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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剃头匠百顺的故事
          
                                           文/韩旭东

                                            一

    写这篇小说之前,我一直想写的是烟叶王韩伯良的故事,是一个电话改变了我的想法。
    夏天,我在玉米地里锄草,接到了一个电话,浙江海门打来的,浙江那个地方,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我在家做针头线脑一样的生意,更没有业务和那边有往来,能是谁呢。
    电话里说,我是贤粹。
    哦,想起来了,贤粹啊。
    贤粹和我一样,姓韩,贤这个字是我们的辈分,粹是名,就像我身份证上的名字韩贤志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从一个名叫二韩的村子里走出来的。
    贤粹小我一岁,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我和贤粹一起出门打工,我去了北京,贤粹和一伙人去了浙江。九零年北京开亚运会,我被北京警察驱赶回了老家。而贤粹在浙江一去十多年都没有音讯。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我偶尔会想,贤粹会在哪里呢,他人还好吗。这样的想法也就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结婚生子,被生活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别说贤粹了,就是有美女从我跟前走过,我都懒得抬眼皮看她一眼了。
    二零零四年,我借了几十万块钱在街上开了一个家电门市部,生意冷落地让人绝望。好在那个时候我对写小说有着满腔的热情,我天天趴在电脑上捣鼓文字,并不是十分在意生意的好与坏。就是这个时候,有人找,白白净净的一个男人。我不认识,对方却开口了。
    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贤粹啊。
    我的天,实在是吓了我一跳。
    我说贤粹,你是贤粹。
    我是贤粹。
    就这样,离开二韩十五年之后,贤粹回来了。
    贤粹在南方承包工程,多大的工程他没说,在吃饭的时候贤粹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一边和我举杯一边抹眼泪。我知道,这都是思乡的泪水,这都是喜悦的泪水。
    贤粹说他在浙江的时候,一个人会对着电脑,反反复复地输入二韩人的名字,他想在网上看到有关二韩的信息,有关二韩人的信息。终于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我的一点文字,那些文字里,我提到二韩,提到二韩里的某个人,某些事,他才确信,我就是二韩的韩贤志。
    我说,要这么麻烦吗?浙江又不远,咱村子里每年都有人去浙江打工,来来回回地,方便。
    贤粹摇头说,哥,我是发过誓的,不混出个模样,绝不回来。
    哦。
    我能从贤粹的言谈举止以及他的衣着扮相看得出来,贤粹应该混得不错了,他既然回来了,应该是混到了他心里想要的那个模样了。
    贤粹在二韩住了一周,走的时候,丢下一笔钱给村长,要村长把村南头的路给铺一下。那条路是我们村子里往外走的唯一通道,几百年的土路了,如今还是土路,贤粹从浙江开车回来,因为下雨,车子只能停在镇子上,剩下的六里路,要像我们当初上学一样,用脚步去丈量。
    贤粹回了浙江,路依然没有修。贤粹也没有问过。
    贤粹打电话来,不是说路的事,这个事他似乎忘了。或许他没有忘,他是不想去计较了,他把钱丢下来,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都和他无关,他是懒得问了。
    贤粹说的事和我有关,和我的小说有关,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贤粹说,哥,你写的那个《张大兰的春天》,怎么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呢。
    我说,你在哪看到的。
   《张大兰的春天》是我发在一个发行量不大的文学杂志上的,别说发行量不大了,就是发在大刊上,还有谁去看小说,没想到贤粹做了老板,还有闲心关心小说。
    贤粹说,你哪能让张大兰一个女人受这样的煎熬呢,她应该有性生活,有她应该得到的幸福。
    是的,我在《张大兰的春天》里,写了张大兰的丈夫裤裆里有了毛病,张大兰一直盼着把丈夫的毛病给治好,张大兰想了很多办法,也用了一些偏方,但是,我并没有写出结果。
    贤粹说我不厚道。贤粹说,你这样写,不仅张大兰着急,你不是让我这样的读者也跟着着急吗?
    贤粹这样说,我明白了贤粹打这个电话的用意。贤粹关心的不是张大兰幸福不幸福,张大兰给丈夫治病这一段,是和贤粹家有关系的,我在写那篇小说的时候,是有顾忌的,别人家的私事,你是不能随便写的,万一牵扯到人家不高兴的事了,人家找上门来,喝酒的散碎银子没有挣到不说,还落下一堆麻烦,不值得。
    贤粹在电话里和我聊小说,聊二韩,我听得出来,他是想让我写一写有关他家里的事情。说实话,我的文字里几乎没有提到过贤粹这个家庭里的人和事,没有提到的原因,一是贤粹的父亲以及他祖上的事迹实在是乏善可陈,如果不是贤粹现在发达了,有关他这个家庭在二韩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二个,贤粹的父亲在二韩剃了几十年的头,剃头匠的生活,我就是再善于发掘,我也发掘不出让贤粹看到了之后感到满意的故事,我怎么去写,没法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贤粹发达了,我写了那么多有关二韩的人,有关二韩的事,居然没有提到贤粹这个家族,贤粹是不能接受的。
    贤粹说,你应该把张大兰丈夫的毛病怎么治好的写下来,这个事你肯定是知道的,你知道了,怎么不写呢?
    我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我说,贤粹,照实写吗?
    贤粹也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显然,我这样问,贤粹有了顾虑。贤粹是这样给我说的,哥,你是作家嘛,你看着写吧。
    事隔两个月,我依然没有动笔,中秋节前,我收到一份快递,贤粹寄来的,浙江海门的特产,一件绣衣,上面绣了我夫人的名字,不仅有山有水,还彩霞满天的。礼物太贵重了,这会让我倍受压力,这小说我还能写好吗,试试吧。
    如果不是和贤粹通了这个电话,有关贤粹家的事,我会在以后的文字里或多或少地写上几笔,毕竟,我对贤粹这个家族的历史还算是了解的,只要我的文字去忠实地记录贤粹家族的历史,忠实于贤粹家族的历史生活,不去为了迎合读者的阅读趣味而胡编乱造,我相信即使贤粹看到这些文字,他也是无话可说的。现在的问题是,贤粹主动提出要我写写他的家族并且告诉我看着写吧,我还能无所顾忌吗?

                                              二

    还是从贤粹的父亲百顺说起吧。
    百顺是个剃头匠。有关百顺跟谁学的手艺,到底是自学成才,还是投了师傅,在二韩的争议很大,有人说百顺没有老师,百顺去赶集,看到街头有剃头匠,给人剃个脑袋就能挣一毛钱,百顺跑到城里买了一套家伙就干上了。持这种说法的人也不是没有依据,百顺爹的脑袋就能证明这个说法,以前百顺爹剃头也是每个月等后村的侯七来剃一刀,二韩人的脑袋都是侯七在剃。侯七在二韩剃一年头,二韩人按照人口算,一年下来一共给侯七不足一百块钱,准确的数字是七十一块八毛钱,村会计韩来福的账本上有记录。侯七在二韩剃头,吃饭是轮流来的,一年到头从第一生产队,吃到第六生产队,往复循环,谁家也跑不掉。剃头的钱也不用侯七挨门挨户地去要,到年底了,村里核账,直接从账面上扣除。这一年来福到年底结账,百顺爹有说法了,百顺爹说,来福,这个剃头钱你不能扣我这么多了,我有三刀没有让侯七剃。
    来福看着百顺爹的脑袋说,你这个头不是侯七剃的,那是谁给你剃的?
    百顺爹说,你别管谁剃的,我就是没让侯七剃,百顺爹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仔细看看,侯七剃过这样的头吗?
    百顺爹说的这样的头是指发型。
    的确,来福承认,侯七在二韩是没有剃过这样的发型,侯七剃过的脑袋,从脑门子挨着往后剃,留在脑袋上的头发茬子不足一个厘米。百顺爹的脑袋不是,百顺爹脑门上的头发留的很长,从鬓角到脑袋后面打扫得要干干净净的。这样的脑袋在二韩就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了,如果不是百顺爹这样说,来福还真没有注意到他的脑袋。来福有点奇怪,这些年二韩人的脑袋都是侯七打理的,百顺爹不会为了一个脑袋去误工请假到街上剃头吧,再说,这一点账面上体现的很清楚,百顺爹是满勤。
    来福说,不管是谁给你剃的头,这个账你要认吧,钱不给侯七,也是要给别人的。
    百顺爹说,不用给钱。
    来福不高兴了,来福最讨厌爱占小便宜的人,来福计算过,一个人剃一次头,不足一毛钱,一年下来也就块儿八毛的,你怎么能张口说不给人钱。
    百顺爹说,是不用给的,这个你不要操心,保证没有人找你要钱。
    来福又往百顺爹的脑袋上仔细瞅了瞅,这一瞅不要紧,来福像是有了新发现,百顺爹的发型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来福想了想,是的,见过,在电影里,前些天放的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里面有个坏蛋,斜挎着盒子枪,领着鬼子进村的那个人,就是这种发型。
    有了这个新发现,来福紧张了。
    来福问,最近你家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来福是党员,警惕性高,阶级敌人随时都可能混进我们的人民群众中。
    百顺爹没有想这么多,百顺爹知道,会计来福和侯七家是亲戚,没找侯七剃头,来福是不高兴了。
    百顺爹说,剃个头像审贼一样,不就是没找侯七吗?
    来福不是这样想的,来福家一屋子人,都是等着结账的。来福说,今天不结账了,明天吧。
    来福说不结那就不结,在二韩,除了韩伯祥之外,就是来福说了算。
    当然,来福是虚惊一场,韩伯祥对百顺爹的脑袋早就有所觉察,作为一个大队里的领头人,别说一个人的脑袋区别与他人,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内,哪怕是一棵草长出异样来,韩伯祥也记在心里,要不怎么当这个大队书记。
    百顺爹的脑袋是百顺给打理的,那么,百顺有没有投师傅呢?
    有一个版本说百顺是有师傅的。
    说百顺有师傅,也是有根据的。百顺眼看快三十了,还没有娶到媳妇,百顺爹为这个事,每逢年底,都要把自己家养的鸡送到媒人何六女人家里,百顺爹对何六女人说,有点毛病不打紧,只要下雨知道躲雨,是个女人就行。问题是,但凡知道下雨往屋子里躲雨的女人,都不愿嫁到百顺家。不愿嫁给百顺,不是说百顺人长的丑,百顺除了脑袋习惯性地偏在左边之外,浑身上下真没有什么毛病。也不是说百顺家穷得揭不开锅,要说穷,谁家不穷,在二韩,谁家一天三顿能正常冒烟,没有几户人家。不嫁给百顺是因为百顺家几辈子人都是单传,受人欺负都不说了,万一到了百顺家没能给这家人留个后,这个责任承担不起。何六女人对百顺爹说,你签个字,不生男孩,你别抱怨我,别抱怨女方,我就给你当这个媒人。
    百顺爹不签字,也就没有女人嫁过来。
    等到了这一年把秋季收了,把麦子种下了地,快接近年底的时候,百顺爹找到韩伯祥,说是给百顺请假,百顺要走亲戚了,要去河南他姨娘家。
    百顺家一年到头在生产队干活,基本都是满勤,这个时候要请假,韩伯祥不能不放人。
    韩伯祥还跟百顺爹开了个玩笑,说你也真是的,想他姨娘了,你去,你叫百顺去接,百顺能接来吗?
    百顺爹不幽默。百顺爹说,不是去接他姨娘的,是去看看。
    韩伯祥没有开玩笑的兴致了,说,去吧去吧。
    谁知道百顺这一去河南两年没回。
    百顺三十了,是个大劳力了,一个大劳力不在自己生产队干活,跑到外面没有了音讯,韩伯祥不高兴了,韩伯祥给百顺爹下了最后通牒,这个百顺要是不回来,二韩的户口就给他销掉。
    韩伯祥这个人很少生气的,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百顺爹连忙给河南那边去信,百顺爹在信上说,娶没娶到女人都不打紧,要赶紧回来,要是回不来,户口给百顺销掉了,也等于二韩没有了百顺这家子人。
    百顺是春天回来的,百顺回来的时候,身后真的跟着个妮子,一开口就是河南腔。
    百顺爹高兴,管她是河南人还是河北人,是个女人就行。
    二韩人也以此为依据,认为百顺在河南学会了剃头的手艺,这种推测应该是靠谱的,毕竟,二韩人对百顺还是有所了解的,百顺从小到大离开二韩就这么些日子,这个手艺在外边学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问题在于,百顺这个手艺是跟谁学的呢,他的师傅是谁呢。百顺不说,谁也不知道真相,所有的版本都是二韩人推测出来的。

