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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回族)马金莲

    今天是主麻日。几天前我就知道今天是主麻日。我还知道已经过去的几个主麻日和即将到来的三四个主麻日。知道主麻日的方法很简单,问一下念书的娃娃今天是星期几,如果他们说星期五,我闭上眼也能明白今天就是清真寺里礼主麻的日子。七天一个主麻日,以这个日子为基点,往前推或者往后推,会推算出过去和将来的无数个主麻日。
    今天,天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变化,我感觉山头上刮过的风柱似乎高了一些。风里的躁热劲儿更强了。土腥味更重了。枯焦的气息直逼胸口,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清真寺里唤礼拜的梆子声划破了村庄沉寂的空气。寺坐落在庄子中部的一块平地上。立足在这样一个位置,使得所有人家都是围绕、环拱着寺而居,给人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梆子声响起,全庄子的人家都能听得到。寺里那个老得看不出年岁的老阿訇,坚持用一只和他的年岁一样古老的木梆子唤礼拜。别的寺里早换上了现代化的喇叭。喇叭挂在高高的树干或者电杆上,声音响亮得能传出好十几里。我们的老阿訇是附近唯一坚持用木梆子的阿訇。有人想反对,但看到他胸前那把比雪还白的长胡子,所有的男人咸口了。那么白的胡子,已经在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了,谁还能狠下心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争执。便一齐点了头,任由木梆子沉闷的响声响彻在我们村庄的上空,一日五次,天天如此。
    据说,为此老阿訇激动得抱着木梆子,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热泪长流。好象一庄子的男女老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女人们也忍不住热泪长流,同时记起这个木梆子伴着大家度过的无数个黄昏和清晨。木梆子就是日子的见证岁月的见证。女人们是善于怀旧的面捏的人儿,男人们可是泥做的,他们恨不能把过去统统忘掉,他们在答应老阿訇的同时,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不约而同地想,等老阿訇无常了,就马上换电喇叭。不能因为一个木梆子,让一庄子的人永远活在落后陈旧的氛围里吧。木梆子早就该当古物收起要么劈了当柴火烧掉。
    这是将来的事,老阿訇咽气后的事。老阿訇老得土都埋到脖子根下了,所以男人们还是决定等一等。有耐心等一等。谁还能跟一个黄土埋到脖子下的人较真,就是真的较劲,也较不出个所以然来。
    主麻日唤礼拜的梆子比平时响得早。平时到下午一点左右响起,主麻这天,十二点就响了。礼主麻是男人必不可少的功课。每个男人每隔七天都得到寺里去聚礼这个大的礼拜。除了出门在外的男人,懒得抽筋的男人。村庄里上至七八十岁下到刚刚十二的儿子娃娃,大家这一天都会去寺里。梆子响起来了,我感觉心里一阵剧烈的跳荡。烈士就义前听到冲锋号一样,血呼一声就热起来了。我坐不住了。
    出了家门,我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土路上。我看见自己投在脚下的影子,鬼祟中透着孤单。浮土有寸来厚,我得放慢脚步慢慢地稳稳地走。尘土在脚底乏乏躺着,昏昏欲睡,似乎连日来的烈日暴晒,它们也不堪干渴奄奄一息了。然而,我不敢大意。以十二分的小心留意着,警惕着。我早就熟悉黄土的脾性。尤其是铺在路面上的软乎乎的干燥黄土。它们静静伏着,只是一个假象。它们随时会苏醒过来,以无比轻盈的身资飞舞起来,把世界弄得尘烟弥漫,让人呛得灰头土脸,肺里也塞满了土。呛进肺里的黄土咳到吐血也咳不干净的。庄里几个半死不活的肺气肿病人,据说就是被尘土呛的。
    我可不想这么小年纪就得上肺气肿。便尽量找路边走。不去碰触那些不怀好意伏在路心的家伙。等我蹑手蹑脚走完一段长长的土路,梆子声结束了。敲梆子的老阿訇肯定累坏了,直不起腰来了,他剧烈地咳嗽着,抱着梆子,像抱着他心爱的小儿子一样进了门。老阿訇越来越固执,总是坚持亲自敲梆子。空木头敲出的梆子声,余音很短,不用心的话,几乎听不到余音。阿訇进去了,我的心还在跳。真怀疑今天的梆子是在我心里敲响的。使我的耳边久久漫漶着一片木质的空旷的轰鸣。
    男人们开始上寺了。他们头上的白帽像夜晚的星星,在风里发出星星点点的亮意。
    刀子老汉也进去了。他的拐棍一定在土路上留下一排繁密的印痕。深深的印痕,分明在向全庄子的人显示,他还是个很硬朗能活二百岁的人。他是我们庄里最有希望活二百岁的人。也是唯一的人。所有的人活不过百,就倒下了。他今年九十五了,早该躺进黄土里了。可他还倔强地行走在这个世上,用一把磨得油光黑亮的拐棍到处敲出深深的印痕。他似乎怕大家把他给忘了(不光是活着的现在,还有离世后的无数日子),就用他能办到的最好的法子,给大家一遍遍加深印象。他哐哐的拐棍敲地声,喀喀的咳嗽声,不时在某个地方响起。从上庄到下庄,再从下庄到上庄,四十几户人家的门前他都会转悠个遍。走走停停,对着一块卧牛石,老磨子,拿拐棍敲敲,使之发出响亮的声音。有时拐棍会敲上某个年轻人的脚后跟,要么是爬在地上刨土的娃娃新剃的脑袋。当然会敲击出一串疼痛的惊叫声。有的时候,有些人家的铁大门会发出尖利的震动,像石块砸上去一样。不用问,一定是刀子老汉又在捣鬼。
    在一连串变换着音色与强度的声响里,我们庄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记住了刀子老汉。一个老得快要生锈的刀子样的老人。他会盯住一个玩耍得被土迷糊了双眼面目难辨的娃娃问:你看我老汉能活多少岁?回答当然是二百岁。连吊在奶头上的娃娃也知道这个老汉希望自己活到二百岁。没有人反对他活到二百岁。大家饶有兴致不无幽默地等待着,想看看这个老汉究竟能在世上晃悠多久。他已经晃悠了九十五个年头了。还梦想着继续往下晃悠。没有人相信他能再坚持一百零五个年头。却没人说破这件事。刀子老汉陷入到他自己编织的谎言的怪圈里。
