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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列兵李秦川
           
                                          ◎杜文娟

    新兵训练快三个月了,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李秦川觉得奇怪,趁匍匐射击的时候,悄声问旁边战友什么情况。
    战友说:李秦川你装吧,咱们这是高原边防兵,又不是内地普通兵,等着瞧吧,不按规则出牌的事多着呢。
    教官的声音惊雷般炸响:干吗呐你俩,上了战场面对敌人,难道还要边开玩笑边开枪啊,记住了,你们是军人,不是社会上的混混。
    李秦川连射五发子弹,命中率很高。起立,跑步来到一旁,不悦挂满脸颊。
    暖风吹来,裹挟着麦苗的气息,桃花正艳,石榴花含苞待放,与家乡的春天并无二致,只是晚上八九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晃得人不习惯。
    教官继续喊道:看好了,正前方远处的雪山还没有开山,等开山以后才能上去,那里才是你们战斗和生活的地方,要珍惜在山下的日子,加强军事训练,锻炼好身体,才能成为雪域高原的钢铁卫士……
    李秦川避开教官的眼神,越过教官头顶,看那雪山,雪山在绿洲尽头,还没有家门口的秦岭高峻。秦岭冬天也下雪,他照样跑上跑下,摔个跟头,大不了顺着雪坡往下滑,碰着苍松翠柏一把抱住,碰不上,滑到山下果园也伤不了筋骨。
    他用眼角余光扫视新兵战友,有人惊愕,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李秦川心里乐着,看来只有自己不怕山了。
    春天已经把绿洲渲染得生机盎然,姹紫嫣红,李秦川终于戴上了一个斜杠的软肩章,正式成为一名军人,列兵,尽管是军衔中最低一级,还是想尽早告诉父母,让他们乐呵乐呵。
    上山前,连队要求每位新兵给家里写信或打电话,报个平安,手机统一由连队集中保管,只能用座机打。轮着他打的时候,前面那位新兵正在低声抽泣,拍拍那人肩膀,哭得更凶。只好站到玻璃窗前向外张望,一辆马车嗒嗒而来,随风而去,马夫胡子雪白,衣衫飘飘。车上坐着一位长辫子姑娘,回眸一笑百媚生,马夫与姑娘说着什么,李秦川伸长脖子去听,没有听清楚,再听,听不懂。
    新兵抹着眼泪出去了,李秦川拨通父亲手机,刚说了两句,就听见母亲在哽咽。
    李秦川知道母亲会这样,声音和缓了许多:老妈啊,我们这里可好啦,比咱关中平原辽阔多了,一望无际的棉田麦地,物产丰富,牛肥马壮,到了秋天,还瓜果飘香哩,不过嘛,听不懂当地人说话。
    母亲的声音明朗多了,嘱咐他吃好睡好,养得胖胖的,两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李秦川笑眯眯地走出来,兴高采烈地往车上搬东西,搬氧气罐的时候,有些纳闷,新兵个个年轻气盛,生龙活虎,要这劳什子干吗啊。
    车队在锣鼓喧天中缓缓前行,李秦川像所有战士一样,向人群挥手告别。出了城,田畴渐渐变少,树木越来越稀疏,驶过大片戈壁滩以后,蜿蜒上山。
    一位新兵说:从家乡出发的时候已经敲锣打鼓放鞭炮了,怎么又欢送啊。
    有人说:我们是高原兵,高原兵就应该与众不同。
    有人立即反驳:离开绿洲,上了雪域高原,才算是高原兵,家乡的锣鼓欢送新兵,绿洲的锣鼓欢送高原兵,完全是两码事。
    李秦川把坐着的背包往前挪了挪,离那人近一些,感叹道:真了不起,以后就叫你博士得了,知识这么丰富,怎么想起当兵来啦?