                                                  三

    因为百顺有剃头的手艺,韩伯祥决定今后二韩人的脑袋就交给百顺收拾了。
    韩伯祥这个人毛包胡子,半个月不光脸,离远看,你看不出个鼻子眼来,侯七一个月来一次,如果赶上农忙,或者是阴雨天来不了,韩伯祥都恨不得找把镰刀把自己脸给光了,问题是,镰刀割庄稼行,割胡子就不行了。
    侯七每次晚来两天,韩伯祥就给侯七脸子看,韩伯祥说,你算过日子吗?今个是几了。侯七自知理亏,喏喏地说,下次,下次一定按时来。韩伯祥说,你以为你跟来福有亲戚啊,你跟来福有亲戚,你也不能白拿钱吧。虽然这样说了侯七,遇到特别的日子,侯七还是不能按时来,如果有合适的人选,韩伯祥早就想换人了。现在好了,百顺会剃头,乖乖,这多好,多方便。
    韩伯祥到百顺家,要百顺给他剃头,百顺说自己不会剃头,他没有给人剃过头。
    韩伯祥不高兴了,问百顺,你爹的脑袋是不是你剃的。
    百顺说,是。
    韩伯祥说,你能给你爹剃,不能给我剃,我和恁爹的脑袋有什么不同。
    百顺说,俺爹是俺爹,你是你。
    韩伯祥闹不明白了,是,你爹是你爹,我是我,不是一个人,问题是,我剃头给你结账的,就像侯七一样,不白干。
    百顺说,叔,我真没给人剃过头。
    韩伯祥说,恁爹不是人,你能给恁爹剃,怎么就不能给我剃,怎么就不能给二韩人剃。
    韩伯祥是真生气了,一屁股坐在百顺家的屋子里,对百顺说,剃。
    韩伯祥生气,百顺爹是看在眼里了,百顺爹劝百顺,剃,给恁叔剃。
    百顺说,我真不会剃。
    百顺爹说,你咋不会呢,你看看你给我剃的多好,就照我这个样子剃。
    韩伯祥也说,对,就照你爹的那个样子剃,剃成什么样我都不怪你。
    只能剃了。
    百顺操起家伙在韩伯祥的脑袋上拾掇起来。只一袋烟的工夫,百顺说,叔,好了。
    百顺家没有镜子,给韩伯祥剃成什么样子,韩伯祥也不知道,头剃了,脸还没有光,对韩伯祥来说,光脸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韩伯祥对百顺爹说,嫂子呢,你让嫂子烧点水,我光脸。
    百顺娘就去烧水,等把水端来,百顺说,叔,光脸你得睡下。
    韩伯祥没明白百顺是个什么意思,就看看百顺。
    百顺说,叔,你睡倒。
    韩伯祥用诧异的眼光看着百顺,他想不通,为什么光脸要睡倒。
    韩伯祥问,睡哪里。
    百顺指着旁边一个槐树做成的简易床说,你就睡床上吧。
    韩伯祥快五十岁的人了,第一次听说光脸要睡在床上。韩伯祥问,能不睡吗。
    百顺说,我给人光脸都是睡倒的。
    哦,韩伯祥想杀猪捅屁股各有各的杀法,百顺叫睡倒咱就睡倒。
    韩伯祥躺在床上,百顺把热毛巾捂在韩伯祥的脸上,过了一时,百顺搬个小凳子坐在床头,开始给韩伯祥光脸。
    要说百顺这光脸的手艺真不赖,百顺从韩伯祥的脖颈开始下刀,刀子经过之处,韩伯祥都能听到哧哧的声音,重要的是,百顺的手轻,不是侯七,侯七一年给韩伯祥光十二次脸,其中有六次会把韩伯祥的脸给划伤,划伤了,侯七也是一脸的惶恐,对着伤口呸呸地吐口吐沫,然后给韩伯祥说,书记,唾沫是止血的,不会发炎。侯七口臭,唾沫当然也是一股子臭味。
    韩伯祥说,日恁娘,你能换个消炎的方子吗。
    还是百顺的刀子用的好,韩伯祥还没有享受彻底,百顺说,叔,好了。
    好了吗,韩伯祥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是干干净净的,好,真好,韩伯祥忍不住夸赞道,个狗日的百顺,还说不会,这比龟孙侯七的手艺强多了。
    韩伯祥回到家,对着镜子照了一圈子,要说百顺剃头的手艺,算不上多高明,韩伯祥的头剃出来的模样跟百顺爹的没啥区别,都是从鬓角剃到脑袋后面,脑门子上留下一大片,像是没有收割的庄稼。韩伯祥满意的是自己的这张脸,太干净了,太清爽了。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姜美芳看了会有什么反应。
    姜美芳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和韩伯祥两个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事不用瞒,一个大队的人都知道,姜美芳老是嫌韩伯祥的胡子光不净,一张胡子邋遢的脸往姜美芳的小脸上凑,都把人扎得没地方躲,今天这个样子,姜美芳还嫌扎吗。当然,也不光是姜美芳嫌扎,连自己的老婆张大兰也嫌扎,韩伯祥知道,张大兰嫌扎,那是矫情,一年到头的,能扎她几次,她巴不得韩伯祥去扎她呢,韩伯祥顾不上她。想到张大兰,韩伯祥扭头看了一眼,张大兰就在旁边,在纳鞋底。
    张大兰说,侯七来了。
    韩伯祥说,没来,是百顺剃的。
    张大兰说,咱西边的百顺。
    韩伯祥说,还能是哪个百顺。
    张大兰说,我前天还和百顺媳妇拉呱呢,你猜猜百顺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韩伯祥说,你知道他跟谁学的。
    张大兰说,跟妮子的爹。
    韩伯祥哦了一声,怪不得呢,跟他岳父学手艺,那还不把十八般武艺都交给他了。
    张大兰说,你猜猜妮子的爹是干什么的?
    韩伯祥说,还能干什么,剃头的呗。
    张大兰笑了,说剃头的不错,你猜猜是给什么人剃头的。
    韩伯祥说,剃头还分人吗,谁的头不是一样剃。
    张大兰说,妮子的爹在殡仪馆是专门给死人剃头的。
    韩伯祥听了,手里的镜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问张大兰,这是真的?
    韩伯祥感觉脑袋凉飕飕的,用手一摸,脑门子上渗出密密的细汗。韩伯祥回味百顺给他剃头时两个人对话来。
    韩伯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很不适应,不时地动一下。
    百顺说,叔,你别动,你一动,我就哆嗦。
    韩伯祥说,你哆嗦什么。
    百顺说,我在那边干活的时候,人都不动,叔,你也别动,就当自己睡着了。
    想到这里,韩伯祥就觉得张大兰这话不假了。
    这个狗日的百顺,我得去问个清楚。