    令人绝望的是这个老汉至今显得比刀子还刚硬。身板脾气,无一不是这样。他居然能提得起一壶水给自己洗上小净,走进清真寺的大殿,坚持礼完主麻。听说礼到中途,他站不起来了,就跪着礼。以跪代替了站立。大家惊叹说恐怕只有铁打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我倒盼望这把老刀尽早朽掉。朽得掉铁渣,耳聋眼瞎,最好老糊涂了,什么事都不过问更好。
    主麻日是刀子老汉离开家时间最长的日子。礼完长长的主麻,大家会留在大殿里听老阿訇讲卧尔兹。老阿訇讲的卧尔兹水平高,能深入人心,大家一听就是两个钟头。这么一来,前后就会有四个钟头的时间,刀子老汉不在家里。整整四个钟头,够长的了,什么杀人放火越货抢劫的活计都来得及干。
    我溜到刀子老汉的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锁。这是意料中的事。不锁门倒不合那个老汉的脾性了。他即使出门提壶水也要锁上门的。钥匙挂在他腰里的布带上。我看也不看一眼黄铜色的不知有多少年岁的老锁子。倒是烈日白炽的光照在锁子上,发出的一股古老苍凉的铁锈味吸引了我,我不由得对着锁子愣了阵子神。可我没有时间逗留,扔下大门,直奔墙右边的流水洞。我们每家的院子墙角都会留有这样的流水洞。土墙上用铁锨挖的。最小的水洞也能容得下一只猫自由出入。有些人家干脆弄得连狗也自由出入,头小一点的娃娃也跟着溜出溜进。这么大的水洞,据说是秋天雨水多时排水的。事实上这水洞是聋子的耳朵,常年做着摆设。雨水多的日子仅仅秋天那几天。大多数时间里,村庄上空好几个月不见一星半点雨水落下。水洞张着口就显得讽刺滑稽,完全是多余的。细心的女人会找块石头什么的给塞了它。刀子老汉家的水洞是大口的。通过前几天的观察我知道自己能钻进去。我个子单瘦,脑袋出奇小,在这种洞口出入肯定不成问题。洞口塞满了枯草。肯定是去年秋雨过后塞上的。抽出来,里头已经腐烂了,发出一股霉酸的臭味。乱柴里还裹着一只死老鼠。我没有时间泛恶心,赶紧清理开洞口,慌忙钻进去。老刀的院子空荡荡的,一棵大杏树在当院里低头沉默着。对我的到来一点吃惊的意思也没有流露。顾不得理睬它,从叶子上看它快干死了,正在生与死的线上挣扎。
    我溜向高房子。目标就在这间不知多少年前用泥土筑成的高房子里。高房子有七个台阶。每踏上一个台阶,我的心就往嗓子门口提起一寸。刀子老汉不会这个时候回来吧。明明知道不会,我的手心里还是攥满了汗。那个老汉不是好惹的。他抓住会生生卸下我一条腿来的。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来了就进来坐坐。一个声音说。
    我发现自己的脑袋在刹那间变大了。膨胀起来。急剧的膨胀,使脑子里的水分和空气严重稀缺,这样下去,我想我会断气的。感觉有人在使劲地撕扯我的脑袋。脑袋在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我的烈日下的瘦脑袋多么像一个水乎乎的大葫芦啊。
    某个地方传来了咳嗽声。与刀子老汉完全不同的咳嗽声。声音是从地狱里发出的,还是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洞里传来的,可能只有被死水浸泡的发胀发湿的人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锈迹斑斑绿苔漫漶的声音。
    我艰难地回过头,四下查看。一间低矮的土房子趴在地上。窗口大开着。黑乎乎的窗口,一只苍蝇飞进去了。盘旋一圈,又绕出来。窗口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我慢慢记起,还有一个人。一个活着的能出气能吃饭能看家的大活人。我发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一开始,就错了。自始至终,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刀子老汉还有一个儿子,小刀。
    等记起小刀还活在人世,我差点为自己的愚蠢懊恼死了。小刀和我们一样,一直就活在世上,好端端活着。只是他不象老刀,可以天天出现在大家眼前,用一连串响动提醒大伙他还活着,准备活到二百岁。老刀不厌其烦地弄出的响动麻木了大伙的神经,让我们在牢牢记住一个人的同时把另一个人忘掉了。小刀是什么时候在大家面前出现过的,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十年前?已经是件说不清楚的事了。
    站在刀子的台阶上,我发现自己陷入从未有过的艰难境地。背一个贼娃子的罪名是铁定的事情了。可是我还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到。就这样背一个罪名,一辈子被人唾骂,防范,真是件遗憾的事。
    我现在可以逃走。从流水洞口溜出,逃之夭夭。土屋里的大男人小刀,他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不等我溜走,他的头从窗口伸出来了,他已经看清并叫出了名字,居然是我父亲的名字。他的样子兴奋得有点滑稽。天上掉下的金块子刚好砸上了他的脑袋那样叫他兴奋。他冲我挥手,喊我进去。说马老旦的二女子,来,进来坐呀。
    世上肯定没有比这更要命的事了,他一张口就喊出了我父亲的名字,准确无误。这回我插翅也难飞了。他枯瘦细长鸡爪一样蜷曲的手,在向我召唤。我缓缓下了台阶,上前去推开他的房门。我决定孤注一掷。用好话劝说他,用全庄人的生死大事打动他。印象中曾听说他不象刀子,与刀子的乖戾脾性相反。他甚至是个心肠善良的人。我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就算拿不到东西,劝说他别将我告到他父亲面前也将是不错的收获。只要他不说,刀子老汉做梦也不会想到小偷进了他的家门。还妄图盗走他心爱的东西。
    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杂乱的念头纷至沓来。这些想法,在我枯瘦的脑瓜里拥来挤去,弄得我呼吸也十分艰难起来。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一个人活在世上,真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复杂到难以预料难以说清的地步。比如今天,六岁半的我,离开自己好端端的家,想溜进刀子老人的房里去,去做贼。现在又得进去面对传说中的小刀。和他面对面地商量事情。而且是关乎全村人存活的大事。我感到心里很伤感,怀着很深的恐惧,但没有退路可走。