    那人见李秦川没有调侃的意思,就说:倒霉吧,两次高考都不满意,军校比普通院校条件好,当两年兵就有资格报考军校,军校一毕业就是军官,这叫曲线救国。
    李秦川说:想得还挺长远的,我就简单多了,没考上大学,又不愿意去南方打工,亲戚介绍我到西安学理发,我才不伺候人呢,好男儿志在四方,就来当兵了。
    另一位新兵说:从小喜欢穿军装和警服的男人,多威风凛凛啊,我就是冲着这来的。
    博士笑着说:多大啊你,幼稚。
    一片雪花翩然而至,落在李秦川的鼻梁上,清新沁凉,摸了一下,是一滴水珠。他以为是幻觉,从卡车帆布篷里伸出头来,顿时傻眼了。惊叫一声,天啦,已经四月底了,怎么还下雪啊。
    大家全都站起来,从帆布篷的缝隙里向外张望,博士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李秦川也有些冷,重新坐在背包上。
    有人穿上短款迷彩棉衣,戴上皮手套,有人蜷缩着身子,向双手哈气,哈出的是白气。博士不但穿上了棉衣,还戴上了墨镜。
    李秦川用手臂碰碰他:太夸张了吧,大雪天的,又没出太阳,还有帆布遮着,戴什么墨镜啊。
    博士说:无知吧,我这是防雪盲,也防紫外线,墨镜不光防太阳照射。
    一位新兵说:没太阳怎么会有紫外线呢。
    博士吸了一下鼻子,不耐烦地说:是不是初中没毕业啊,谁教你不出太阳就没紫外线啦,告诉你吧,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天晴还是天阴,紫外线都在我们身边,咱们这是青藏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地球第三极,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紫外线辐射非常强烈。
    李秦川说:见过知识丰富的,没见过你这么丰富的,以后得多向你请教。
    边说边拍了一下博士的膝盖,那膝盖似乎有点颤抖。
    博士不再说话,全卡车车厢的人都不说话,李秦川也闭上眼睛,感觉车速放缓,摇晃的幅度并不大。
    迷迷糊糊之中,李秦川感到太阳穴剧烈疼痛,身体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隐约间,听见呕吐声,大口喘气声。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仿佛千年古槐,心里惊了一下。
    忽然,他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睁开眼看,博士半躺在自己怀里。双手抱那头,没有抱起来,听见呻吟的同时,感到博士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再看周围战友,有人死死咬住挎包带子,有人用包扎带捆绑着脑袋,在太阳穴一侧扎一个蝴蝶结。一位战友拍打着另一位战友的脊背,呕吐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弯腰看博士的脸,面部抽搐,嘴唇发紫,口水四溢,墨镜不知去向。李秦川顿时慌了手脚,大叫几声,卡车戛然而止。卫生急救车停在卡车旁边,空气清冽,雪花停止了飞舞,银装素裹,惟余莽莽。
    博士是被抬下车的,身体颤抖,手却有力,紧紧抓住李秦川不放。李秦川望一眼军医,见没有阻止的意思,就随博士上了急救车。博士躺在窄窄的担架床上,军医首先给他吸氧,然后揭开棉衣毛衣线衣,把听诊器伸向博士胸部,李秦川想摘掉紧抓他的手,反而被抓得更紧。
    军医不慌不忙地说:别紧张,正常的高原反应,吸氧输液以后,会减缓症状。
    车继续行驶,从车窗望出去,近处的缓坡,远处的山峦全都白雪皑皑。他给博士掖好绿色棉被,对自己的心说,我们是真正的高原兵了。
    卫生急救车到达兵站的时候,绿色卡车已经停放整齐,新兵们各就各位,吃饭休息。造饭的锅不是普通铁锅,而是高压锅,就连烧水也用高压锅。李秦川想给博士要点白米粥,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好端了半缸子面条煮火腿肠,博士吃一口吐两口,军医继续给他输液吸氧,然后让李秦川去休息,晚上由老兵陪护。
    博士脸色灰暗,低声对李秦川说:如果我上不了山,你就替我站岗放哨吧,或许命运并不眷顾我,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