                                                四

    韩伯祥知道,自己直接去问,估计问不出结果,韩伯祥自然有韩伯祥的办法。
    韩伯祥坐在大队部自己的办公室里,耐心地卷一只纸烟,纸是好纸,韩伯祥的抽屉里有五卷《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已经卷烟卷完了,韩伯祥已经开始用第二卷了。烟当然也是好烟,是二韩大队的烟把式韩伯良手选的,说韩伯良是大队的烟把式是不准确的,在去年县里召开的烟叶交流会上,主管农业生产的张副县长在会堂里重点表扬了韩伯良,号召全县的烟叶种植试点公社向韩伯良学习,韩伯良是县里的典型,他种的烟当然是全县最好的。在二韩,很多人家的自留地种粮种菜,只有韩伯良用自留地栽烟,韩伯良的烟叶不是在火炕上烧干的,韩伯良把烟叶片子掰下来,用绳吊子扎好,在太阳底下晒,那些烟叶片子晒干了都有二尺多长,最重要的一点,韩伯良的烟叶不仅味道醇厚,而且火旺,不像其他人家的烟叶,吸着吸着火没了,灭了。张副县长就喜欢韩伯良的烟吊子,每次到砂礓铺子公社检查工作,都不会忘了来二韩,到韩伯良家拿两把子烟叶走。
    韩伯祥把烟叶卷好了,刺啦擦一根火柴,吸一口。
    青烟缭绕中,百顺站在墙角,头低着,百顺不知道大队书记韩伯祥单独找他为的是什么事。
    当然不会从剃头说起。韩伯祥问的是两年前的事。
    韩伯祥说,百顺,你说说,两年前为什么一定要去河南。
    百顺说,俺大叫我到河南找个女人。
    就为了找个女人吗。
    百顺说,你都看到了,我不是把女人领来家了吗。
    韩伯祥说,据我了解的情况,你当初去河南的目的不是找女人的吧,你是有另外的目的。
    百顺说,叔,我能有啥目的,俺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俺大俺娘天天为我找媳妇的事发愁。
    韩伯祥说,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伯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片片,是一张“丰收”牌的烟纸盒子。
    百顺接过来,烟纸盒子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小人,在小人的下面,另外画了三道子竖杠。
    韩伯祥说,这个小人是谁,你说说。
    百顺的脸腾地红了。
    看到百顺脸红,韩伯祥心里乐了,狗日的,你以为你跑了,这个事就了结了,就能烟消云散了。
    烟纸片子是马翠花的账本,马翠花是寡妇,丈夫二赖子死得早,给马翠花留下三个丫头,凭马翠花一个人的工分,肯定养不活三个孩子,马翠花只能另辟蹊径,开发自身资源,这个几年在二韩除了韩伯祥和三欢子,没和马翠花睡过觉的男人没有几个了。韩伯祥不和马翠花睡觉,不是说韩伯祥不喜欢女人,也不是说韩伯祥身为党员和干部自律性强,觉悟高。韩伯祥除了要对付家里的女人张大兰之外,他还要肩负着和妇女主任姜美芳睡觉的任务,对韩伯祥来说,和女人睡一次觉毕竟不是喝一杯酒那么容易,毕竟也是体力劳动。韩伯祥体力来不了,就眼睁睁地看二韩的男人去和马翠花睡觉。三欢子和韩伯祥不一样,三欢子小时候光着屁股跟他爹出去讨饭的时候,小鸡鸡被狗咬了,三欢子没有小鸡鸡,马翠花当然也不会去找他。二韩的男人没有钱,和马翠花睡完了,马翠花是要记账的,马翠花不识字,只能根据每个人的体貌特征给画个像,马翠花有这方面的天赋,比如大队会计来福脸上有八个麻子,马翠花就观察得很仔细,左边三个右边五个画得一清二楚。有一次到年底了,马翠花去问来福要钱,当时也不是来福没有钱,来福不是一个赖账的人,问题是来福媳妇在跟前,这就不好承认了。来福说,翠花,你是不是弄错了,你这画像上是第一生产队的韩有才吧。
    翠花才不理会来福这一套呢,弄完了不给钱,想白占便宜,想得美。
    马翠花说,来福,你看清了,虽然韩有才也是八个麻子,韩有才是左边五个,右边三个。马翠花还把韩有才的画像找出来和来福的对比一下。
    那个时候的来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百顺的账其实也已经结了,结这个账的时候,百顺不知道,是百顺爹给结的。因为马翠花跟来福要钱,来福两口子剋架了,来福媳妇把来福的脸都给抓烂了。韩伯祥知道了这个事,自己先偷偷地笑了一阵子,晚上带着妇女主任姜美芳找到马翠花,问马翠花手里还有几本账。
    马翠花说,多了,马翠花还说,到年底了,这些孬熊弄完了,就想赖账了,谁赖账我就跟谁没完,我没好日子过,他们也过不好年。
    韩伯祥知道,这个事真要是解决不好,二韩人的这个年别想过安稳,二韩人的年过不安稳,他韩伯祥就不能安稳。
    韩伯祥说,翠花,这样好不好,你把账本给我,我们来帮你要。
    马翠花不给,马翠花说,骗鬼呢,你怎么要。
    韩伯祥说,你归个总,看看一共有多少,我一笔都不会给你卯了。
    马翠花说,不用看,一共是四百七十四笔,我自己要回来一百三十四笔了,还剩三百四十笔。
    韩伯祥说,行,就三百四十笔,年底给你结清。马翠花说,价格不一样,有的是一碗粮食,有的是一个鸡蛋,还有韩小宝子的,他是答应过年杀猪的时候给我一斤猪肉的。
    乖乖,这就麻烦了。
    韩伯祥想了想,给马翠花商议,说这样行不行,咱按工分给,你把几笔大账找出来,一个鸡蛋,一碗粮食,咱扣他三分,要是一斤猪肉这样的,咱照六分扣他的,可好。
    马翠花说好。
    韩伯祥把烟纸片子拿到大队部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看,每个烟纸片子上都画个小人,虽然上面不着一字,韩伯祥也分得清是哪一个。当天晚上,韩伯祥就招呼开会,开一个大队的党员干部会议。这个会没有提前打招呼,大家都不知道会议的议题是什么。
    韩伯祥沉着脸。看该来的人都来了,韩伯祥说,因为事情很严重,我这个书记也拿不定主意了,我把大家请来,大家看看怎么办。
    韩伯祥把烟纸片子拿出来,一张一张在灯影下要大家看,开始还有人到跟前去看,去辨认。后来都不去了,都把脑袋低了下来。
    韩伯祥说,咱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吊唁什么人的,要说话。
    还是没有人说话。
    韩伯祥说,恁大家都不说,我只能把这个送上面去,咱叫上面的人来处理。
    来福撑不住了,惶惶地走上前,说,不能往上面送,送到上面咱二韩就全军覆没了。
    韩伯祥心里笑,这个时候你还跩,还说全军覆没这样的屁话,我能不知道送到上面的后果吗,我要是不想到这个后果,我还开什么会。
    韩伯祥说,那怎么办,大家说说。
    来福说,还,咱大家都还,好不好。
    后面的应付说,还,都还。
    韩伯祥说,怎么还,都回家拿鸡蛋,端粮食去吗。
    大家又面面相觑了。
    韩伯祥说,这么着吧,扣工分吧,谁少马翠花多少钱,谁心里明白,这在马翠花的账面上也体现的很清楚,你赊一次帐就扣三分给马翠花,这样可好。
    大家又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三队的队长韩毛堂站了起来,韩毛堂说,书记,我,我赊了十多次了,一下扣几十分,俺女人会闹的。
    韩伯祥恼了,狗日的,你也知道女人会闹,那你说怎么办?
    来福站了起来,来福说,直接这么扣工分,肯定会有意见,我想了一个办法。
    韩伯祥说,你讲。
    来福说,要过年了,你知道咱大队离街上远,一个冬天都不能洗个澡,咱在牛房里烧几大缸热水,咱来个卫生大扫除,叫上这些人来洗澡,以这个名义扣工分,你看可好。
    韩伯祥问,大家说呢。
    好,就说洗澡,就这么办。
    百顺当然没有来洗澡,韩伯祥看到有一张歪着脑袋的图片,着实地琢磨了一会,这会是谁呢,韩伯祥首先想到的是二队的三荒子,三荒子每每和人争论的时候,都是歪着头跟别人讲,好像他手里攥着理一样。但是,韩伯祥看到另外一张烟纸片子的时候,很快把这一张给否定了,另外一张烟纸片子上的也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人,这个人嘴是张着的,眼睛睁得很大,还有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这个才是三荒子。那么前面一张会是谁呢。韩伯祥睡在大队部的值班室里,旁边睡着的是姜美芳。
    韩伯祥说,主任,你起来看看,你看看马翠花这个画的是谁。
    姜美芳用个小拳头在韩伯祥的胸膛子上捶了一下,咱不是说好了吗,睡觉的时候没有书记,也没有主任。
    韩伯祥说,这不是在值班室吗,咱在值班室说话,就得书记主任地称呼着,要是窗外有人听,就以为咱们是在工作,你说是吧。
    姜美芳说,你确实是在工作呀,你一个晚上都在看马翠花画的连环画,你看连环画比跟俺睡觉都吸引人。
    韩伯祥说,就这个图,我琢磨一个晚上了,你帮我看看,你看看这是哪个。
    姜美芳就在灯影下端详了一阵子,她也说到了三荒子。
    韩伯祥拿起另一张说,三荒子在这里。
    姜美芳说,是不是百顺。
    韩伯祥从被窝里坐起来,对,是百顺,日他娘,这不是百顺还能是谁,狗日的孩子,这个事他也能做。
    姜美芳说,百顺也快三十的人了,他弄这个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韩伯祥说,这孩子看上去多老实,平时连话都不会说,居然也会和马翠花睡觉。
    韩伯祥没有把百顺的这张账单拿出来,百顺和别人不一样,百顺一家人为了给百顺娶个女人,费尽了心机,如果这个时候把百顺和马翠花睡觉的事捅了出来,百顺这辈子想娶个女人就没有指望了。韩伯祥去找的百顺爹,韩伯祥把这个事的来龙去脉一说,百顺爹感动地就差跪在地上给韩伯祥磕头了,百顺爹说,兄弟,你救的不是百顺一个人,你是把俺这一家人都救了啊,这个事要是传出去,你说我们这个脸往哪里搁,谁还愿意跟俺百顺过日子,别说扣九个工分了,你就是扣九十个,九百个,俺也没有话说。