    门开了,在一阵干烈的咳嗽声中开了。悠长的吱嘎声分明在显示这道门经历了怎样的年深日久。岁月不居,日子留在它身上的印痕就是腐朽的程度。门开了,眼前落下大团大团的黑影。像是鬼魅的影子在惊慌地飞舞。我退到门边。小刀坐在炕上。看了半天,我才发现他笑嘻嘻的。 将一张笑嘻嘻的脸迎向我。黑影子慢慢落定,原来是挂在房梁上的年深日久形成的拖着尾巴的尘土,我们叫它拖毛尘。一根长长的拖毛尘松鼠蓬松的尾巴一样,搭在小刀前额上。他不去理睬,继续冲我笑。我等了八年,你总算来了。他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说话的神色幽幽的,好象有点幽怨。又说了一长串话。伸出枯竹筷子般的指头,在空中泛泛划了一圈,说八年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来了。
    是个鬼一样的人。我对自己悄声说。换句话说,传说中的鬼大概只能是这种样子。
    他伸手向我抓来。我远在门边。他盘在炕上的身子努力向前,胳膊居然长得吓人。却还是远远够不到我。右手就在半空中无望地伸着,抓着。眼里的笑意水花一样,一朵接一朵绽放开来。破灭,绽放。绽放,破灭。左手里攥着一只鞋。已经做成正往一块缝帮子和底子的男人的鞋子。
    他身后的炕上摆满了鞋子。留心细看,竟然摆得整整齐齐。上炕是男人的,下炕是女人的,炕角是娃娃的。男人的鞋子一律用黑色丝绒做成,就一种样式。女人和娃娃的竟是各色各样都有。我看了几眼,就惊奇地发现,这些鞋子,样式比巧手女人做的还齐全。带扣襻儿的,深口的,浅口的,条绒的,细布的,粗布的。有一双还做成桃子的样式。花花绿绿的鞋子,简直能开个小鞋铺子。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钉子,木橛,上面挂了一沓沓鞋帮子,一些麻线,白线。白线已经不是当初的颜色,显得发黑,上面落着一根根拖毛尘。鞋帮子照样是大人娃娃的都有。我怀疑自己闯进了鞋子的王国,而炕上这个幽灵一样的男人,就是国王。他制作出的鞋子就是他的臣民,他自由地摆弄着,统领着它们。
    我感觉胸口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憋闷。已经忘了来这儿的初衷。只是用惊奇的佩服的目光打量这个足不出户的男人。他永远捂在家里,大家以为他早就捂成了一团烂肉。就把他忘了。我们活着要干的事实在太多,转眼就忘记了小刀。小刀活着,用男人的手做出了女人才能做出的活计,一炕鞋子。他疯了吗。真是可笑,他半步路也不能走,却做了这么多用以走路在大路上印出各种脚印的布鞋。怪不得刀子老汉那个老得快成一截干木头的老光棍,总是有鞋穿,从没见露过光脚板儿。原来他有个比女人还手巧的儿子在这里呢。
    小刀的头发又粗又长,已经披散到肩膀上了,连眉毛也跟着变长了,胡子包围下的嘴巴,看不清形状,胡子上挂满了饭渣、洋芋干后遗留的泥糊,还有一只死苍蝇。随着他嘻嬉笑,那苍蝇就一抖一抖地飞。似乎尸体干透的它还在进行着飞翔的梦想。
    真是要命,鬼一样的个男人,做出了满炕的鞋子。还做得这么有形有款。俨然是个手艺老到的女人。
    我感觉脑子一直转不过弯儿。小刀是什么时候在大伙面前露面的呢。实在记不得了。只记得好象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队长从城里带回个轮椅。大家七手八脚给小刀换了新衣,抬上轮椅,几个年轻人自愿推着他到二十里外的小镇上走了一趟。据说国家给义务照了相片,发了残疾证。几个年轻人推着他从上街转到下街,来回转悠了好几趟,意思是叫这从未出过门的可怜人把花花世面看个够。大家还准备过几年再推他出去的。可是小刀在回来的路上念念不忘地回味一个问题,说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咋就那么美哩,一个个赛过画上的人儿哩,屁股还这么一扭一扭地动,美死人了!大家听了一致认为他不老实,思想流氓。从此就没有人愿意推着他出去了。小刀连同他的轮椅,一起被大伙儿慢慢忘掉。像忘掉一棵草一阵风一样地忘掉。
    放在墙角的那个黑糊糊的家伙,想必就是轮椅。已经全身长满了铁锈。层层重叠的锈迹正一寸寸吞噬着它的身子。浓浓的铁锈味在房间里弥漫。真不敢预料,有一天,房间里的人,会和他的轮椅一样,全身生出锈斑,一点一寸地烂掉。烂成一滩水几根骨头。
    现在他还没有生锈。而是做出了满炕的鞋子。一个人在生锈腐烂之前,做出这么多鞋子,让人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才合适。有一天他会忽然站起来,穿上其中的一双鞋子,跳下土炕,到院子里奔跑,到整个村庄奔跑。大家一齐挤出门看希奇,这个瘫子原来好了,能奔跑了,比山鸡还快呢。也许这个人原本就没有瘫,从小瘫在炕上,只是他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要么便是当年生他的那个女人,和大家开了个玩笑。
    眼前的人还在笑。我往门口退开几步,真怕他会忽然跳下炕,我就没路可逃了。然而,他从身后摸过来一双鞋子,放到炕沿边上。我眼前顿时一亮。我看见了蝴蝶。落在红鞋子上的绿色的蝴蝶。一个鞋子的前头有一只。翅膀是张开的。做着飞翔的姿势。可能它们正从遥远的地方飞来,飞累了,落在这双鞋的面上,它们只是想歇一歇,稍稍歇息一会,片刻之后,将会翕动翅膀,重新起飞。
    我听见自己的心惊呼一声。眼前的这个人,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将绣有蝴蝶的鞋子亮在我面前。是为了夸耀他非凡的针线手艺吗。
    他还在笑。嘶嘶的笑声从浓密的胡须丛里传出,像一壶水开了无人提开,便一直嘶嘶地冒蒸气。
    这是给你做的,我等了你八年。我觉得胸口胀的厉害,有种要胀破开来的迹象。为我做的鞋,难道有人从八年前就开始等我,等一个才六岁半的孩子。难道这鞋子已经经历了八年的时光。他料定我会来。我果然出现了。我是要疯了吗。世界要疯了吗。绿蝴蝶在眼前飞,翕动着透明的翅膀。我的母亲,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她也从没有为我做出过这么秀丽的鞋子。我的脚板上一直穿着哥哥们退下的旧鞋子。夏天干脆光着脚板儿。八年前,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就有人为我做好了鞋子,盛在时光的匣子里,等待我。等待我长大,出现在他眼前。我看见满炕的鞋子纷纷化做尘土,飞舞起来。昏暗的土房子在飞舞中轰然倒地,炕上的男人慢慢干枯了,只剩下一堆白骨。白骨的眼睛和嘴巴还在笑。嘶嘶地笑。说,我等了八年,你终于来了。
