰炸独树,不止一次向我描述。那天正逢独树镇农贸集市,东河滩上人山人海,十几架一日本战机突然从东南方向窜来,低空盘旋后开始俯冲人群扫射,乡民从看景致中惊醒后,急忙涌到河滩林子里躲藏,岂知掠树梢而飞的敌机转头扑向那里,炸弹落处血肉横飞,连牛马牲畜亦不能幸免,致使尸臭和血腥久散不尽,四野挂孝,一镇哭声,使人几欲窒息。幸免遇难的祖母谈及斯情斯景,眸子里便流泻出对眼下日子的满足,正如她的名字,向往黎明是因为在黑夜里太久。
  我曾猜想,祖母的父辈或许感到某种压抑,用一种象征性符号赋予新生命,来寄托自己的希冀,恰如她取名儿辈以田字排序,情注稼穑劳作。我呢,安于市井一隅,小范围经营自己,便启发儿子冶炼“黄金屋”理念,拓展脚下之路,尽管这只是期望而已。
  期望是一个时隐时现的精灵,落羽山冈,明灭如一烛,在夜里闪动。
  父亲让我将四季酿成一杯水,稀释日子里的沉淀;我教儿子临岸一跃,河那边风景独好,这是“代沟”的差别,其实都有不再复制自己而差使人意的味道。祖母希望父亲种好田,结果他成了教师;我起点高些,想到做文秘人堆里混口饭吃,却在武装保卫岗位上呆了大半辈子,很多时候,思索的电光燧火,逊于风推气流呼哨的音速。
  人生轨迹因偶然变化而蒙上神秘的面纱,揭幕的信念便是希望之光,生命的花朵开在披阅风景的路上。我们家族史上,有这样一个依辈分我该叫姑奶的女孩,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被土匪枪杀于宅子里,成为一场洗劫阴谋的牺牲品;倘使她活到今天,一定不再心存生命之虞了,这是那个特殊年代生活者的一个缩影。
  1938年农历8月24日,土匪王老末架杆洗劫常村。那天凌晨,突起大雾锁住四野,常村镇上云烟里裹着喧哗。一阵急促噼啪声传来后,祖母与家人以为哪家娶亲在燃放鞭炮,遂照常打理家务,因为当天镇上有几户人家操办婚事,所以,鞭响枪鸣混淆了视听。祖父不满13岁的小妹出门看新媳妇,见一些挟枪持械陌生人冲来,转头跑回南屋,插上门闩。一伙儿恶汉开枪打断了院子大门铁搭,闯进来后撞屋门不动,便对门开枪。祖母在后堂闻知土匪破宅,奔到前屋见小妹已躺在血泊里,曾祖母遭到匪徒殴打,当即怒斥凶手,被其中一人打了几个耳光。由于匪徒们避忌血光晦气染身,躲避这里的女眷们和童稚,因而免遭了一场荼毒。
  匪徒们将男丁驱赶到一隅绑押,接着窜至各屋,边翻箱倒柜枪砸物什,边吆喝逼问油坊所在,他们哪里知道窘于生计之家,焉有细软垫箱,坊肆为甲?接踵而来的便是拷问、棒吓。后见实无积财可掠,便将祖父兄弟四人“绑票”,同镇上其他遭掳村民一起,押往南房山一带做人质。原来,匪徒们误将我家当成街西南开油坊、酒坊、药铺的乡绅王某家——常村镇东南和西南段寨墙,各有一处新老墙体结合部;寨麓都有一个足球场般大的坑池,为修筑寨墙掘土留下;两家地貌近似,还因临池宅院的大门式样相仿,土匪乘雾从东南方位偷越寨墙突来,重点袭掠目标由是形成错位,一场灾难就这样不期而至。
  由于匪首王老末与国民党溃兵沆瀣一气,又同寨里奸细勾结,来势汹汹,另人猝不及防,整座镇子像炸了锅一样,镇民或恃勇抵御,或闭户自守,或仓皇逃遁,或哭喊救援……血与火交织,人与兽共处,枪与吼掺杂,汇成山寨的悲怆,震撼周遭,震撼县府大堂。县长刘焕东、区长王子平等闻知匪情,立即带县常备队和区丁赶往常村,在当地寨局的配合下,与土匪展开厮杀,双方战至黄昏,方将寨内匪徒全部逐出镇子。枪声稀落后,祖母同躲于一室的女眷们,战战兢兢开始料理洒地谷粮、碎裂家什,最凄楚是她对失去幼妹的追忆。与曾祖母一起掩埋小妹尸体后,祖母抹干泪,奔走于街坊邻居之间,为赎回被掳去的亲人们筹集钱财。这年她27岁,做为长媳开始撑起家庭的一片蓝天。
  时光移到1968年。“文革”风暴卷起后,“四人帮”在叶县的鹰犬纪中量闻风而动,在其制造的骇人听闻的“4•24”惨案中,祖父亦被造反派强加以“伪政府要员”的罪名,父亲由于“站错队”则被造反派诬蔑为“灰色人物”,同时遭到恐吓、批判、游街、抄家、集训、流放乡下等不公正待遇。这时祖母已年近六旬,面对风雨飘摇的家庭之舟,波澜不惊,她没有流泪,没有怨诉,没有退怯,每天打水、拾柴、浆洗,提罐往“集中营”送水送饭,顶着误解者的嘲讽,造反派的呵斥,为蒙冤受屈的亲人传递着温暖。
  记得深冬的一天,祖母一手攥着陶瓷罐襻绳,一手扯着我到村西中学给父亲送饭——那里成了知识分子的炼狱。回家路上,祖母用冻得乌青的两手拘着饭罐,我踮脚喝净剩汤后,见她舌尖舔着渗血的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等进了家门,她便在柴火堆里扒了起来。面团揉成后,祖母把它拧在那节扒检来的秫杆上,投进锅台火膛里烧烤,谓之曰“聚头”。聚头出火后,她吹去浮灰,擎着晃着逗我吃得开心。既而,她的眼睛湿润了。接着,她把脸转向炉火,任我在柴的燃烧裂响中挥洒童趣,来逐褪她心灵的严冬,而我也将生命的摇篮于星火舞蹈里杲杲荡起......