                                              五

    今天韩伯祥把这个账单拿出来,把百顺给唬住了。韩伯祥说,你说说,除了在家里和马翠花有关系,你跑到河南都干了什么?
    韩伯祥这样问,是想打探他学手艺的那点事。百顺理会错了,百顺以为韩伯祥问的是,百顺除了和马翠花睡过觉之外,到河南又和那些女人睡过觉。韩伯祥手里捏着百顺的七寸,百顺就更老实了,只能从头交待。
    百顺说他在河南过了两年,一共和七个女人睡过觉。
    百顺说七个女人是低着头说的,他没有看到韩伯祥因为惊讶而长大了的嘴巴。其实百顺说七个女人,是打了埋伏的,七个女人是百顺能说得出来名字的女人,还有几个百顺根本不知道她们姓什么叫什么。
    百顺去河南,去他姨娘家,从家里背着三十斤麦子,四十斤红薯干子,腰里揣着借来的二十八块钱和十二斤国家通用粮票。当然,也有韩伯祥给他开的大队证明信,没有这个证明信,说不定百顺带着的这些粮食在半路上就被别人给没收了。
    姨娘家住在山窝窝里,山窝窝里有十几户人家,都看到百顺是背着粮食来的,都看到百顺他姨娘在村头就迎着百顺了,百顺姨娘和他男人忙着把百顺肩上的粮食接过来,一脸喜气地往家里走。
    百顺是来找女人的,百顺姨娘说。
    小山窝不平静了,与其让妮子在家里饿肚子,不如跟着这个安徽人过日子呢,至少,这个安徽人家里有粮食。
    先到百顺姨娘家的是姨夫的弟弟,百顺不知道怎么称呼姨夫的弟弟,是不是也应该叫姨夫呢,他拿不准,如果不称呼姨夫,又该怎么称呼呢,既然是姨夫的弟弟,应该叫二姨夫才对,这样想,百顺就叫了出来。姨夫和姨夫的弟弟都把眼睛睁大了,这孩子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如果是脑子有问题,大老远的,又是坐火车,又是坐汽车的,他一个人能来到这里吗。如果脑子没有问题,这样的关系怎么能称呼是姨夫呢,而且是二姨夫,那么他二姨在哪里呢,谁见过呢。虽然疑惑,也没有去给百顺纠正过来,或许安徽都是这么称呼的吧。
    当天的晚饭,百顺就在二姨夫家吃了。二姨夫一家人吃的是菜团子,菜是野菜,里面掺几片子麦麸子皮,当然,百顺的待遇要好一点,百顺的馍馍麦麸子多,野菜少,但是,百顺还是咽不下去,百顺在家里娇生惯养,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凡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了百顺,百顺不吃了,姐姐和妹妹们才能看上一眼。今天这个菜团子把百顺给难住了,百顺吃了一个菜团子,喝了一碗能照出人影子的稀饭,要回到姨娘家睡觉去。二姨夫没让,二姨夫说床铺都安排好了。
    百顺在二姨夫家住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都是二姨夫家的丫头春苗陪着的。春苗小,十七岁,因为吃不饱肚子,整个人瘦的跟猫一样。春苗陪百顺睡到半夜,悄悄地爬起来,在百顺的口袋里摸索,百顺的口袋里啥都没有,钱和粮票被姨娘收走了,姨娘说替他保管着。春苗饿得不能行了,会把百顺叫醒,问百顺,你口袋里怎么不装几片子红薯干子呢?
    百顺口袋里没有吃的,春苗不再愿意陪百顺睡觉了。
    二姨夫问百顺,能不能把你背来的红薯干子分一份过来,你姨娘家一半,俺家一半。
    百顺把二姨夫的想法说给姨娘听,姨娘吓了一跳,说,百顺,你可别傻啊,你要是真把红薯干子背过去了,他家立马会把你赶出来,你把红薯干子放这里,他想着,他才会留你吃饭,留你睡觉,你才能把春苗领回家。
    因为百顺不能背过来红薯干子,二姨夫一样把百顺给赶了出来,狗日的,白睡了俺家春苗不说了,还吃了俺家三天的菜团子。
    百顺是早上被二姨夫赶回来的,百顺回到姨娘家,姨娘一家五口人正在吃饭。这个几天百顺在二姨夫家白天吃菜团子,晚上搂着瘦弱的春苗睡觉,人已经瘦得像脱掉了一层壳,百顺看到姨娘家的窝头,伸手去拿一个,姨娘慌张地给百顺夺了下来。
    姨娘把百顺拉进里面的屋子里,问百顺怎么回来了。
    百顺说是二姨夫赶出来的。
    姨娘问,那春苗呢?春苗不是愿意跟着你的吗?春苗不是都跟你睡觉了吗?
    百顺说,春苗嫌我口袋里没有吃的,不愿意跟我睡觉了。
    姨娘就把脸拉了下来,恨恨地说,这个死丫头,活该饿死她。
    姨娘还对百顺说,春苗不愿意跟你过日子,有愿意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丫头比春苗长得好。
    百顺现在不急着找女人了,百顺只想先吃饱肚子。
    等百顺从屋子里出来,姨娘饭桌上的窝头已经没有了,姨娘一家人从饭桌上离开了。
    天还没晌午,姨娘就把百顺领到了另外一户人家里。
    这家人姓陈,百顺喊这家男人是陈姨夫。
    百顺在陈姨夫家的第一顿饭吃是玉米面馍馍,黄橙橙的那种,看上去就很诱人。百顺吃了三个,吃得陈姨夫家的女人眼睁得老大。三个馍馍百顺肯定是吃不饱的,但是,百顺不好意思再吃了,陈姨夫家六口人,蒸了四个玉米饼饼,百顺看到陈姨夫一家喝的是菜汤,吃的是晒干的南瓜条子。百顺不知道南瓜条子好吃不好吃,他在吃完三个玉米饼饼之后也伸手去拿了一根南瓜条子,百顺咬了一口南瓜条子,在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就了一碗菜汤咽了下去。南瓜条子没有盐,也没有油,像是一根填在嘴里的柴火棒子。
    陈姨夫家的闺女叫陈二云,二云的模样看上去比春苗更像个丫头,春苗没有胸,从上到下是一条直线。二云虽然穿着一件很破旧的蓝棉袄,二云的胸脯鼓了出来,有点马翠花的意思了。
    在百顺的印象里,马翠花那样的女人才叫女人,马翠花不仅胸脯大,马翠花的奶子还有奶水,百顺虽然只跟马翠花睡过两次觉,但是,马翠花给百顺记了三笔账。
    马翠花说,你睡觉的时候吃奶了,你知道奶水有多金贵吗,天天吃窝头喝稀饭是没有奶水的。
    马翠花每天是要喝一碗盐汤的,有了这碗盐汤,马翠花的奶子才有水。
    百顺和马翠花睡觉的时候还不知道吃奶,是马翠花让他吃的。
    百顺吃完了奶,办完了事。马翠花说你得从家里端一碗半粮食。
    百顺问,不是说好了是一碗粮食的吗?
    马翠花说,你不是吃奶了吗?吃奶能是白吃的啊。
    后来隔了一些日子,百顺忍不住了,又去找了一次马翠花,又吃了一次奶。
    加上上一次,就是三碗粮食了。马翠花说,要画三道子竖杠。
    百顺说三道子就三道子。
    百顺和陈二云睡觉,以为陈二云的奶子也是有水的。
    没有。
    百顺问陈二云的奶子是不是假的,为什么马翠花的有奶水,你的没有。
    二云问,哪个马翠花?
    百顺说,二韩的马翠花。
    二云问,马翠花有孩子吗?
    百顺说,有。
    陈二云说,有孩子当然有奶水了。
    百顺问二云,没有孩子就没有奶水了吗?不是天天喝点盐水就有奶水了吗?
    二云还是丫头,二云跟着百顺睡觉就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二云把自己缩在被窝里,不再和百顺讨论奶水的事。
    和二云睡过两个晚上,百顺以为,这个二云合自己的心意,二云不是春苗,春苗虽然和百顺睡过三个晚上,春苗不动,弄的百顺很累,很乏味。二云就不是了,二云在第二个晚上就知道回应了,虽然回应的很勉强,不是马翠花的幅度那么大,总算有了动静。因为二云好,百顺就回到姨娘家,要姨娘把自己背来的红薯干子分一份给二云家。
    姨娘沉下脸,问百顺,是二云问你要的,还是二云的爹娘问你要的。
    百顺说,是我自己要给的。
    姨娘就用指头在百顺的脑门子上戳了一下,问百顺,你是饿憨了,还是睡觉睡过了头,你就指望几斤红薯干子带个女人回家吗。
    百顺说,我是看二云好,二云适合我,我就想给她家红薯干子了。
    姨娘说,你个百顺真是没长脑子,跟你睡两个晚上就适合你了,春苗跟你睡三个晚上,他爹怎么把你赶出来了。
    百顺说,二云比春苗好。
    姨娘说,我明天再给你找一户人家,让你再睡几天,看看到底哪个女人适合你。
    百顺说,不睡了,就二云了。
    姨娘就吵百顺,说二云好,二云哪里好,二云那个地方香吗。
    百顺低下头不吱声了。