    可是,我等了你多少年?我扶住门框哭了。我始终没有勇气迈进昏暗的屋子去。我怕自己也会生锈。像轮椅,像他,我们一起生锈,腐烂,干枯。最后化成一捧呛人的尘烟,要么是一条条发黑的拖毛尘。
    我仿佛看见自己要寻找的东西了。
    自从四月以来,随着干旱的加重,我越来越怀念一样东西。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着。五月临近,我跑上高高的山头。我穿着爷爷的老羊皮袄。爷爷的皮袄没有一根毛。所有的毛,被岁月的刀子一刀一刀割掉。只剩下光秃秃一个皮板。我和哥哥常常穿着它四下游走。引得老人们对着皮袄抹一阵泪。他们从皮袄上记起了爷爷漫长又忠厚善良的一生。他们在怀念爷爷的同时,更深深怀念自己曾经度过的美好时光。怀念不再倒流的青年时代。
    进入五月,渐渐没有人对着我们的皮袄感叹唏嘘了。不是大家厌烦了,怀念自己美好年华的事重复上一万遍也不会厌烦的。他们是心里乏。没有心思对着这没毛的光板继续感叹了。大家在张着口喘气。羊也张着口喘气。狗趴在阴凉处扇舌头。看那焦躁的情绪,恨不能把舌头撕下来抓在手里扇。从前,狗可是十分喜欢追着羊皮袄玩的。追赶,跌跟头,撕咬,厉声地吠叫,做出吓人的嘴脸。狗现在失去耐心了,对我身上的羊皮套子丝毫不感兴趣,我挑逗它的时候,它至多抬起疲乏的眼皮望望,又低头扇它的舌头了。似乎活着就是为了扇舌头。持久的干旱让人呀牲口呀鸟雀呀,等等,有生命的东西都显得焦躁不安。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一律显得轻率,浮躁,粗暴,失去耐心和原有的温顺。
    我顺着烫脚的土路上了山。一步一步踩在烈日烤晒的土地上,每走一步,灼热就加剧一些。我们的村庄像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火盆下。回头望去,那些房子,房子里的人,所有的沟沟坎坎,地里的庄稼,都像是放在蒸笼里蒸着的馍馍,形状颜色不一的馒头。肯定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婆娘做出了这些馒头,大小不匀,样子难看。这些馒头从正月开始就放进了蒸笼。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推移,天气一天天干旱,烈日就一直往上加温。直到现在的五月。将来的六月七月还难以预料,说不准的。如果还坚持不下一场象样的雨,这些馍馍就会一直被蒸下去,彻底熟过头,烧焦。刀子老汉一旦变熟变焦样子一定特别好笑。有一天来一场透雨,浇灭旱火,如果有人从灰尘里抽出一把刀子,黑铁的老刀,大家将会惊呼这不是刀子老汉吗,老家伙还真的变成了一把刀啊。
    往山顶走,山风渐渐变大。风也是炙热,滚烫的。像开水锅上滚过的那层热气。掠开热风的幕布,我的眼睛看到了庄稼。满山洼满村庄满世界的庄稼。
    我们的一生都与这种叫做庄稼的东西有关。是深深的难以割舍的关联。这种关联是深入血脉,骨肉相存的。一年四季,从开春到入冬,上至快入土,下到刚刚懂事的娃娃,我们全都把精力心神花在庄稼上。别的事情是可以凑合马虎对待的,惟独庄稼不行,庄稼是养活人的,是人在世上得以存活的根本。怎么能不把庄稼当一回事呢,轻视庄稼的人就是忘本的人。老辈人这样教导我们,我们也这样认为。是现实生活教育我们,让我们从不敢小视庄稼,小视五谷。不种庄稼行吗,离开了庄稼你们吃狗屎?老人常拿这样的话诘问懒惰的后生小子。幸好我们这些娃娃从穿着开裆裤就开始认识庄稼的尊贵,并开始学习劳动。也就没有人去吃狗屎,至今也不知道狗屎的味道如何,是苦是甜还是苦甜相混,看来只有亲自去尝了才能说得上。我们把所有的地全种上了庄稼。除了路、院子和碾麦场,其他一切有土的地方都被开垦了,陡坡,山洼,沟坎,全都被挖松了,撒上种子。
    有男人坏笑着说咋能叫女人的肚子撂荒呢?是肚子就得怀娃娃,生娃娃。听口气,他们把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女人。因为全是旱地,我们只能广种薄收,一年下来,大家还是能收获到不少粮食。
    丰收的年景里我们的粮食能碾出一座小山。每一粒金灿灿的麦粒,白花花的豆子上能映得出大家咧开嘴傻乐和的模样。
    干旱的年头里一块地往往只碾出一簸箕籽儿来。这时候,端簸箕的手乏乏的,有气无力,好象已经挨饿了,饿了上百年的样子。
    我父亲就最最见不得有人乏沓沓软绵绵的样子,就算最旱的年景,几十亩地里的收成加起来才半口袋,他也不允许母亲拉长脸唉声叹气长叹短吁。母亲的反应总是叫父亲张口结舌,气愤难忍。却拿她没有办法。父亲的劝说起不了作用,相反,助长了她哀叹的兴致。进入五月,她就开始疲乏不已,整天除了发愁,还是发愁。下地锄草的热情远没有以前积极了。甚至懒懒的,说锄那有什么用,反正都会干死,我不如省点力气。庄稼苗瘦弱的身子正一天天被荒草淹没。
    父亲瞪圆眼说这个懒婆娘,天气的事谁说得准呢,咱把草锄干净了,说不定今儿就下雨。果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雷声就是战鼓,战鼓轰鸣,闪电哗哗。母亲闭上了嘴,嘴巴紧紧闭着。她神色间有喜悦在浮现。却不叫父亲看出来。起风了,很大的风掠过半空,呜呜叫嚣,仿佛要卷走房子,树头,地面上所有能卷走的东西。 
    母亲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四下看看,进屋后脸色有了变化。变得阴沉沉的。眉头紧紧拧成一条绳子。她不动身,冷眼看着父亲和姐姐把所有的盆盆罐罐搬出屋子,摆在屋檐下。最后他们父女还合力搬出了大缸。美美盛它一大缸水,饮牛,洗衣裳,看你们想咋用就咋用。父亲说。仿佛雨点子已经落下来了,急剧地敲打着我们那些铁的瓦的陶的搪瓷的塑料的盆子啊罐子。屋檐下顿时一片欢快悦耳的叮叮咚咚。流水滴答的声音是多么好听啊。
    叮叮咚——父亲哼。
    咚叮叮——小妹妹哼。她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迈步,抬头望天,焦急等待的神色,无一不与父亲十分相象。我们都是父亲亲生的女儿,可没有谁能将父亲模仿到这么相似的程度。只要她来了兴致,她会把我们大家都逗得哈哈大笑。我们认为她年少无知,只有年少无知的孩子才喜欢模仿大人,并把这个过程当成乐趣。与她比,我们这些孩子已经是十分老成持重的人了。我们围在母亲身边,睁眼,闭眼,眼睛开合不定。开合间却是隐合着轰鸣的雷声闪闪的闪电。雨落下的样子往往只有一种,可落在每个人心里的情景十分不同,相差千里万里。雨水已经在我们心里哗哗地下。