    李秦川安慰他:高原反应不会有大问题,你还要考军校呢,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前半夜,李秦川头痛脑涨得厉害,好在每个房间都配有氧气罐,吸了半小时氧气,一觉睡到大天亮。次日清晨,跑到博士休息的房间,房间空空如也。车辆徐徐出发,每辆车都戴了防滑链,不见卫生急救车的踪影。
    上了卡车,看周围战友,个个霜打的茄子一般,东倒西歪,没精打采。离开绿洲仅仅一天时间,原本神采飞扬、光洁水灵的面颊仿佛脱水的黄瓜,皱里吧唧,黯淡无光。一位新兵嘴唇有些血迹,李秦川下意识地舔自己嘴唇,有些肿痛。
    雷鸣闪电轰隆隆响起,乌云游弋,低矮得想用手撕扯,车身摇晃得愈加强烈,李秦川被晃得撞着了身边的战友,战友哎哟一声,余音袅袅时,车就停止不前了。
    喊声随即响起:全体下车,服从指挥。
    李秦川爬下车厢一看,好家伙,前面不远处是一条二十多米宽的冰河,一辆军车和一辆货车正头对头停在支离破碎的冰块中间。左右望去,冰天雪地,白茫茫好干净,分不清哪是上游,哪是下游。惊雷滚滚,乌云凝聚处闪出不规则的火光。有人跳进冰河,把应急拖车绳子拴在遇险车上,河岸的汽车奋力拉拽,冰块吱吱脆响,撞出满河裂纹,横冲直闯中军车到了对岸。货车驾驶室下来一位大胡子男人,扑通一声跳进河里,高腰皮靴瞬间没进水中,咆哮一声,双手抱头,快速爬进驾驶室,肥硕的屁股架在车门上,哄笑声响彻冰河两岸。给军车拴应急拖车绳的战士再次给货车拴上,这一次拴的不是一根绳子,而是两根,两辆军车拉拽了好一阵,总算把货车拉上岸来。
    李秦川走近货车看稀奇,一眼就看见了军医,军医站在雪地里,眺望雷电生发的地方。快速跑到军医身边,敬了个军礼。
    军医笑着说:高原上可不能奔跑,氧气不足,容易发生休克。
    终于把气喘平了,问军医:我的那位战友呢。
    军医说:下山了,今天凌晨送走的,在山下医院继续治疗。
    他急慌慌地追问:治好了就上山吗?
    军医说:如果治愈,各项指标检查合格,就上山,如果不合格,就送回当地人武部,由人武部送回家中。
    李秦川眼睛大睁,嘴巴张开又合上。这个时候,冰雹突降,由远及近,蜂拥一般,扑过来,劈头盖脸砸下来。李秦川正要转身奔跑,胳膊被军医抓住了:雷鸣闪电的时候,最好蹲在旷野上,离雪山和汽车远一点,雪山在这种特殊天气容易发生雪崩,汽车可能会引爆燃烧。
    军医已经离开,他还站在原地,任由冰雹砸在头上、耳朵上、脸颊上,大脑一片空白,既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他想蹲下身子,蹲不下,想迈开双腿,也迈不开。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在叫他,李秦川李秦川,出发了,快上车。耳朵听得见,思维活跃着,身体却动不了。他想哭,想大声喊叫几声,想叫一声博士,叫一声妈妈。自从上了初中,就不再叫母亲为妈妈了,而是叫老妈。此时此刻,发自内心的,想叫一声妈妈。妈妈,同样是山,这里的山为什么和秦岭不一样啊。
    他被两位战友架上车厢,顺势躺了下去。他感到眼睛湿热,嘴唇疼痛得厉害,不想动,不想睁眼睛,想一直躺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冰雹砸过的衣服有些僵硬,摩擦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依然躺着,没有眼泪,只有悲伤,甚至有点羡慕博士,回家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晚上继续住兵站,天亮继续出发,五六天以后,新兵终于抵达各个连队。
    新兵下连,老兵过年,连队一派热闹景象。
    李秦川接受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站岗放哨,也不是外出巡逻,而是修复连队蔬菜温棚。一位老兵领着他们几个新兵向一处坍塌处走去,李秦川走在最后面,看着身穿军装头戴军帽扛着铁锨锄头的战友,觉得非常滑稽。到了近处,才发现土坯里夹裹着破烂棉絮。
    老兵在破烂前走了两个来回,扔下锄头,爬到高处,双手扒拉起来。李秦川跟了上去,老兵示意他别靠近,他就在一旁清理土坯。干了一会就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要是在自家果园里栽树剪枝摘果子,上蹿下跳爬高下低,从早晨忙到黄昏也不觉得累。连队也奇怪,他们是军人,却要干农民的活儿。老兵忽然趴在杂乱中,双手握住一根一米多长,拇指粗细的黑棍子,烧香拜佛一般,高高举过头顶。