  我还记得你——祖母,当我回到父母身边后,你坐在老屋大门外石台阶上,手托下巴,出神地望着通向远方的小路喃喃自语。是啊,杨柳又青了,儿孙们该回家看看了。在家乡小住后,你没有道别,只是一声不响地跟着大家到车站,直到车笛声碎,依然不肯离去;回眸是我望你渐远的身影,由清晰而朦胧,化作伫立风中的一株弯柳。
  祖母用她弯曲的背脊撑持近十载风雨的重量。在这近十年血与火的洗礼中,祖母显老了,步履不再矫健有力,她的白发渐多渐疏,一绺绺地飘落到日子的苦涩海流里。在这近十年雷与电的惊颤中,祖母没有倒下,她用微弱的生命之火焚烧荆棘,烛照坎坷。
  平反昭雪后,祖父当选为叶县政协委员,父亲恢复了党籍和公职,此时祖母将一箱珍藏书籍递上。原来在祖父和父亲被限制自由时,祖母惟恐造反派抄走这些文化瑰宝,付之一炬,悄悄将一部分文本置于箱中,埋在灶台土下……
  祖母去世前几年,见街市店铺纷纷削掉门额窗台凸出的“帽沿”,悄声对我说要打仗了,根由是防止屋檐下藏坏人。我愕然。接着,想起搁于她床头的几个瓦罐里,老存着些粮食,原是“备战备荒”哦。祖母单纯得几近幼稚的猜测,令人含泪喷饭的同时,又泛起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涩和喟叹——旧社会兵荒的刀斧,在她身上砍出的血痕,十年浩劫绳索的绞勒,在她心头余留的灼痛,而七几年“深挖洞,广积粮”的国策号召,也不无落下烽烟浮影,这就难怪一位耄耋老人的敏感与惶惑了。于是,我告诉她门店拆除超限部分,是为整齐划一,拓展街面空间,打仗一说实为臆想。祖母这时喃喃自语,似乎在祷告天地永安,勿扰民生。
  成年以后,每每忆及祖母生活的风貌,以及对那一段段凄惨岁月的复述,便禁不住感叹日子的沉甸,沉甸里的变迁,遂写下一首小诗,追述她那一代人步履之沉重:
    大地上魔口啮食生命的摇篮
    生命在黑暗里寻育我的青田
    断垣上惊鸽在守望
    相看是蓑衣里透出一眸眷恋
    故土啊,先祖长留的记忆
    草稞上露珠怎奈狂飙风干
    你曾经桃李满山坡
    依偎你,像蝶儿吮一蕊馨香
    曾经你瞬间灯火阑珊
    生命重吐光芒在五星红旗刺破愁云间
    故乡啊,暂别你喑哑的泉莺
    走向晨曦——活着才有明天
  大风之余,残枝犹荣;大光之际,苞米亦肴。祖父去世后,祖母独居老屋,与鸡鹅为伴,闻鸡晨起,或执针线以补缀,植牵牛藤于墙篱;或扶杖颓废的寨墙上,看青柳化棉,凝神夕照下澧河逝川。很长时间里我才悟出她始终不肯迁往儿女住处,是在守护儿孙根系的一方热土,归宿生命于自己做了半个多世纪主妇的老屋。由此联想到许多上了年岁人,住不惯城市的楼室,并非接纳不了现代都市文明,而是空间挤压感,常常给人以“出逃”的欲望,于是田园牧歌便浮影眼前,定格成一条伸向山乡的画廊,生命蓦然鲜活起来,而落幕前的喧嚣,恰是剧目收场时的精彩。
  乡村舞台不仅开阔了角色的戏路,更成为谢幕后静寂的铺垫,最初的晨曦,也将从这里开始抹出牧鞭耕犁的印痕,一切自然而然。为使祖母安享盛世之乐,全家上下远送柴米,近嘘寒暖,不时看望这位刚毅朴实的老人。她溘然长逝于十三年前那个冬夜,一如我度过白昼,不期而至的将是月升水端,柳影绕岸。
  祖母的坟丘成为我心中的矗碑,那冢头摇曳的草蒹,仿佛她生时的飘零;墓前柏羽上的晶莹,那是悼者的泪珠。祖母,你是我稚子时娇嗔的暖巷,未来的追寻,远行后的归宿,今岁的哀思。祭奠你——我的祖母,挽柳作花环,叶色恰似故乡山峪的青黄;遥拜你——我的至尊,还晓得么?捧柳棉一吹飘远不是我的根性,缘为儿时望星空无度的猜想。爱你,柳干弯曲的形状,你曾支撑一树碧绿,荫翳流火的土地;不忘你,入水化泥的金叶,载来唤春之梦,萦绕我心。


                              200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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