    父亲像个未谙世事的娃娃,兴奋得不行,压着指头数数,说北山上的豆子不行了,多大的雨也救不活它们了,那就干脆耕了它们,重新种上荞麦。南山的麦子正抽穗,扬花,这雨来得及时,命肯定能救下的。洋芋糜子莜麦一类的秋庄稼当然更有希望。这场透雨过后,它们会抓住时机,迅速成长,开花,结果。好的墒情可以叫庄稼和人一样喜笑颜开,乐不可支。父亲已经乐不可支了。连连埋怨他那个懒婆娘,说要是她不偷懒,及早锄尽糜子地里的杂草,现在就不用担心草与庄稼苗争抢水分的事了。野草争抢起水分来,庄稼往往不是对手。母亲盯着窗外,神情怪怪的,小心翼翼里含着一种惋惜,甚至怜惜的意味。她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看父亲,看看我们,望望远山上在大风里晃荡的粮食青苗,目光慢慢苍老起来。与父亲比,她似乎已经很老很老了,饱尝忧患,饱经沧桑。而父亲永远婴儿一样傻傻地没有理由地盲目乐观着。就在农历五月二十九的这场暴雨上,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的人生观点与心态出现了明显的差异,不一样。父亲从一朵黑云爬上山头就开始准备,积极准备迎接一场大雨的到来。好象这场雨是下定了。母亲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的。没有过早高兴,只是冷静地用她惯经风雨波澜不惊的目光打量头顶的云彩。黑云迅速扩散,雷电一直呼啸,父亲像拍某个娃娃的头那样拍打着他的屁股说呵呵呵,我的几个瓜娃儿啊,这下有馒头吃喽,不用担心挨饿喽。他将那破布片一样的两片瘦屁股拍得啪啪响,竟然还拍出了一个响屁。母亲阴沉着脸说你又不是龙王,能知道哪片云里有雨?母亲最看不惯父亲这副嘻皮笑脸穷乐和的模样。她进屋教导大姐学习针线活去了。既然大家左右不了天上的事,先学学生活里必不可少的手艺才是道理。大姐已经十一了,转眼就该长大说婆家了,母亲不会放任她跟着我们疯野的。
    果然正如母亲所料,父亲不是龙王,他不知道今天的云里没有雨,我们等到后来,看见大风漫卷,云朵消散,露出头顶上蓝蓝的天,红艳艳的阳光。我们才醒悟过来,我们高兴得早了。白白高兴了一场。一场来势凶猛的好雨就这样草草收场。刚才的事,只是大白天里做的一场美梦。母亲愁苦着脸指挥我们将屋檐下的盆盆罐罐重新搬回屋。空洞的家具向上张着大口,仿佛它们也饥渴难耐。错过这场大雨,它们觉得遗憾,心灰意冷。父亲照旧背着手,慢慢迈出大门,不知到哪儿溜达去了。他怕听到母亲的嘲讽与抱怨。母亲说他干什么事都跟屁股后头点了火一样,稳不住气,高兴过早。母亲气急了,甚至在抱怨,是父亲乒乒乓乓的动静吓走了云彩,驱散了一场好雨。
    明明是一场好雨,到头来原来是一场空欢喜。我们兴奋起来的情绪感觉难以回落,就继续紧张地兴奋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打起了架。下庄子两个女人也争吵起来。针尖大的家务事,因为心情烦躁,失落难耐,她们干脆将小事闹成了大事。无聊的人纷纷涌到下庄去看热闹。我披上老羊皮袄上了山。我想看看同样经历了这场空欢喜的庄稼,它们在干什么,会不会也无望烦躁到互相打骂的地步。
    庄稼在地里静默着。我贴近了仔细查看,我从这种深不可测的静默里感觉到了预料中的东西。这种静默是经久的,辽阔的,无声的,忧伤的。庄稼们一齐微微低着头,它们大睁的眼睛和嘴巴对着地面。已经很少有庄稼的青苗能抬起头,挺胸直视头顶的烈日了。它们不愿意用善良的脸一直乞求毒辣辣的太阳。大家已经求了好几个月了。一点作用也不起。还不如把苦焦的脸迎向大地。弯腰低头对着大地。一场假想的暴雨刚刚过去,锣鼓齐鸣,闪电连天,却连一丝雨也没有落下。它们已经做好了畅饮一番的准备。它们准备得太久了。从进入正月,从发芽出苗,从绽放开第一枚叶片,从拔起第一根节,就开始准备了,等待迎接一个美丽的传说一样,开始做准备。为一场雨,它们大家甚至幸喜得热泪满眶。从来没有接受过一场雨水的洗礼,它们认真摆出迎接的姿势,怀着虔诚的心情,怀着对雨水的渴慕,开始了漫长等待的日子。可是,它们和我的父亲一样,欢喜得过早了。怎么能想到,会是一场空欢喜。我们,庄稼,人,我们都没有看到预料中的雨水。救命的雨水。浓云密布的天空裂开了缝隙,像有一双巨大无情的手撕开了云幕。有一道口子从无数人心上裂开。也从无数庄稼的心上裂开。
    我一步一步爬上山顶。没有风。大片云朵悠悠地荡在天边,显得慵懒,疲倦。它们似乎在用歉意的神色打量着身下的土地。没能为身下的土地带去一星半点雨水,它们已经算不上真正的云彩,与废旧的棉花包包没什么两样。
    我留心脚下的庄稼。麦子参差不齐,高高低低,与野草杂生。大家还是挣扎着抽出一个穗子。贫弱的穗子们正在扬花。一层淡淡的黄色粉末挂在穗子上。据说这就是麦子的花。零零散散,星星点点,闻不到芳香气息,反倒有股土腥味。燥烈的黄土味道扑面而来。真不敢相信这根本不像花的花会结出红灿灿的麦粒,养活我们。事实上,我们一直靠麦子等五谷养活着。我们活在世上,一刻也离不开五谷粮食。
    山顶上停风了,这是少见的情况。刚刚那场暴雨就是被大风赶走的。我们的山顶上总是刮着风,西北风四季吹过,往复不断。现在的山顶,出现了难得的寂静。世界一片寂静。耳边还是有响动,悉悉索索的,时有时无,时近时远。一定是庄稼在说话。麦子和麦子说,豌豆和麦子说,麦子和野草说。大家这一刻成了朋友。命运相同的患难之交。它们肯定和山下村庄里的人一样,也在叹息,叹息等不来一场活命的雨水。 旱了好几个月了,却总是死不了,庄稼的坚强是惊人的。它们甚至还在向上长,青苗一寸一寸长高。还大肚子女人那样一个个鼓起身子,怀里揣着的是一枚枚难以长得粗大的穗子。它们想尽早抽出穗子,赶在收割之前,结出一把籽粒。
    豌豆早已死光。在庄稼的家族里,豌豆是娇弱的公主。远不及麦子耐旱。麦子这时候竟然还开得出一片黯淡的土黄色花。豌豆的蔓早干枯了。从叶片开始泛黄,枯黄延伸到秆子,整棵豌豆就面黄肌瘦,不久全身发黑,死后连一把柴禾也留不下。娇弱的豌豆等不到落雨的天气,大片大片枯萎。野草开始蔓延。疯长的野草多么像小刀披散的乱发。
    小刀正是一棵野草。从老土屋子里生长出来的野草。就从他常年不离的那面土炕上生根发芽的。
    这么多年里,有雨水浇灌他吗。想必不会有。他怎么就没有被旱死,渴死。真是棵旱不死的草啊。有时候,我禁不住一个人想,人活在世上,最难熬的莫过于五月。尤其是从正月开始就不落一滴雨持续好几个月后的五月。刚开始那一段日子,地皮深处还存着点墒,冬天雪后积下的。过了二月,三月,四月,进入五月,我们的土地就像一个走进沙漠迷路的孩子,等不到救援的人,一天一天慢慢熬煎着,面黄肌瘦,脉管里流淌的那点血越来越稀薄,眼看就要枯竭。眼巴巴盼望头顶的蓝天上能聚起一团带雨的云彩。