                                             六

    如果不是韩伯祥打罢,估计百顺会把他和七个女人睡觉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一遍,是韩伯祥不让他说的,韩伯祥根本没有心思听百顺讲自己找女人的经过,这些故事对韩伯祥来说一点也不新鲜,在韩伯祥看来,二韩的男人随便抓一个过来,只要不抓住没有了小鸡鸡的三欢子,任何一个男人的故事都会比百顺的故事精彩的多。
    韩伯祥说,你就讲讲你带来家的这个妮子,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又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
    大冷的天,百顺讲得一脑门子的汗,给别人讲自己和女人睡觉的事,实在是难以开口的事,好在韩伯祥给他省略了四个,不然还不难为死这个百顺。
    百顺睡完了第六个女人已经是到河南之后的第二年春天了。河南的春天跟皖北的春天并无二致,阴天下雨,晴天也出太阳,有区别的是百顺这个人。这个时候的百顺已经一无所用了,百顺被一个名叫兰子的寡妇赶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当初兰子收留他,认为百顺是个劳力,如果生产队能让百顺跟着上工,一是多多少少地可以补贴家用,二个自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跟男人睡觉去挣碗饭吃了,偷偷摸摸地去跟人睡觉不仅吃不饱肚子,别人还在背后指指戳戳的,不好。收留了百顺就不一样了。跟百顺睡觉名正言顺。谁能知道百顺一个六尺高的男人不好用呢?兰子说百顺不好用,不是说百顺在床上不好用,经历过马翠花的男人有几个是不好用的。百顺不好用,是说农活这个方面,百顺不会使牲口犁地,不会赶牲口拉车,不说这些大活,拿把锄头耪地你该会吧,还不会。那我兰子要你干什么用,就留着晚上睡觉吗,对兰子来说,啥都稀缺,就是不稀缺男人。兰子对百顺说,你走吧,你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个鸡巴男人,白白地跟你睡了一个星期不说了,我还倒贴七天的伙食。
    百顺能去哪里呢,回姨娘家,姨娘眼皮都不抬了。姨娘在纳鞋底,姨娘用大针穿过鞋底子,手拉麻绳子的声音刺啦刺啦响。姨娘说,百顺,你来河南几个月的时间了,女人也找好几个了,为啥没有一个愿意跟你走的呢?
    百顺说,二云是愿意的,你不让带。
    百顺对二云念念不忘。
    姨娘说,百顺,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话,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带二云了,是二云不愿意跟你走吧,二云要是愿意跟你走,他能跟另外一个男人跑吗。
    是的,二云跟男人跑了。
    百顺是跟着姨夫在山窝窝里拉石头,拉了两个月,回来就听说二云走了。百顺去二云家看过,陈姨夫说,你这孩子,这个时候还来俺家干什么。
    百顺想说是来看看二云的。
    陈姨夫说,你在俺家住了两天就你不回来了,是二云对不住你,还是俺和她娘对不住你。
    没有谁对不住百顺,凭心而论,来到河南这些日子,对百顺最好的就是陈姨夫家,是二云。百顺本来是想把自己带的粮食送一些给二云家的,姨娘不同意,姨娘第二天就让百顺跟着姨夫去山里拉石头去了。这一去,也没有给二云个交待。
    姨娘给百顺说,两条路给你,一,上山拉石头,挣了钱,你一半,俺一半,等你攒足了路费,你想走,你就走;二,立马就回你的安徽。
    百顺说,我带来的路费不是你给保管着吗,你把钱给我,我现在就走。
    姨娘说,百顺,你说这个话不怕遭老天爷报应吗?是的,你是给我钱了,这几个月你不吃饭吗,你去这个女人家睡觉,去那个女人家睡觉,能是我一句话你说去就去的吗?我不给人钱,谁好好的闺女会跟你睡觉。
    百顺不会去拉石头了,百顺跟着姨夫拉了两个月的石头,挣了二十一块八毛钱,钱被姨夫领走了,连零头八毛百顺也没有见到,百顺只能回家,回安徽去。
    百顺转身离开了姨娘的家。百顺转身转得很坚决,这个转身很有二韩男人的血性。是的,百顺只能转身,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只能靠自己走回安徽了。
    百顺在山窝窝里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路走,路往哪里拐,他就往哪里去,他这样走了三天,渴了,捧一捧山沟沟里的水喝一口,饿了,寻着人家要一口,山窝窝里能有几户人家呢,大多数时候百顺只能吃树叶,啃树皮。这个时候的百顺很有一点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热爱生命》小说里描述的那个淘金者的味道了。当然,百顺不知道杰克.伦敦,他也没有读过《热爱生命》。百顺凭着对活着的渴望,一步一步走出了山窝窝。
    山外的天是广阔的,土地是辽远的,走出山窝窝的百顺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时候,黄昏的日头像一只鬼魅的眼睛,若隐若现地在西山口的云层里瞅着百顺。日头不仅若隐若现,还恍惚着,一会是一个,一会又变成了两个,再看,一个西山口到处都是日头,到处都是鬼魅一样的眼睛。不仅是西山口了,在百顺的身后,每一个山峰,每一片树丛,但凡有阴影的地方,都藏着一个鬼魅,他们悄悄地集结在一起,阴影的面积越来越大,慢慢地向百顺覆盖过来。百顺想到了老家,想到了一个叫做二韩的村庄,百顺没有恐惧,这个时候的百顺甚至有了二韩人的幽默了,是不是这个山窝窝里的女人我还没有睡完,老天爷要把我留在这里呢。有了这个想法的百顺是幸福的,他心足意满地闭上了眼睛。
    百顺当然没有死,百顺是又累又饿,昏倒过去了,那个年月,遇到路旁死个人这种情况,基本是就地埋了。要不就是被野狗吃了。百顺是幸运的,百顺赶上了当地正在揪阶级敌人坏分子的运动,每个大队都有指标,百顺晕倒所在地的这个大队正在发愁,到哪里去揪阶级敌人呢,美帝那么遥远,想抓到一个是不现实的,去台湾听说要过海,过海是要会凫水的,山窝窝里的人还没有见过海,更别说凫水了,都是旱鸭子,真下了海,阶级敌人没有抓到,自己的小命却没有了,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剩下的都是本村的人了,一个一个穷得叮当响,哪个是阶级敌人呢。好在他们遇到了百顺,村里的人高兴了,几个人用个担架把百顺抬到了公社,这就是个阶级敌人。公社也在为抓阶级敌人犯愁,居然有村民抓到了一个,赶快用吉普车送县城去,公社书记一再交代,要快啊,千万留个活口,别死在了路上。县领导对这个事很重视,是不是阶级敌人是要审查的,好几个公社都是用好死的人来滥竽充数了,这次又来一个,气都不喘了,你怎么判定他是阶级敌人呢。县领导手一挥,抬走,抬走。公社的人问,抬哪里去。县领导没有好气地说,殡仪馆。
    殡仪馆很忙,殡仪馆的大烟囱正呼呼地冒着青烟。如果不是这么忙,估计百顺到了这个地方,直接就给扔火炉子去了。百顺没能赶上,要去天堂的人很多,前面还排着长队呢,按半个小时烧掉一个人来计算,两个炉子一起烧,没有七八个小时,是烧不到百顺的。百顺很放心,睡的香甜,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铺满了彩霞,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鸟儿自由地飞翔。
    百顺是被一阵阵哭声给闹醒的,那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百顺梦中的鸟儿在哭声中哗啦啦地四散飞去。
    百顺睁开眼,动动身子,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喊声,天爷啊,有鬼。
    百顺当然也怕鬼,百顺噌地坐了起来,也跟着叫,鬼,鬼,鬼在哪里。
    你狗日的没死,你狗日的没死你冒充什么死人。你看看你把这些人吓成什么样了,好好的人差点没被你吓死。
    没死的百顺无处可去,就在殡仪馆里干上了,不会使牲口犁地的百顺会收拾死人,在殡仪馆里的一年多,百顺给死人净面,整容。一些有模有样的人物,要换衣服,给死人换衣服这个活不好干,死人都硬邦邦地,穿不好穿,脱不好脱的,没有一点技巧,你还真干不好。一般地来说,死人要穿的衣服,里里外外好几层。你不能一层一层地去给死人穿,那样给死人穿衣服能把活人都给累死。百顺把死人要穿的衣服先穿在自己身上,从里到外,整理好了,再脱下来,套在死人身上。给死人穿衣服只是收拾死人众多内容里的其中的一项,对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来说,脸上的活才是最重要的。刚到殡仪馆里的百顺,开始只能干给死人穿衣服洗脸这样的活,整容的活是殡仪馆里的老师傅沈一刀来做。沈一刀有个很破旧的皮包,沈一刀的工具都是放在皮包里随身带着。到了用的时候,百顺能看到,沈一刀拿出来的任何一个工具,不论是剃刀,剪刀还是光脸的刀子,都泛着蓝莹莹的光。百顺老是有用手摸一摸的欲望,却总是没有机会。虽然摸不上那些工具,百顺还是愿意看沈一刀干活,殡仪馆里那么多的死人,他们死的样子一个比一个难看,沈一刀对死人似乎是视而不见的,他走到死人跟前,揭开薄薄的单子,只轻轻地一撩,一个你无法想象的面容就呈现在眼前,对那些怒目圆睁的死者,沈一刀会伸出手来,从死者的脑门子往下抹一把,死者的眼睛就闭上了。当然也有闭不上的,这个时候的沈一刀会把他的手掌在死者的眼睛上停留一会,轻轻地蠕动一下,叹息一句,闭上吧,知道你肯定是有冤屈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到天堂里就好了,那里干净。百顺不知道沈一刀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沈一刀和这些死者好像都是老朋友,沈一刀在说一些送别的话。
    一个晚上,很晚了,殡仪馆里安静得让人心生恐怖。
    沈一刀在给一个老者整容,一开始沈一刀还是平静的,穿衣服这样的活他都没让百顺去干,沈一刀给老者穿的衣服,每一个纽扣都给老人扣得整整齐齐的,给老人换了一双袜子,一双新布鞋,在给老人洗脸的时候,沈一刀的手哆嗦了,百顺看得出来,沈一刀在控制着自己,他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虽然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的心跳已经是在剧烈地起伏着了。该给老人净面了。沈一刀的手怎么也控制不住,哆嗦得越来越厉害,沈一刀放下刀子,用左手去握自己的右手,左手也跟着哆嗦。沈一刀知道下面的工作自己已经无法完成了,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去。百顺从来没有见到过沈一刀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百顺问,沈师傅,你怎么了。沈一刀把头扬起来,脸对着天花板,还是有两行热泪从沈一刀的面颊上流了下来。
    沈一刀最终没有干完这个活,剃头净面都是百顺干的,这是百顺第一次干这样的活,令人奇怪的是,百顺似乎天生是干这个活的材料,沈一刀只是在旁边指点几下,百顺居然把活干出来了。
    过了一年之后,百顺和沈一刀的女儿沈小米定亲了。沈一刀,百顺,小米在一起吃饭,沈一刀端起酒杯说,那个老者,是沈一刀的师傅,当年两个人在国军里,救过沈一刀的命。
    百顺还要说下去,韩伯祥打了个手势,不让百顺说了,清楚了,韩伯祥想知道的就在这个地方。
    狗日的百顺真的是给死人剃头的。
    韩伯祥问百顺,以后剃头能不能别让我躺着。
    百顺说,我试试。
    韩伯祥说,不是试试,是一定。
    想想睡倒的样子,太瘆的慌。