    李秦川继续干活,干了一会,再看老兵,老兵像一尊雕塑,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一个念头瞬间冒出,老兵是不是出意外了。箭步跑到老兵跟前,发现老兵脸部扭曲,两滴黏稠的泪珠停滞在眼角不动,鲜血从白线手套渗出来。
    李秦川想从老兵手里取下棍子,拽了一下,没有成功,再拽,还是没有成功。仔细瞅那棍子,原来是一截树枝。褪掉手套,给老兵擦拭眼睛。老兵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声有点大,惊得新兵鸟儿一样飞过来。
    老兵喘息平静,依然握着树枝,缓慢地说:这是一株红柳,前年一位老兵从山下带上来的,栽在蔬菜温棚里,老兵复员前请我照看,没想到大雪把温棚压塌了,才几天时间,树就冻死了。
    李秦川问:都两三年了,怎么才这么点大,我家苹果苗两个月就长这么高哩。
    老兵叹息道:这里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地方,两三米深的冻土层,氧气也不够,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咱这里只有太阳,没有春雨。
    然后,一手握住树枝,一手指点前方:我来这里当兵一年多了,没有见过城镇,没有见过一棵树一株草,就连做梦都没梦见花草树木,已经想不起来苹果的味道了。咱们修建蔬菜温棚,是播种绿色,播种念想,战友们遇到不顺心的事,压抑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想家的时候,来棚里看一眼青椒黄瓜西红柿,哭上几嗓子,就轻松了。
    随着老兵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阳光灿烂,碧空万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近处的山并不高,山巅积雪如银,雪线以下是光秃秃的褐色山坡,四周则是寸草不生的砾石滩,蔬菜温棚就建在砾石滩上。
    怪不得呢,自从离开绿洲,上了青藏高原,就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绿色,是从小到大不曾离开过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父母是勤劳的果农,春季有樱桃,夏季有甜瓜,秋季的水果举不胜举,苹果鸭梨猕猴桃葡萄,冬季还有草莓,草莓当然是在温棚里种的。下次让父母寄一包苹果干猕猴桃干,第一个就送给老兵品尝。
    李秦川从老兵手里取下树枝,上下左右挥舞一番,找到了一点双节棍的意思。末了,用指甲刮了一下树皮,顺手抓起一块棉絮,裹了树枝,放到一旁。
    几天以后,蔬菜温棚建好了,棚顶的塑料薄膜上盖了新棉被,播种的时候,温棚里挤满了新兵老兵,热热闹闹,过节一般。趁大伙不注意的时候,他把树枝从棉絮里取出来,用小刀把树枝两端削成斜面,斜插进松软的土里,露在外面的一端用塑料裹着,只一层,透明的,不弯腰细看,是看不见的。
    回到连队,李秦川跑进放电话的房间,电话一通母亲就说:秦川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家的鸭梨全被西安一家公司买走了,价钱上没亏咱,我和你爸商量,明年在西安给你买一套房子,等你复员回来,在西安开个水果批发店。明天是周末,你和战友去街上吃点好吃的,买些西瓜水蜜桃啥的……
    李秦川的喉结上下滑动,口水渐渐多了起来,他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妈,就不说话了。
    母亲停止了絮叨,静默在远方。
    过了一会,才说,让我爸接电话,就听见父亲欢快地叫了一声,儿子。
    青年男人和中年男人轻松愉快地说了好一阵话。
    从此以后,每次站岗放哨结束,外出巡逻回到连队,就到蔬菜温棚忙乎一阵,一招一式,都按父亲的吩咐操作。阳光照耀在温棚上的时候,揭开棉被,卷起塑料薄膜一角,让阳光照进温棚。傍晚时分,把棉被全都盖严实,不让一丝一缕冷气钻进棚里。正午时分,从塑料薄膜上滴下一些水珠,珠圆玉润,晶莹剔透。小青菜长出了叶子,芹菜高过半尺。李秦川站在嫩绿中,仰起脖子,水珠滴进口腔里,温婉柔和,清新甘甜,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心跳平稳,呼吸正常,完全是春雨的味道。水珠落在脸颊上、手背上、虎口上,搓一搓,揉一揉,皮肤细腻而敏感,嘴唇和虎口干裂减缓。