    等到今天,活着的愿望已经十分单纯了,单纯到只有一个,下一场雨,好好地下一场雨。人这样盼望。庄稼更这样渴望。方圆山沟里的人们谁不会这样想呢。大家都得靠天吃饭,雨水连着命呢。上庄子里的一个哑巴焦急得不行,指画着意思是他想举根长秆子,把天给戳个窟窿,看雨究竟下不下。
    刀子老汉的拐棍声照旧天天响,响彻在空旷无人,尘土弥漫的土路上。他扑通扑通跋涉在滚烫的浮土里。像走进了无边的泥坑,艰难地拔着步,毕竟是准备活二百岁的人,性子钢硬得惊人,不惧怕被尘土呛死,也不在乎什么肺气肿。整日里这儿走走,那儿转转,叮叮当当的响声提醒大家,他还活着,要继续往下活,再旱的年景也挡不住他活二百岁的劲头。有女人听得不耐烦,嘀咕一声这个老不死的,心劲还这么好,也不看看什么年成,还有心思到处转悠啊。
    刀子老汉没听见。就是听见也当做不知道。继续转悠。正午的时候,庄子里沉寂一片,什么都昏昏欲睡。真让人怀疑庄子已经死去。耐不住饥渴,死在旱年的五月。刀子老汉的响动传开来。传进每一个沉寂的人家。惊醒了将要闭眼入睡的村庄。庄子又活过来了。大家才发现这老汉是庄子的精神骨儿,是后辈人最好的榜样。这一来,大家倒真心实意盼望他能活到二百岁。
    我发现这个老汉一天比一天稳健,钢硬,明显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差错。这可急死人了。我等不及了,主要是满山洼的庄稼等不及了呀。
     一棵麦子在我脚下挣扎。它用无望的眼睛看我,它不说乞求的话,它枯瘦的身子支撑着焦灼的面容,在烈日下一起一伏,它坚持不说求救的话。我能感觉到这种倔强。每一株庄稼就是一个倔强的娃娃。其实它们是可以哭上一场的。我们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实在过不了那个坎儿,就哭一场。偷偷哭也行,放开了声哭也罢,没有人会笑话的。活在这个世上,谁不会遇到愁肠艰辛的事呢。刀子老汉那铁打的人,他大儿子出车祸的那年,据说也哭了一场。儿子出门挣钱,来信说要给自己挣回一个媳妇好好孝顺老父亲,娶媳妇的钱还没挣够,死身子就拉回来了。刀子老汉终于强硬不下去了,当时就大放悲声,仰着头女人一样嗨嗨地哭。从此以后,遇事的人哭泣,我们不会笑话,不会觉得他没有出息,相反,一个坚强的人,就应该这样,该哭时哭,该笑时放声大笑,更多时候,我们还得默默忍受,承受干旱,承受被干旱折磨中的漫长的熬煎。我们学会了熬煎。我们的汗水浇灌的庄稼也学会了熬煎。其实庄稼远比人能承受这种熬煎。比死还艰难的熬煎。没有人说这是一种精神。我的父亲母亲都是靠庄稼生存,一生与庄稼相伴的人,他们说不出什么高深的东西。他们教给我们的是怎样在年复一年永远重复的干旱面前学得坚强,学会忍耐,学会熬煎。生活里允许我们哭,只要不天天哭哭泣泣,偶尔哭一场是可以,大家可以包容的。可是,我的麦子,你怎么就不哭一场呢。美美地哭上一场,打起精神,我们再往下熬接下来的日子。
    没有人懂得庄稼的心事。我们一生与庄稼打交道,我们热爱庄稼,可是,我想,我们并不懂得它们。五月的时候,我们的血肉那么紧密地联系着,联系在一起。我们成了同甘共苦的友伴。可是,即使我们走得再近,庄稼也不会将全部的秘密敞开来,让我们洞彻。我看见一棵麦子,怀里抱着没有出来的穗子,在风里晃荡,让我想到它是一个怀抱着快要断气的娃娃的女人。大风似乎在呈现它的淫威,一次次扑倒麦子干瘦的身子,麦子又会重新趴起。用倔强的目光看着风,这目光我感受到了,   我感觉麦子它在用深情的目光望我。它说放心吧我不会倒下的,只要活着,就能站起来。你还等着靠我结出的一把子粒活命哩,不是吗?
    回头望山下,我们的庄子显得模糊,遥远。我一直生活其中的村庄,站出来认真打量,竟然觉得那么陌生。我忽然不认识它了。它就是我们的村庄,我们辈辈生存活命的家园,它被黄土的尘烟弥漫,多么像一个年代久远衣衫朴旧的老女人啊。每天刮过的西北风就是这个女人粗糙的大手,抚摩我们娇嫩的面庞,让我们疼痛难忍。让我们在疼痛中开始生活,开始一个人漫长艰难的一生。粗砺的西北风,吹过我们父母的面颊,又吹着我和姐姐细嫩的脸蛋,我们都将长成父母一样的人。一样扛得起农活抗得起生活的担子的人。我想,我现在急需学习的是弄懂庄稼的心事。一生与它们打交道,不懂得它们怎么行呢。我要弄清楚,庄稼是靠着什么往下活的。在这么旱的季节里,能憋着一口气不死,一定有一样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在支撑着它们。我已经学习着了解它们的习性。我能说得上糜子与谷子的详细区别,豆子的不同类别,麦子的不同品种,我还能准确区别开燕麦苗与莜麦苗,并准确无误地拔掉野燕麦, 留下莜麦。有些女子很大了还区别不出这两样东西,而它们一样是养活人的庄稼,一样是祸害庄稼的草。它们长得实在太相象了。
    今天又是主麻日。我们的庄稼又熬煎了整整七天。是在骄阳的烤晒下一分一秒熬过来的。小刀送我的带蝴蝶的鞋子已经穿在脚上过了七天,这七天里我走了多少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每天都在走,事实上,除过天黑睡觉的时间,白天里我们都在走,人活着就得不停地走。庄里那些老人就是走了一辈子,走到老得快走不动了,还在坚持走。他们将一直走到咽气,被埋进黄土坟院。人一辈子都在走,细想起来不由得叫人吃惊,人原来是一辈子走到老的。一双腿从不停歇地走动。一个人一辈子究竟走了多少路,谁也说不清楚的。就连瘫在炕上的小刀也说不清楚吧。小刀的脚从来没有真正踏上过路面,可谁又能知道他会不会在用心走路。一个人如果用他的心走路,多少路也走得过来的。比脚还走得远。
    小刀的心就在千里万里之外。他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笑嘻嘻的,说你相信吗,你们每天干些啥我一清二楚,这个庄子里的人,谁在干啥,我都知道。你不相信?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你们有腿的人就是不愿意相信一个瘫子的话,可我说的是大实话。他仍然在笑,说话的时候,都在笑。笑得满头的长发乱晃。头发也在笑,发出嘶拉拉的声响。我的心啊,每天都在外面,跟着日头啊月亮啊北风啊庄稼啊跑,我整天都在跑,我的心把腿子不能走的路都走了,我的心就是我的腿。所以啊,我的心才这么乱。他说,你还是不相信是吧,那么你见过庄稼走路吗?吃惊了吧,告诉你个瓜娃娃,庄稼也是长腿的。它们的腿我们看不见,但庄稼一直都在走路。用它们的心走路。心就是庄稼的腿。你到山上看看去,麦子是静静儿站立着一点也不动吗,没有,它们一直都在动。哗啦啦地,唱着歌子,说着话,说不定还在吵嘴哩。嘿嘿嘿,你个瓜娃,瓜得透透儿的。