                                              七

    百顺在二韩剃了三十年的头,有两件事为二韩人津津乐道。先说第一件吧。
    是这样的,大队书记韩伯祥的裤裆里确实生了毛病,生毛病的原因是韩伯祥和大队的妇女主任姜美芳睡觉,睡得正热火朝天的时候,姜美芳的男人韩光明突然回来了,韩光明是换荒的,韩光明虽然把两个人堵在了屋子里,他也没有敢破门而入,毕竟,韩伯祥当个书记,有点权力在手里,就是打架,他也打不过韩伯祥,还有,这是在自己家里,如果姜美芳不同意,韩伯祥能进了屋子能上得了床吗?但是,韩光明又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狗男女这么逍遥自在。韩光明把手里换荒用的拨浪鼓子摇了起来,一边摇一边泪流满面的,谁都能看得出光明的伤心和无奈。韩伯祥和姜美芳这个时候,出来不是,不出来也不是。另外一个原因和一个女知青有关,二韩有个名叫苏珊的女知青被人强奸了,什么人干的,公安正在调查。那是年底,要过春节了,韩伯顺的女人张大兰把家里的公狗给杀了,给韩伯祥炖了一锅狗鞭汤,张大兰认为韩伯祥一年到头都在姜美芳那里忙了,到了年底,给韩伯祥加点料,也让韩伯祥在自己身上忙一次。就是因为狗鞭汤,韩伯祥的确焕发了青春,韩伯祥忘乎所以,已经和张大兰进行第二个回合的战斗了,没想到公安正在抓人,村子里开始有了脚步声,有了狗叫声,张大兰还给韩伯祥开玩笑,说你看看,你今天一努力,把全村的狗都带动起来了。随后发生的事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强奸苏珊的嫌疑人孙光腚跑了,公安砰砰砰地开了几枪,韩伯祥一下子软了下来。当时韩伯祥还没有觉察,等到姜美芳要,张大兰要,韩伯祥给不了,韩伯祥才知道坏了,出问题了。刚发现问题,韩伯祥还幽默得起来,被两个女人缠着太累了,这多好,终于有星期天了。韩伯祥四十多岁,隔三差五地星期天他是乐于接受的,如果终年都是星期天,这就是大问题了。一个晚上,韩伯祥手捧着自己的兄弟说到,你说说这些年你怕过谁,你到哪里不是硬邦邦的,现在我给总结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你怕,一是拨浪鼓子响,二是枪响。
    这是韩伯祥自己总结的。百顺不这样看。百顺早就听说韩伯祥裤裆里出问题了,不仅百顺知道,整个二韩都知道了张大兰在给韩伯祥用偏方,所谓的偏方,就是吃什么补什么。张大兰像是疯了一样,不仅到街上去买,找亲戚朋友要,发展到后来,她看到跟前跑个公狗,她都想撵上去,把狗的那个东西割下来煮了给韩伯祥吃。
    雨天,是细细的雨,缠绵了多日,生产队出不了工,男人们都来到百顺家,都想瞅这个闲空剃头,人多,话也就多,二韩的话题,大多和裤裆里的物件有关系,说到这个事,自然是围绕着韩伯祥来说,自然以韩伯祥的裤裆为中心。你一言,他一语,唯独百顺不说。百顺不说,不是百顺对这种事羞于启口,在二韩庄成长起来的男人,最早的启蒙就和裤裆有关系,有什么羞于启口的。百顺属于那种在心智上启蒙晚成长快的男人,搁在去河南之前,百顺对人情世故的认知是淡薄的,家里的事都是听他爹的,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用不着他来操这么多心。后来去了河南,上了那么多张的床,经历过那么多的女人,看到了那么多张的脸,百顺在不同的面孔上看到了人情的冷暖,他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百顺不说韩伯祥的病,是他认为说出来没有意义,毕竟是裤裆里的毛病,一个男人,除了脸之外,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裤裆,人家哪里不好,你就说哪里,不管是说好还是说不好,这个话传到韩伯祥的耳朵里,韩伯祥能没有想法吗,韩伯祥是书记,你让一个大队的领导人对你有想法,不是好事。百顺不仅不说,百顺甚至在心里有个计划,他决定把韩伯祥的这个病给治一下,治好治不好很难说,但是,可以试一试。百顺有了这个想法已经有很多日子了,他没有去给韩伯祥说,他觉得说这个事最好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恰当的机会。
    韩伯祥剃头没有规律,自从百顺把二韩剃头的事接过来,韩伯祥自在多了,隔个十天八天的,就来找百顺,就让百顺给他拾掇一下,有时候要去公社开会了,临走之前也会到百顺这里整一下。外表上的烦心事才收拾利索的时间不长,没想到裤裆里又有了烦恼,而且这种烦恼不是他韩伯祥一个人,是张大兰的,是姜美芳的,如果只是韩伯祥一个人的,也无所谓了,现在的问题是,张大兰把责任推到姜美芳那里,说韩伯祥肯定是在姜美芳那边劳累过度的原因。姜美芳不甘示弱,说韩伯祥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这下好了,都没有指望了。一个男人在这方面让女人没有指望,痛苦就不仅仅在女人那里了,韩伯祥现在比谁都着急。
    韩伯祥进了屋子,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关于裤裆的话题戛然而止。韩伯祥在外面已经听到了,韩伯祥说,没事,继续说。
    韩伯祥的脸上没有笑容,熟悉韩伯祥的人都知道,韩伯祥这个人是开玩笑开惯了的,见到谁他都会说几句,别看当个大队书记,社员干活干累了,在地头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听韩伯祥开玩笑,韩伯祥不仅喜欢开玩笑,还喜欢在地头扒女人的裤子,当然,韩伯祥的裤子也被女人扒过,不光是扒裤子,裤衩都给韩伯祥扒下来,韩伯祥无处藏身了,就往地头的河里跳,一个地头的人都跑到河岸上欢呼。韩伯祥只能在河里告饶。