    这一次,巡逻有点远。
    先骑马,午饭以后,把马拴在一个执勤点,由一位老兵和一位新兵看护马匹,老兵就是抱着树枝哭泣的那位。李秦川随巡逻队徒步前行,雪线随山势起伏蜿蜒。巡逻路崎岖狭窄,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条山谷到另一条山谷。在一个拐弯处,战友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百米开外的砾石滩上,一大一小两匹灰狼,走走停停,悠闲自得。
    李秦川第一次看见狼,伸长脖子看稀奇。有人说,这母子俩真自由,前一阵子还在国外,今天又跑到咱们国家来了。
    在一处开阔的缓坡地带,一队外国军人也在巡逻。那些军人个头有点高,年龄看起来比他们大,李秦川放缓脚步,走到一位老兵后面。
    老兵悄声对他说:咱们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巡逻,保卫祖国的和平与安全,捍卫祖国的神圣领土,有什么可怕的。
    李秦川顿时来了精神,立即想起驻守边疆保家卫国,自己正在用行动演绎着这些词语,博士如果在的话,一定会用骄傲自豪这样的词,他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表情庄重严肃,高高地扬起头颅。
    晚上刮起了大风,把帐篷吹了个底朝天,差点吹翻高压锅。高压锅由三块石头支着,锅里煮了一锅冰块,方便面和火腿肠还在纸箱里放着,他用身子护着方便面,牛粪却吹得满天飞。
    到了边防连,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牛也没有羊,所谓牛是指牦牛。巡逻造饭,自带粮食,燃料则就地取材。扎帐篷的同时,战士们四处捡拾牛粪、野驴粪、盘羊粪、岩羊粪、狼粪。
    李秦川问过老兵,怎么不带焦炭啊,焦炭火力旺盛,既可以做饭也可以取暖。老兵拧着他的耳朵说,焦炭跟人一样,因为缺氧,燃不旺的,咱们这里是生命禁区,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六月雪花飘,四季穿棉袄,缺氧使许多事情变得残酷。
    雪粒随风而降,高压锅下的火苗跳了几下,最终熄灭。每人只喝了半缸子温水,吃了一袋干方便面一根火腿肠。半夜时分,李秦川被冻醒了,想坐起来,却坐不直身子,一缕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从棉帽里溜出来,粘在雪地上,撕扯了好一阵才分开。风还在吹,没有停歇的意思,星星异常繁盛,明澈得伸手可摘。趁着星光看四周,战友们和他一样,被白雪覆盖,与大地融为一体。
    返回执勤点的时候,马匹所剩无几,一匹白马卧在雪地上正在流鼻血,新兵一个劲地抹眼泪。新兵说,风雪太大,马匹冻得四处逃窜,老兵找马去了,一夜没有回来。
    大家兵分几路,四处寻找,在河谷的冰凌缝隙中找到了老兵,老兵手里除过一根冻直的缰绳,什么也没有。
    老兵被背回连队,抬上一辆越野车。李秦川几次想靠近老兵,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老兵好像睡着了,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越野车开出好远,战友们还在挥舞手中的帽子,他冲向温棚,还好,温棚没有垮塌。
    蹲下身子看那红柳,就看见了绿芽。揉揉眼睛,再看,真的是绿芽。狂喜过后,心想,周末的时候从连队拿来手机,拍了照片发给老兵。
    没过多久,李秦川就从列兵升到上等兵了,他想征求一下父母意见,两年义务兵服役期满,能不能继续留在部队。当然,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如果留不住,复员以前,他得找一位信得过的新兵,继续看护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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