    我记起来了,庄稼是在动,它们真的一刻也不停歇,总在动,摇啊摆啊,摆出一波一波的绿浪。原来它们在走路,用自己的心走路。看着眼前万物动荡的情景,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小刀,他说的是对的,庄稼也在走路。摇摆晃荡的庄稼正是在走路啊,一生都在走,和人一样辛苦,降生在我们贫瘠的山沟里,它们就得一生奔跑,只有这样的奔跑才能长大,养活同样一生奔跑的我们。
    小刀说你要穿上这双鞋子,替我到山顶上看看,看看庄稼怎么样了,死光了没有。记着,你一定得去看看,啊,记住了吗?这回他没有笑,他严肃起来的样子有点怕人。我溜出了刀子家的院子。胳膊下夹着鞋子。我想拒绝拿这双鞋子,可是,一对绿蝴蝶实在可爱,我真的舍不下,再说,要是鞋子落入别人手里,另一个女子脚上穿着它,满世界夸耀,我到时候一定会很难过的。我的绿蝴蝶怎么能飞在另一个人的脚面上。我夹上鞋子溜出水洞。主麻已经礼结束了,男人们正迈出寺门,白花花的帽子像开在旱地里的花。从水洞口爬起身,我发现头顶的阳光分外烈,满世界铺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一样的光。眼睛也没法睁了。我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走这一趟最要紧的事。
    只能等下一个主麻日了。刀子老汉眼看就要回来,我急惶惶溜回了家。
    鞋子穿在我脚上,不大不小,正好合脚。母亲听了我的叙述,像听见了天方夜谭一样,吃惊使得她的眼睛久久大睁着。她真的没法相信,那个瘫子,会做这么好看细致的鞋子。他原来还活着,他竟然像女人一样做起了针线活计。女人们纷纷拥到我家来,亲自看过,并仔细捏一捏我的鞋子,她们才相信小刀的事不是我母亲在开玩笑。因为我母亲也做不出    这么精致的针线。这个小刀啊———她们感叹。
    一夜间,我们庄里娃娃大人的脚上全穿上了小刀做的鞋子。娃娃们互相评比着他们的鞋子,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瘫子小刀做的鞋就是比自己母亲做的好看。男人们也这样认为。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自己婆娘,今后再不细心做鞋,自己就休了她,专门找小刀做鞋。一辈子不要老婆也行了。女人们哈哈笑着,威胁男人说你们试试看,我才不怕哩。不过,她们一致承认这个男人的鞋子做得好,是真正的好。有些样式她们还没有尝试过,倒是由这个人开了先河。一时间,女人们顾不得为持久的干旱发愁忧虑,大家纷纷做起了鞋子,仿照小刀做出的样子裁,剪,粘,糊,缝,绣花边,绾麻花扣子。做鞋的间隙,有女人头靠住树干,幽幽地叹气,说你们说这个人咋做的,这么难的活计,女人也做不好的,他会不会是个女人身子。惹得大伙笑,说她脑子出了问题。
穿了小刀鞋子的人,从自家拿出一木升子粮食,什么杂粮都行,只要是五谷,送到刀子老汉家去。小刀说了,他要靠自个儿的手养活他的老先人。老汉养活了自己半辈子,现在土埋到脖子底下了,他得尽尽当后人的孝心。大家乐意穿小刀的鞋,愿意拿出粮食去换。男人拿升子装粮食,女人没有反对,这些年里,刀子老汉一直由大家帮衬过日子,在意识里,那爷儿两个早就不是外人了。倒是小刀,大家多年的养活没有白费,他原来是个有用的人。
    只是小刀这娃娃,咋就那么深沉呢,做这么多鞋子,也不提前跟大家说一声,这么难做的鞋子,难为他了,他肯定受了不少的罪———这个娃娃呀。女人们的话像是抱怨,又像是责备。那绵长幽怨的语气,显然把小刀当成了自己一个淘气的娃娃。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疼他。这个娃娃呀———其实小刀已经是四十几岁的大男人了。
    大旱不过二十五。老人们说。我们庄里的这些老人,越来越相信一些老辈人口头流传下来的谚语老话。刀子老汉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用拐棍敲击着地面,说大家不要愁,愁顶不了事,大旱不过二十五嘛,这个月的二十五以前,一定下雨,下场透雨。一些人信了,满怀希望地点着头,说这样好,这样就太好了,我们有救了。有的人将信将疑,怀疑地看着老汉的脸,这话老汉说了不下几十年了,好象自己小的时候就听到他在用这样的话安慰大家,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句话。以自己这么多年的亲身经历看,刀子老汉的话并不应验。时间在二十五之前和二十五以后没什么变化,一样地旱着。今年的农历五月恐怕还是一样,不会忽然就降一场透雨。他只是在心里疑惑着,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家肯定会不高兴,谁不想怀里揣着希望往下活啊。再说如果真像刀子老汉说的那样,二十五前后落场雨,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可是每一天都是响晴的天,日头毒辣辣罩着大地,丝毫没有要落雨的迹象。
    小刀病了。以前小刀肯定病过无数次,但从没有这一次受人关注。这次得的是大病。而且,我们的脚上穿的鞋子就是他那男人的手做出来的。我们每走一步,小刀的影子就在眼前闪现。大家挤进刀子老汉的家,纷纷去看小刀。连那些一辈子没进过老刀家门的人也带着一点好奇来了。小刀乱麻一样的头发被几个女人剃掉了。她们说这辈子没见过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连同头发一起纷纷落下的有厚厚的污垢,污垢里乱跑的虱子。小刀的头就是一个藏垢纳污的地方。有女人拿破布擦拭生锈的轮椅。说等小刀好了要推着他四处走走,透透风,叫日头晒晒,老这样,小刀就该真的像轮椅一样生锈,烂掉了。小刀新剃的头皮还是很白亮的。像刚出锅的圆馒头。有女人拉着小刀硬给他换衣裳。衣裳下露出黑紫的烂肉。小刀的身子是烂的。双腿尤其烂得厉害。 肯定是烂了几十年了,口子都黑透了。娃娃们看见哇哇地吐,恶心得不行。有女人也泛起了恶心。小刀看见了挤在娃娃丛里的我,给我挤出一脸笑来。我发现这回他的笑不是嘻嘻嘻的,而是有些疲倦。有些力不从心的味道。
    我等了八年,我知道你们会来的。他说。这回他没有对着我一个人说,而是对着满屋子的人说的。
    女人们哗啦啦笑起来。捂着肚子说我们又不是集市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屁股一扭一扭的,好看着哩。我们是你嫂子———叫嫂子,叫嫂子呀!