                                                 八

    今天韩伯祥不说话,脸色沉重,谁都能看出来,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溜走了。
    韩伯祥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躺椅是韩伯祥从自己家里搬来的。韩伯祥不愿意睡倒光脸,坐在凳子上百顺干不了。韩伯祥只能把这个椅子搬到百顺家,有了躺椅,百顺给他光脸就舒服多了。
    百顺从茶壶里倒了热水,湿了一下毛巾,轻轻地搭在韩伯祥脸上。
    韩伯祥闭着眼,心事重重的样子。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了。
    百顺说,叔,你怎么不换个方子试试。
    韩伯祥没说话。
    百顺知道韩伯祥在听,韩伯祥不会这么快就睡着。
    百顺说,我说的是叔的病,有时候是和心情有关系的。
    韩伯祥还是没有吭声。
    百顺自顾地说,我听说伯仁叔家的水羊这些年都是用恁家的骚货头放的窝。
    这不假,韩伯仁家养个水羊,水羊要是跑窝了,也就是发情了,都是把水羊牵到韩伯祥家,韩伯祥家养个大种羊,不光是韩伯仁家水羊跑窝牵到韩伯祥家,别人家的水羊跑窝也牵到韩伯祥家,也是找韩伯祥家的种羊放的窝。
    百顺说,听说昨天伯仁叔把水羊牵过去,骚货头不愿意爬了。
    韩伯祥不知道百顺是个什么意思。
    昨天韩伯仁是把水羊牵来了,问题是同时把水羊牵来的还有池喇叭,池喇叭牵来的水羊小,第一次跑窝,骚货头兴冲冲地爬完了小羊,把韩伯仁家的老母羊给撂下了,看都不看一眼了。当时是张大兰在家里,张大兰怎么鼓动,骚货头就是无动于衷,没办法了,张大兰只能让韩伯仁先把水羊牵回家。张大兰还给韩伯仁说了一句老牛只想啃嫩草这样的话。惹得韩伯仁一肚子不高兴。
    百顺说,叔,羊都知道找个新鲜的。
    韩伯祥似乎懂了,又没有完全懂。
    你狗日的拿羊跟我比。
    百顺笑了一下,不是,你可以换个角度去想。
    韩伯祥说,怎么换。
    百顺说,水羊还是那个水羊,骚货头要有变化。
    韩伯祥不高兴了,狗日的,你婶子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你倒是替她安排了。
    百顺说,叔,不是说把你换掉,我的意思,你身体上也要有一些变化。
    韩伯祥说,我是肉长的,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又不是泥捏的,揉吧揉吧再捏出来。
    百顺说,叔,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
    韩伯祥睁开眼,把目光停留在百顺的脸上。
    百顺说,我不敢保证行,我是看婶子到处给你找偏方怪麻烦的,叔,你知道,有些偏方用的不好,你身体受不了。
    这倒是。这些日子没少吃那个东西,猪身上的,羊身上的,牛身上的,狗身上的,都吃过。弄到现在,张大兰看见谁家杀个公鸡,都跑去看看,公鸡身上哪会有呢。
    韩伯祥问,怎么个试法。
    百顺说,剃须。
    剃什么须,胡子呗。我搁个十天八天的就来剃一次啊。
    百顺笑笑说,都剃。
    韩伯祥疑惑地看着百顺。
    百顺笑得很诡秘。
    韩伯祥说,听你的,狗日的,要是不照,看我怎么收拾你。
    到大队部里,百顺把韩伯祥从上到下都收拾了。
    韩伯祥不仅络腮胡子,胸脯,胳膊,大腿,裤裆里,浑身上下都毛茸茸的。百顺除了头上给他留个盖子,剩下给打理的一干二净的。
    收拾完了,百顺说,叔,还有一句话我得问你。
    韩伯祥说,你说。
    如果现在要你去找人,你是找婶子呢,还是找那个。百顺用手指指隔壁姜美芳的办公室。
    韩伯祥说,你说呢。
    百顺笑了,百顺说,我这个方子还有一禁。
    禁什么
    一周之内,你谁都不能碰,不仅不能碰,你身上的变化也不能让她们知道。
    韩伯祥说,还有吗?
    百顺说,一周之后效果最好,十天之后,次之,过了办个月,无效。
    韩伯祥似懂非懂说,知道了。
    百顺拎着工具出门,回头嘱咐一句,按方服药啊。
    韩伯祥不知道百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身上的毛跟裤裆里的病有什么联系呢。以百顺的秉性,他是不敢和韩伯祥开玩笑的,百顺不是孙光腚,不是三荒子和来福,他们偶尔地开一下韩伯祥的玩笑,这都是有可能的。百顺不会,再说了,今天把全身的毛给剃掉了,倒是利索,身上有毛的时候,虱子在裤裆里爬来爬去的,你摸半天,干着急就是摸不到,现在它再爬出来试试,伸手就给逮住了。
    韩伯祥虽然不知道百顺的葫芦里是什么药,他还是按照百顺说的去做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谁都不碰,白天回家吃饭,晚上去值班室睡觉。
    这期间姜美芳来过,姜美芳要在值班室挤挤。韩伯祥说,不能挤,自己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姜美芳有点不高兴,和你挤挤,就是陪你说说话,知道你有毛病,心情不好,才来安慰安慰你,你还身体不舒服,你月经来潮啊。韩伯祥也不好解释,就给姜美芳说,过个三两天,过这个三两天我去找你。姜美芳说,过三两天我就不舒服了。
    说归说,姜美芳不会真跟韩伯祥计较,计较什么呢,就是这么个男人,别看他有时候说话凶巴巴地,他心里要是没有这个人,他都懒得抬眼皮看你,他是在意你,他才跟你凶,他肚子里有情绪,他不在你身上发泄,他去找旁人吗?
    三天之后是姜美芳自己过来的,反正韩伯祥说了,过个两三天。姜美芳当然不指望韩伯祥身体上有什么变化。过来,就是说说话,男人和女人之间并不都是床上那点事,有时候语言上的沟通,感情上的交流,比办那种事要温暖的多。
    韩伯祥在看书,韩伯祥给姜美芳说过个三两天,他说过就忘了,他不是真的期待姜美芳会过来,过来干什么呢?自己这个样子,除了让姜美芳失望,也使自己难堪。
    韩伯祥看的是医学上的书,书里面的内容基本都和裤裆里那点事有关系。专业上的内容韩伯祥是看不懂的,韩伯祥想看到的是和剃毛有关的内容。没有,韩伯祥找了很多这方面内容的书,他没有看到剃毛和裤裆有什么关系。
    韩伯祥看书,姜美芳也没有去打岔,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姜美芳睡自己的觉,韩伯祥看报纸,有时候还要写上几笔。韩伯祥写的都是会议上的发言,那些会议在韩伯祥看来,都是重要的会议,如果是二韩的群众大会,韩伯祥是不写发言稿的,在二韩,韩伯祥说什么都是对的,天上地下男人女人,他什么都说。到公社就不能信口开河了,就要讲个一二三四了。
    韩伯祥的目光离开书,撕下一绺子纸,揉一片子韩伯良给的烟叶,他要再卷一支烟抽。韩伯祥知道姜美芳已经脱了睡了。从搭在床头上的衣服来看,姜美芳是脱光了。狗日的百顺,是你说的一周的时间效果最好,好什么了,我这里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不是把人熬死了吗?
    韩伯祥擦根火柴,把烟点上,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烟抽的再多,觉不能不睡。姜美芳已经来了,已经脱了睡了,你还装傻,你能装到天亮吗。再说了,姜美芳又不是不知道你有病,人家来了,也不是只求那点事,人家是图个温存,你还拿个什么劲呢?
    韩伯祥只能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和姜美芳在一起跟和张大兰在一起不一样,如果是张大兰,韩伯祥会和衣倒在床上,后边的工作都是张大兰一个人做,张大兰要是有个什么想法,她会把韩伯祥的衣服扒了,这个娘们,比母狼都色。姜美芳虽然有想法,她还放不开,还有点害羞,毕竟比张大兰小十几岁呢。但是,温存还是必须的,姜美芳喜欢韩伯祥抱着她睡。姜美芳说,有韩伯祥抱着,睡觉踏实。
    今天的事出乎韩伯祥的意料之外了,韩伯祥像往常一样去搂姜美芳,一开始姜美芳也是往韩伯祥身上偎的,在韩伯祥抱着姜美芳的一瞬间,姜美芳像是被热水烫了一样,嗷地叫了一声,韩伯祥不知道怎么回事,姜美芳躲的越快,韩伯祥搂的越紧,姜美芳一边挣扎,一边叫,姜美芳的叫声尖锐,有穿透力,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姜美芳的叫是轻的,细若游丝一样,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反常,韩伯祥被姜美芳具有穿透力的叫声唤醒了,一下子勃发了,虽然姜美芳还在挣扎,姜美芳感觉到了韩伯祥的变化,在韩伯祥进入的时候,姜美芳安静了下来,两行泪水顺颊而下。姜美芳一脸娇憨无限缠绵地说,伯祥,你扎死我了。
 