    嫂子———小刀果然叫了。声音甜甜的。叫了一声,又叫一声,看样子他还想叫。却没力气叫了,就闭上眼喘气。
    可能是一声嫂子起了作用,几个准备走的女人留下了,她们为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还把炕上的破烂收拾了一下。扫了房顶的拖毛尘,给地下洒上水,彻底清扫了一回。扫出的尘土足足装了半背篼。
   收拾完大家要走了。小刀睁开眼说等自己好了,一个一个上门去给嫂子们磕头道谢。女人群里发出哗啦拉的大笑。大家七嘴八舌说你就快点好吧,我们可等着呢。最好这几天你连腿子也长好了。不然可怎么磕这个头呢。
    女人们终究没有等到小刀上门磕头道谢。正午热得要命的时候,小刀突然断了气。等刀子老汉发现他已经硬邦邦的了。刀子老汉跌跌撞撞跑出门叫人。消息把大家吓了一跳。几个女人不相信,跑进家里亲自看了,才相信刚才还和大家说笑的那个人真的不在了,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样也好,这么干旱的年景,活着确实是大家的累赘。可是,有个女人带着点傻气地说他走哩咋不跟我们打个招呼,悄悄就走了,我还想向他学个鞋样子里,看来没法学了。
    天气又热又干,埋体一天也不能多留的,小刀也没有什么远方的亲戚朋友要等,大家商量了一下,当下就叫人骑摩托去集市上扯来白孝布,下午,小刀的坟挖好,就把他送进了土里。小刀留下的鞋样子各式各样,大小齐全,女人们每人挑拣了一些拿走了。大家觉得小刀无常得真好,什么人没连累,大旱的年里,也不用人为他操心了。
    送埋体的下午,我混在人群里。我知道这是我进入刀子老汉家门最后的机会。上回我趴过的流水洞口,刀子老汉回来就发现了痕迹,叫几个年轻人帮他搬了块大石头堵上了。到处宣扬说有贼惦记上他家了。还说贼肯定是欺他家老残病弱,才大白天上门来。他可不是好惹的。这把老骨头还硬得很哩。大家当笑话传说老汉的话,我也跟着笑。但我明白,没有事由,再也不能进刀子的家了。尤其是从流水洞口进出。
    送小刀的人来了不少。大家都懒懒的,显得心不在焉,有气无力。我们实在没有理由高兴,一连几个月不下雨,等雨等得人心上起火。谁还有心劲高兴。小刀这娃娃懂事,天气旱了,他知道要来灾年了,就悄没声儿地走了。他的无常,叫人觉得莫名地伤感。一定不是为亡人伤感,究竟为了什么,好象说不上来。
    趁大家心不在焉的时候,我溜进高房子,盖碗就在桌子上。不知老刀的哪一辈先人手里留下的木头桌子上,放着同样是先人留下的白瓦盖碗。没有人注意我,我把盖碗揣进怀里就出了门。大家的注意力在别处,不然是很容易发现我的诡计的。我微微弯腰的样子一定像个大肚子的女人。
    我上了山。山顶上,有一堆我早就拾来的瓦片。各色各样的瓦片,在日头炙烈的光照下,热得烫手。为了找来这些瓦片,我最近总是魂不守舍,母亲骂我整天迷迷瞪瞪的,把魂丢了一样。其实我在找瓦片。我把能走到的地方全找了,白的黑的淡蓝的浅黄的,只要我们这里可能出现的瓦片,我几乎找全了。我甚至找来一个女人扔掉的尿盆上的一块带花的粗陶片。只要是带花带草带虫带鸟的瓦片,我全找。然而,经过艰苦的寻找,我才发现,我们庄子里的人活得有多么简朴,大家几乎全用一种白色的略显粗糙的碗吃饭,这种碗是货郎子拿到门上来叫卖的,大家用钱买,也用破纸片旧鞋子烂铁旧铜换,还可以拿头发换,当然是女人的长头发。黑色的碗几乎销声匿迹,只是从土地里偶尔遇上一点残片,奶奶说是老古时人用过的。有多古呢,奶奶说不上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刀子老汉家有个白瓷盖碗。其实这不重要,盖碗大家还是买得起的,老汉们普遍喜好用盖碗喝茶。可是,通过留心观察,我发现大家的盖碗上不是描一朵花,就是一杆竹子,还有的是一座山一道水。偏偏没有蝴蝶。没有展开翅膀飞翔的蝴蝶。我找来的瓦片上找不到希望中飞翔的蝴蝶。
    刀子老汉居然收着一个有蝴蝶的盖碗。初次看见这个盖碗,我就惊呆了。这不是我苦苦寻找的东西吗?碗身上的那只蝴蝶,那只张开翅膀,做着飞翔动作的淡青色的蝴蝶。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所有能想到的法子,我几乎全考虑到了。就是没有办法叫盖碗的主人,刀子老汉,把盖碗送给我。相信他是不会给我的。凭什么呀。那个老汉一向以小气出名,就是大人去求,他也未必肯答应。况且他最讨厌娃娃了,见了我们,老远就挥着手,赶苍蝇一样,说嘘嘘嘘——嘘——嘘嘘。
    我们就得老早滚开,再纠缠他会抡起拐棍。毫不客气地砸到头上来。
    恳求是没有用的。我决定偷。三要不如一偷嘛。终于让我得手了。不知道老汉事后发现了会气成什么样子。对着盖碗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空旷的山顶上,大风裹起我的笑声,消散到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我做了贼。没有人知道我做贼是为了什么。
    我把盖碗打碎了。粗瓦片砸下去,发出清脆的令人心神摇曳的碎裂声。只留下蝴蝶完整的身子。剧烈的阳光下,蝴蝶的神情显得疲惫,慵懒,好象它一直沉浸在一个悠长美丽的梦里,踟躇留恋着,舍不得离开。它还在保持着飞翔的姿势。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其实是很累的。刚才的碎裂声也没能惊醒它。我抡起胳膊,右胳膊向前,左胳膊朝后,身子微微下蹲,攒力,使劲,呼地一声,瓦片飞出去了。带着一股劲风飞向山下。我闭上眼,瓦片上的蝴蝶最终会落到哪儿,我不去追究,也不留恋。
   大旱的正午,找一片蝴蝶瓦片,扔进山下的尘埃里,就一定有一场大雨落下。是谁说过这样的话,我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其实,谁说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及早下一场雨。
    忽然觉得很困乏。干完了忙碌已久的事,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我等了八年,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一定会来的。
    ———美丽的雨水。
    远山弥漫在淡淡的尘烟里,好象画里画出的风景,居然有一些美的意思在里面。
    山顶上刮过一阵风。不用抬头看,我知道是西北风。古老的忧伤的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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