                                                     九

    真正让百顺剃头的手艺能够扬名并且因此改变了他们这个家族命运的人,不是韩伯祥,也不是因为百顺治好了韩伯祥裤裆里的毛病这件事,这要从另外一个人说起了。
    这个人叫常远学。
    常远学是下派干部,一个年轻人,据说是地委书记章德宁的秘书,地委指示年轻人要到基层,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常远学就来到了二韩。
    关于常远学下派到二韩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地委书记章德宁是老干部,扛过枪,打过仗,跟日本人拼过刺刀一路走过来的,等成立了新中国,章德宁四十多了,婚姻还没有着落。那个时候像章德宁这样的干部很多,为了新中国的成立和建设,把自己的下半身给耽误了。组织上对这些有过功劳和贡献的同志很是关心,有组织出面,把这些同志请到各个院校给同学们讲战争,讲那些血与火的场面,讲自己英勇杀敌的精彩故事。这个学校讲完,再到另外一个学校去讲,把憧憬和梦想留在那些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学生妹的脑海里。很多同志就是这样收到了火辣辣的情书,那些稚嫩和火热的语言,让老同志不接受这样的爱情都不好意思。章德宁也收获了自己的婚姻,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吴梦雨领进了自己的生活。
    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吴梦雨一头闯进生活的时候,啪地一声把梦想摔碎了。
    章德宁的记忆和生活里只有战争,有血与火,有一刀砍死一个敌人一刀又砍死一个敌人。章德宁把血肉横飞的情景摆到饭桌上,把横尸满地的战场搬到床上。不仅是生活中,在梦里,章德宁也会突然来一句,同志们,冲啊,然后一脚把吴梦雨踹到床下。吴梦雨从地板上爬起来,终于学会了章德宁的一句话,你奶奶的,这觉没法睡了。
   吴梦雨忍耐了十年,这十年吴梦雨不是没有离婚的想法,她离不了。随着章德宁的职位不断升迁,离婚对她来说越来越渺茫。正好这个时候常远学出现了,常远学和吴梦雨年龄相仿,情趣相投,这让吴梦雨看到了生活中的美好,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两个人未必有实质性的交往,然而有时不由自主地眉来眼去,让当侦察兵出身的章德宁嗅到了敌情。已经在地方历练十多年的章德宁在政治上已经成熟多了,把常远学处理重了,吴梦雨会不高兴,不高兴都不怕,怕就怕吴梦雨闹,一闹,这个事就掀开了。如果不处理,这样发展下去肯定要出更大的问题。还有,章德宁是位爱才的领导,他看得出来常远学这个年轻人有才华,考虑今天这个事我给他留有余地,以后他就会感念我的恩情。怎么办,就下派吧,给他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锻炼锻炼。
    常远学来到二韩时值初冬,皖北的初冬满目萧索,旷野里一点绿色也找不到。
    韩伯祥在带着群众兴修水利,每年都是这样,到了冬天,地里没有农活了,韩伯祥就要给社员们找点事做,有事做了,浑身的劲才有地方释放。这么漫长的冬季,如果让社员都闲在家里,那么多的年轻人,男男女女的,一身的骚劲,一身的浪劲,保不齐会出多大的篓子。
    这样的场面常远学是见过的,在地委跟着章德宁也是经常到乡下跑的,一年四季总有一些时候到基层去看看,像今天这样,直接参与这样的场面,他是第一次,大冷的天,男人把棉袄脱了,光着个上身,甩开了膀子干活,那些姑娘,那么单薄的身子,穿的也单薄,两个人抬一个框,你追我赶的。干累了,韩伯祥就招呼休息,休息是干什么呢,常远学当然知道,就是要大家歇歇,工地上搭着简易的棚子,里面烧的有开水,负责伙房的人,把热水抬到工地上,谁要是渴了,就自己舀上一水瓢,咕嘟咕嘟地喝上一气,然后是下一个再咕嘟咕嘟地喝。喝完了水,还没有干活的意思,男人要抽一支烟,说说话,女人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打理一下该打理的事。通常地情况下,女人都是三两个人结伴,要走到离工地很远的地方,找一个水渠,收拾自己。常远学不知道这些女人要去干什么,问韩伯祥,她们是不是回家了。韩伯祥说,不是。韩伯祥说不是,也没有准确地给常远学说这些女人在干什么。常远学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就有人给常远学逗趣说,常干部,你去看看吧,她们躲在沟渠里没有影了,你看看是不是跑了。常远学这样的,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经验不是别人教出来的,是在实践中慢慢积累的。韩伯祥眼看着常远学奔着沟渠走去,他也没有阻拦,对常干部来说,这也是他来到基层要实践的内容之一。
    在二韩,常远学看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常远学来到二韩的第一天,是在韩伯祥家吃的饭。一日三餐,饭都是张大兰做,一整天的时间,韩伯祥没有给常远学介绍张大兰,在韩伯祥看来,这个是不用介绍的,不管哪个干部来了,都是在韩伯祥家吃,做好了,吃完了,干部走了,没有人去问张大兰是谁。别人不问,是因为知道张大兰是韩伯祥的女人。常远学没有看明白,他没有看明白不是说他这个人笨,是有些事他分辨不了,在常远学看来,如果张大兰是韩伯祥的女人,为什么韩伯祥晚上睡觉要在值班室睡,当然,他是大队书记,在值班室值班也是对的,问题是有时一起来值班的还有姜美芳。
    最让常远学不可思议的是,有两次三荒子和来福跟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马翠花肯定最喜欢常干部去她家,因为只有他拿工资有现钱,可以不用记账。第一次常远学没弄清什么意思,以为是指大队安排吃派饭的事,还傻乎乎地表示当然要给现钱,惹得大家乐不可支。第二次他终于知道了他们说的是怎样的一件事。常远学既害羞又生气,不像话,实在是不像话。不料他更为吃惊的还是韩伯祥居然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寡妇,养三个孩子,都要吃饭。
    真是开眼界啊。常远学心里想,回去,一定得回去,这个二韩不能住。
    常远学给韩伯祥说眼看要过年了,他也要回去了,他把自己写的基层工作报告拿出来,要韩伯祥过目一下,如果属实,韩伯祥作为大队书记,在他的报告上签个字,回到地委他要递上去。
    韩伯祥看着厚厚地一摞纸,说晚上看。
    常远学说,我今天先到街上去,理个发,来二韩两个月了,澡洗的少都不说了,头发都没有理过。
    韩伯祥说,理发你还去街上干什么,你看看我们二韩的百顺,什么样的头不能剃,手艺好的不能说。
    常远学说,不知道百顺明天有没有空。
    韩伯祥说,给你理发还什么有空没空的,就上午,什么活都不安排他的,就给你理发了。
    常远学说,那好。
    常远学从地委过来的时候,专门理过发,常远学的发型是学者型的,三七开。虽然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发型的基础还在。百顺过来给他剃头的时候,常远学说,就照这个样子,剪短一点,周围修理一下。
    百顺说,常干部放心,会给你剃好的。
    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百顺认真细致地给常远学剃了个头,常远学不是二韩的村民,也不是韩伯祥,常远学是上面来的干部,不认真细致能行吗。
    剃完了,百顺把围布轻轻除去,把常干部脖颈上残留的短发呼呼地吹去。百顺说,常干部,好了。
    常远学用手抚了一下脑袋,好了。
    百顺说,好了。
    常远学说,谢谢。
    百顺激动了,百顺剃过那么多人的脑袋,死人就不说了,这些活着的,没有一个给他说声谢谢的,今天常干部说了,到底是有文化的人。
    百顺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常远学进了屋子,屋子里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吴梦雨送给他的,他怕把镜子摔碎了,放在床头上的,特别地珍惜。
    常远学把镜子拿出来,在门外照了一下,这一照不要紧,镜子里哪有常远学,镜子里是一个剃着盖子头的男人,跟二韩所有的脑袋没有任何区别。
    常远学差点哭出声来。
    来二韩两个月了,常远学用地地道道的二韩话骂了一句百顺:日恁娘,你这剃的是什么头。
    因为头剃的太难看,常远学不回去了,这个样子到了地委还不被人家给笑死啊,尤其是吴梦雨,怎么见。
    公社捎信来,地委打来电话,春节放假了,常远学也可以回去过年了。
    常远学对捎信的人说,二韩的工作太忙,过完年还有几个工程要干。常远学说的不是瞎话,的确还有几道沟渠没有修整完。
    韩伯祥说,这不要紧,过完年,你可以再回来。
    常远学说,地委派我过来,我就要把工作做完,我哪能半途而废呢。
    常远学整整在二韩工作了一年,这中间地委打来几个电话,地委书记章德宁也来了亲笔信要常远学回去。常远学当然也想着回去,问题是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无法见人。他曾经让百顺给自己修理过发型,在修理的过程中,常远学把自己从前的照片拿出来,要百顺按照照片的样子给自己剃。等剃完了,常远学照镜子,又是不伦不类了。常远学彻底失望了,狗日的百顺啊,你就把我埋在二韩算了。
    章德宁要去省里工作了,在去省里之前,他还想着常远学,为什么打这么多的电话他就是不回来呢。章德宁决定亲自去二韩看看,这个常远学搞的是什么名堂。
    这已经是常远学来二韩的第二年兴修水利了。
    章德宁来的时候,地委的,县里的,公社的,都随着来了,一溜子小车在二韩的土路上卷起漫天的灰尘。
    二韩的工地上红旗招展,在二韩住了一年的常远学已经彻底融入了二韩,不仅说的话和二韩人没有区别,盖子头也是和二韩人没有两样了。
    常远学脱去棉袄光着膀子在挖土,以至于章德宁走到他跟前,他都没有抬头。
    章德宁的眼睛湿润了,他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到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就这样,常远学常干部要回去了,要跟着章德宁去省城了。因为走的太突然,二韩的很多社员留下了离别的泪水,社员纷纷走到常干部跟前,一再给常干部说,别忘了二韩,以后有空了,一定来二韩看看。
    常干部上了车,群众把车都围住了。
    章德宁被这个场面给震撼了。
    韩伯祥走到车子跟前,再一次和常远学握了握手。韩伯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常干部,你的工作报告还在我那里,我都签过字了。
    常远学今年没有写工作报告,韩伯祥说的报告,还是去年的那一个,那个报告费了常远学不少心思,常远学把他来到二韩听到的,看到了,都写上了。他写了大队书记韩伯祥和妇女主任姜美芳的事,甚至把马翠花和二韩男人的事也写在报告里了。
    常远学意味深长地笑了,常远学对韩伯祥说,不带了,你想保留就保留着吧。
    车子走远了,韩伯祥还在自言自语,这么好的报告,也不让省城的干部过目过目。

                                              尾 声

    小说写到这里,我就该收手了,这中间,和贤粹通过几个电话,我们聊的都是和这篇小说有关的话题。
    这篇小说我写了半个月的时间,期间和贤粹聊过四次,大多时候是我给他打的,因为写的是贤粹这个家庭的故事,很多时候我拿不准是不是可以这样写,或者那样写是不是更好,所以,每写一个章节,我就给贤粹发过去。
    我必须要说明的是,关于常远学的故事和贤粹这个家庭远没有结束,以至于到现在,贤粹在说到常远学的时候,都是用掩饰不住亲昵的口气叫常叔叔。
    贤粹的常叔叔曾经在贤粹打工的那个城市当过一把手,所以关于常远学的事,贤粹一再说,没有常叔叔肯定也没有我的今天,但是,他对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面,小说里就不要写的太多了,免得有人联想,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
    另外一个问题是关于马翠花的,贤粹也给我商量过。贤粹说,哥,这个故事里能不能把马翠花那些情节去掉?
    我当时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我给贤粹说,再想想吧。
    又过了两天,贤粹说,哥,小说是你写的,那些情节要还是不要,你说了算。
    我说,贤粹,在那个年代,哪一个二韩男人的故事离得开马翠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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